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龍鱗入體(上)
##一
水是冷的。
刺骨的冷,像千萬根針紮進皮膚,紮進骨頭,紮進五臟六腑。葉歸塵在渾濁的洪水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沙,每一次睜眼都隻有昏黃的水色。
他死死抱著一根從上遊衝下來的房梁。梁木很粗,合抱有餘,上麵還殘留著半扇破門,門板上貼著的褪色年畫在浪濤中翻卷,依稀能看出是個抱鯉魚的童子——那是“年年有餘”的寓意,此刻在洪水裡顯得格外諷刺。
洪水是午時來的。
那時他正跟著隊伍在瀘水東岸艱難跋涉。連續七天的急行軍,加上玉璧新敗的陰影,讓這支曾經威風凜凜的東魏大軍變得疲憊而頹喪。他走在隊伍中段,背著那麵修好的盾牌,懷裡揣著王墩的麥餅,低著頭,沉默地往前走。
然後他就聽見了那聲巨響。
不是雷聲,是某種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轟鳴,像天塌了,地裂了,整個世界都在崩壞。他抬頭,看見上遊方向,一道黃色的水牆接天連地,朝著他們洶湧而來。
逃。
這是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他扔下盾牌,轉身就跑。但人腿怎麼跑得過洪水?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巨浪就追了上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把他狠狠拍進水裡。
世界顛倒了。
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全都冇了意義。隻有水,無窮無儘的水,灌進他的鼻子,灌進他的嘴巴,灌進他的肺。他掙紮,撲騰,但越掙紮沉得越快。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開始發黑,死亡的冰冷從腳底竄到頭頂。
要死了。
像王墩一樣,像栓子一樣,像那六萬死在玉璧城下的同袍一樣。
死在這不知名的河裡,連屍骨都找不到。
他不甘心。
他還冇活出個人樣,還冇替王墩把麥餅帶回家,還冇弄清楚那天在城頭上,心裡燃起的那團火到底是什麼。
他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爆發出來。他拚命蹬腿,拚命劃水,拚命把頭往水麵上探。不知道嗆了多少口水,不知道掙紮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力竭時,手摸到了什麼東西。
是那根房梁。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再也不肯鬆手。
洪水繼續奔湧。
他在浪濤中顛簸,時而被拋上浪尖,看見遠處同樣在洪水中掙紮的士兵,看見被衝垮的營帳,看見漂浮的屍體;時而被卷入水底,眼前隻有一片昏黃,耳朵裡隻有水流隆隆的轟鳴。
不知漂了多久,洪水終於漸漸平緩。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被衝到了一個河灣裡。這裡水流相對緩慢,兩岸是茂密的蘆葦蕩,隻是此刻蘆葦大多被洪水衝倒,東倒西歪地泡在水裡。天已經黑了,但冇全黑,西邊還有一抹殘紅,像血,染紅了半邊天。
河灣裡很靜。
冇有風聲,冇有水聲,甚至冇有蟲鳴。隻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懷裡房梁輕輕撞擊岸邊石頭的“咚咚”聲。
葉歸塵鬆開房梁,掙紮著爬上岸。
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泥濘的河灘上。他趴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口生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慢慢坐起身。
身上濕透了,皮甲泡了水,沉得像鐵塊。他費力地解開皮甲的係帶,把甲卸下來,扔在一邊。裡衣也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初冬的寒風一吹,他凍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打顫。
得生火。
不然就算不被淹死,也得凍死。
他掙紮著站起來,環顧四周。河灘上散落著不少被洪水衝下來的東西——破碎的木板、斷裂的桅杆、泡爛的衣物,還有幾具士兵的屍體,臉朝下趴在泥裡,一動不動。
葉歸塵走過去,翻開一具屍體,想看看有冇有火鐮火石。但屍體身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身破爛的軍服,和一張被水泡得發白、已經認不出模樣的臉。
他放下屍體,繼續找。
找了七八具,終於在一具屍體腰間,摸到了一個小皮囊。打開,裡麵果然有火鐮火石,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火絨,居然冇濕透。
葉歸塵鬆了口氣,收起火鐮,開始收集柴火。
岸邊的蘆葦雖然被衝倒了,但莖稈還是乾的。他折了一大捆,又找了些被衝下來的碎木板,在河灘上一處背風的石坳裡,堆成一個小柴堆。
“哢嚓,哢嚓。”
火石相擊,火星迸濺。
試了三次,火星終於落在火絨上,冒起一縷青煙。葉歸塵趕緊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吹氣。煙越來越濃,然後“噗”的一聲,火苗躥了起來。
他連忙把火絨放進柴堆,又添了幾根細蘆葦。
火漸漸旺了。
橘紅色的火光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些許寒意。葉歸塵坐在火堆旁,把濕透的外衣脫下來,架在火邊烤。又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還好,油紙防水,王墩的麥餅雖然泡了水,但冇散。
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還是那個味道。硬,乾,混著血腥味,混著泥土味,混著死亡的味道。但他嚼得很慢,很認真,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吃完餅,他靠在石壁上,望著跳動的火焰發呆。
活下來了。
又一次活下來了。
從玉璧城頭的毒霧和擂石下,從山道裡的伏擊中,從今天的滔天洪水中。
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這二十萬大軍,恐怕冇幾個人能活下來。陳老狗呢?段韶將軍呢?斛律金將軍呢?他們活下來了嗎?
還有高歡。
那個在九天之上灑下光雨,救活了成千上萬傷兵的大丞相,他活下來了嗎?
葉歸塵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場仗,這場持續了五十多天、埋葬了六萬多條性命、最終以一場洪水收場的圍城之戰,結束了。
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著泥沙,虎口處白天握盾磨出的水泡破了,露出鮮紅的嫩肉,火一烤,疼得鑽心。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他這三年來,每天都在經曆的生活。
廝殺,死亡,恐懼,麻木。
然後繼續廝殺,繼續死亡,繼續恐懼,繼續麻木。
像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葉歸塵閉上眼,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眼淚早在玉璧城下,在王墩死的時候,就流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