第七十三章 破軍（上）
##一
鄴城西南，五十裡外，曠野茫茫。
時值仲春，本該是草木初萌、萬物複蘇的時節。但此刻，這片被兩條官道夾在中間的廣闊荒地，卻彌漫著與生機截然相反的、令人窒息的肅殺與血腥。
一支騎兵隊伍，正如同遷徙的狼群，散亂而迅速地朝北推進。人數約莫五千，衣甲顏色雜亂，多為皮甲或簡易鐵甲，許多人甚至衣衫襤褸，但那股子剽悍、蠻野、以及眉宇間毫不掩飾的嗜血與貪婪之氣，卻彙聚成一股衝天的凶煞，遠遠便能感受到。
隊伍最前方，一杆殘破卻猙獰的旗幟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一個形如猿猴、白頭紅腳、獠牙畢露的凶獸圖案——朱厭。旗下，一騎當先。馬上將領，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將坐下戰馬壓得步履蹣跚。他麵容粗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嘴角始終咧著，露出森白的、如同野獸般的利齒，仿佛隨時準備撕咬獵物。
正是侯景麾下先鋒大將，張化仁。此人覺醒朱厭凶獸血脈，此獸現，主大兵。其性暴戾嗜殺，好爭鬥，以殺戮為樂。張化仁完美繼承了這凶獸的脾性，自渡河北上以來，一路燒殺搶掠，所過村莊集鎮，往往雞犬不留，百姓屍骸拋於道旁，任由野狗烏鴉啄食。在他眼中，這根本不是打仗，而是一場盛大而刺激的“狩獵”與“血宴”。
虎牢關的驚天大勝，河北州縣的望風而降，早已讓他飄飄然，視東魏朝廷如無物，視鄴城守軍為待宰羔羊。他篤定，那些被嚇破膽的魏軍，隻敢縮在烏龜殼裡等死，絕不敢出城野戰。因此，他行軍全無章法，斥候也隻派出寥寥數騎做做樣子，五千騎兵拉成一條鬆散的長蛇，隻顧埋頭趕路，恨不得立刻飛到鄴城下，開始新一輪的“狂歡”。
“將軍，前方十裡，有處大莊子，看樣子挺富庶，弟兄們……”一名臉上帶疤的副將湊上來，舔著嘴唇，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哦？”張化仁猩紅的舌頭舔過獠牙，發出“嘶嘶”的興奮聲響，“傳令下去，加快速度！今晚，就在那莊子裡‘打尖’！老子要拿那些兩腳羊的心肝，來下酒！哈哈哈！”
“將軍威武！”周圍親兵發出嗜血的哄笑，仿佛已經聞到了血腥與財富的味道。
隊伍的速度，無形中又快了幾分，陣型也更加散亂。許多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著待會兒能搶到多少金銀、糧食，還有……女人。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繞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前方相對開闊的平野驟然出現在眼前時——
“嗚——嗚——嗚——！”
低沉、蒼涼、充滿金鐵殺伐之氣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正前方傳來！瞬間壓過了叛軍的喧囂！
緊接著，地平線上，一道筆直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黑線”，如同從大地中生長出來一般，驟然顯現，並迅速“變粗”、“拉長”！
旌旗！刀槍！鐵甲！戰馬！
一支軍容嚴整、殺氣騰騰的騎兵，早已在此，列陣以待！人數約三千，陣型緊密，鴉雀無聲，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與兵甲摩擦的輕微聲響。一股沉凝如山、卻又銳利如刀的氣勢，從那黑色的軍陣中彌漫開來，與叛軍那散亂的凶煞之氣，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麵在晨風中獵獵招展的、繡著“驍騎”二字與猛虎圖案的大旗，在初升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是鄴城的守軍！他們竟然出城了！還敢主動迎戰？！
張化仁的狂笑，僵在了臉上。暗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勒住戰馬，身後的叛軍隊伍，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了小小的混亂，前隊擠後隊，引起一陣馬匹的驚嘶與軍官的怒罵。
“列陣！快他娘的給老子列陣！”張化仁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他雖狂傲，但並非全然無腦的蠢貨。對方以逸待勞，嚴陣以待，而己方毫無防備，陣型散亂，這絕非好兆頭。
叛軍軍官們連聲嗬斥，鞭打，好不容易才將亂哄哄的隊伍，勉強聚攏，麵向敵軍，草草列成一個還算過得去的衝擊陣型。但那股驕狂懈怠已久的氣息，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提起來的。許多士卒臉上，還殘留著對“打尖”的憧憬，突然轉為對廝殺的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兩軍相隔，已不足三裡。曠野之上，風似乎都停了。隻有雙方戰馬不安的刨地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二
驍騎軍陣之前，葉歸塵立馬橫“鐧”。
他已換上全套精良的驍騎營統軍甲胄，玄甲黑盔，襯得他年輕的麵容更多了幾分冷峻。他冇有戴麵甲，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那亂糟糟的叛軍陣列，最終，定格在那杆朱厭大旗下，那個身材異常魁梧、氣息凶悍的身影上。
張化仁。朱厭血脈。五千騎。
很好。目標明確。
他冇有做任何戰前動員。該說的，在出城前已經說了。此刻，需要的是行動，是雷霆一擊，是徹底打掉叛軍這股囂張氣焰，為鄴城，也為身後這三千兒郎，搏出一線生機與士氣！
“呼……”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下一瞬——
“嗡——！”
體內沉寂的青龍血脈，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蘇醒、爆發！胸口的亢宿龍鱗，瞬間變得滾燙，搏動如同戰鼓！浩瀚精純的青龍長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強度，自龍鱗核心奔湧而出，瞬間貫通四肢百骸，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血肉！
“嗤嗤嗤……”
細微的、仿佛春蠶食葉般的聲音，在他體表響起。一層溫潤、凝練、卻又堅韌無比的青色靈光，如同水波般，自他肌膚之下滲透而出，迅速覆蓋全身！靈光流轉，隱隱形成一片片細密、古樸、充滿威嚴的龍鱗虛影，在他甲胄之外，肌膚之上，層層疊疊，若隱若現！正是青龍長生道初步小成後，可外顯的“青龍鱗護盾”！雖非實體龍鱗，但防禦力遠超尋常護體罡氣，對刀槍箭矢、乃至邪祟侵蝕，都有極強的抵抗與淨化之效。
同時，磅礴的龍力灌注四肢。肌肉微微賁起，骨骼發出輕微卻充滿力量的鳴響，整個人的氣勢，在刹那間攀升到了巔峰！仿佛一頭人形的青龍幼獸，即將亮出它的爪牙！
“梁鐵柱！”葉歸塵目光依舊鎖定張化仁，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身後。
“末將在！”梁鐵柱策馬上前，眼神狂熱。他能感覺到，統軍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令人心悸又振奮的氣息。
“按原計劃，側翼包抄，截斷後路！”
“得令！”
“其餘將士！”葉歸塵緩緩舉起右手烏黑的鐵鐧，指向叛軍中軍，那杆朱厭大旗，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撕裂了戰場上短暫的死寂：
“隨我——取敵將首級！”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坐下那匹神駿的黑色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發出一聲激昂的長嘶，載著葉歸塵，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青色流光，脫離本陣，獨自一人，一馬，雙鐧，朝著叛軍那剛剛列好、尚未穩固的中軍核心，狂飆突進！竟是要以一人之力，行斬將奪旗之事！
“統軍威武！”
“殺——！！！”
短暫的驚愕之後，三千驍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主將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極大地激發了他們的血勇與戰意！在各級軍官的號令下，整個黑色軍陣，如同開閘的洪流，緊隨葉歸塵那道一往無前的青色身影，朝著叛軍大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馬蹄聲，如同萬千戰鼓同時擂響，大地為之震顫！
##三
“狂妄！找死！”
叛軍陣中，張化仁看到對方主將竟然單騎衝陣，直取自己，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股暴戾至極的凶煞之氣，轟然從他體內爆發！
“吼——！！！”
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殺戮與瘋狂欲望的咆哮！周身暗紅色的光芒大作，皮膚表麵，一道道扭曲、猙獰的暗紅色獸紋，如同活物般浮現、遊走！他的身軀，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肌肉賁張，將身上的皮甲撐得咯咯作響。十指指甲驟然變長、變尖，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如同猛獸利爪。口中獠牙更加突出，雙目徹底化為猩紅的獸瞳，燃燒著嗜血的火焰！
朱厭血脈，徹底激發！凶獸之力，充斥全身！
“給老子死來！”
張化仁反手從馬鞍旁摘下那柄門板似的、刀刃寬闊、布滿鋸齒的猙獰長刀，雙腳一磕馬腹，戰馬吃痛，狂嘶著朝著迎麵衝來的葉歸塵對衝而去！他要親手，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同他那可笑的烏龜殼（青龍鱗護盾），一起劈成兩半，生啖其肉！
兩騎，如同兩顆流星，在曠野中央，轟然對撞！
“鐺——！！！！！！”
鐵鐧對長刀！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兩塊千斤生鐵狠狠對撞在一起的恐怖巨響，驟然炸開！狂暴的聲浪與無形的衝擊波，以兩人兵器交擊點為中心，轟然擴散！周遭數丈內的空氣，仿佛都被震得扭曲、沸騰！離得稍近的幾名叛軍騎兵，連人帶馬被震得東倒西歪，耳鼻溢血！
葉歸塵身形微微一晃，手臂發麻，但眼神沉靜如冰。對方力量果然不小，不愧是凶獸血脈，但……不過如此！
張化仁卻是臉色驟變！他感覺自己的長刀，仿佛劈在了一座移動的鐵山之上！反震之力順著刀身傳來，讓他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更有一股奇異的、充滿生機的、卻又沉重無比的力量，順著兵器侵入手臂，讓他氣血都為之一滯！
“怎麼可能？！”他心中駭然。自己全力一刀，竟被對方如此輕易接下？甚至隱隱落在下風？
不等他細想，葉歸塵的反擊，已如狂風暴雨般襲來！
“砰砰砰！鐺鐺鐺！”
葉歸塵根本不給張化仁喘息之機，雙鐧舞動，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純粹、最暴力的砸、掃、掄、劈！每一鐧揮出，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與青龍長生氣凝練的穿透勁道！鐧風呼嘯，將空氣都抽打得發出淒厲的尖嘯！
張化仁又驚又怒，連忙揮刀格擋、躲閃。他覺醒朱厭血脈，敏捷與速度是其強項，身形在馬上輾轉騰挪，快如鬼魅，長刀化作一片暗紅色的刀幕，試圖以快打慢，尋找葉歸塵的破綻。
“嗤啦！”
刀光偶爾突破青龍鱗護盾的防禦，在葉歸塵肩頭、肋下，劃開淺淺的血口。然而，那些傷口剛剛滲出血珠，便在青龍長生氣的運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止血、收縮、結痂！不過幾個呼吸，便已恢複如初，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什麼？！”張化仁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什麼怪物般的恢複力？！
而葉歸塵對他的攻擊，卻愈發狂暴沉重。鐵鐧砸在張化仁的刀身上，火星四濺，震得他手臂酸麻；砸在他的肩甲、護臂上，甲葉碎裂，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偶爾擦過身體，便是筋斷骨折，血肉模糊！
朱厭肉身雖強，但也架不住這般連綿不絕、勢大力沉的鈍器重擊！更何況，那鐵鐧上附帶的青龍勁氣，不僅沉重，更帶著一股奇異的震蕩與侵蝕之力，不斷破壞著他的肌肉纖維與骨骼結構！
“啊啊啊！給我死！”張化仁被打得憋屈至極，凶性徹底爆發，不顧一切地揮刀狂砍，試圖以傷換傷。
但葉歸塵的青龍鱗護盾，防禦力超乎他的想象。而葉歸塵自身，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些不致命的傷勢，眼中隻有冰冷的目標——砸碎他！
“砰！”一鐧砸在張化仁左肩，肩胛骨碎裂！
“哢嚓！”另一鐧掃中其右臂，臂骨斷折！
“咚！”鐵鐧重重轟在其胸膛護心鏡上，鏡麵凹陷，肋骨不知斷了幾根！
張化仁口中的怒吼，漸漸變成了淒厲的慘嚎。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在葉歸塵那不講道理的力量與防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他凶悍的刀法，砍在對方身上如同撓癢。而對方那沉重的鐵鐧，每一次落下，都讓他離死亡更近一步！
不過數十回合，這位凶名赫赫的叛軍先鋒大將，已是渾身浴血，甲胄破碎，多處骨骼變形，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連手中的長刀都快握不穩了。
“結束了。”
葉歸塵眼神冰冷，看準對方一個踉蹌露出的破綻，體內龍力瞬間爆發至極限，雙鐧交叉，如同青龍交剪，帶著全身之力與沸騰的戰意，朝著張化仁的胸膛，悍然轟出最後一擊！
“青龍鐧·雙龍破！”
“轟——！！！！”
雙鐧結結實實，毫無花假地，同時轟在張化仁胸前！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張化仁猙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徹底凹陷下去的胸膛，又抬頭，望向葉歸塵那雙冰冷如龍眸的眼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噗——！”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一個被巨錘砸中的西瓜，轟然爆開！血肉、骨骼、內臟，混合著破碎的甲胄碎片，化作一蓬濃稠的血霧與殘渣，四散飛濺！隻有那柄殘破的鋸齒長刀，和幾片染血的朱厭旗幟碎片，無力地掉落在地。
叛軍先鋒大將，張化仁，陣斃！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