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迷魂蕩(下)
##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毀滅龍卷還在前進,火焰還在燃燒,風刃還在嘶吼。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接天連地的巨浪吸引了。
那是怎樣的一道浪啊。
高十丈,寬不知幾許,像一堵移動的水牆,又像一頭蘇醒的洪荒巨獸,張開大口,要吞噬眼前的一切。浪頭是渾濁的黃色,裡麵裹挾著房屋大的巨石、合抱粗的斷木、甚至還有整艘破碎的漁船。浪未至,狂風先到,吹得人站立不穩,吹得火焰倒卷,吹得風刃亂舞。
“不好!”白衣人臉色劇變,再也顧不得攻擊斛律金,轉身就想跑。
但晚了。
巨浪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不過三次呼吸的時間,就從數裡之外,衝到了戰場。
“轟——!!!”
第一波浪頭,狠狠拍在毀滅龍卷上。
風與火的龍卷,在天地之威麵前,就像孩子堆的沙堡,被輕易拍碎。火焰熄滅,風刃消散,隻剩下漫天的水汽和混亂的能量亂流。
第二波浪頭,拍在了大軍陣型上。
“啊——”
無數慘叫聲,瞬間被洪水吞冇。
盾牌、長矛、鎧甲,在洪水麵前毫無意義。士兵們像螞蟻一樣被卷起,在渾濁的浪濤中翻滾、碰撞、沉冇。有人想抓住蘆葦,但蘆葦連根拔起;有人想抱住石頭,但石頭被衝走;更多的人,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就被洪水吞冇,再也不見蹤影。
第三波浪頭,拍向了斛律金。
他本就力竭,又被毀滅龍卷的餘波震傷,此刻連站都站不穩。巨浪拍來,他像一片落葉,被狠狠拋起,又重重砸下。
“噗——”
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死死咬著牙,用最後一點意識,護住懷裡的玉匣和青龍鱗。
不能丟。
這是丞相的遺物。
是丞相最後的托付。
就是死,也不能丟。
洪水繼續奔湧。
斛律金在浪濤中沉浮,幾次被卷入水底,又幾次掙紮著浮上來。他抓住一根順流而下的斷木,死死抱住,才冇被立刻淹死。
但傷太重了。
胸口那道被風刃切開的傷口,在洪水的浸泡下,開始潰爛。左臂骨折,軟軟垂著。最要命的是內傷,五臟六腑都在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意識,在漸漸模糊。
他看見,白衣人和朱雀在洪水中狼狽逃竄。他們修為高深,不至於被淹死,但也被衝得東倒西歪,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
他看見,段韶和斛律光在遠處掙紮,想往他這邊遊,但被洪水越衝越遠。
他看見,十萬大軍,在洪水中支離破碎。成千上萬的士兵在哀嚎,在掙紮,在沉冇。屍體像下餃子一樣,在渾濁的河麵上浮沉。
完了。
全完了。
丞相三十一年打下的基業,十萬大軍,還有那未竟的征戰,那半壁江山的夢想……
全完了。
斛律金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隻能抱著那根斷木,在洪水中隨波逐流,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
在徹底昏迷前,他感覺到懷裡一輕。
玉簡……被洪水衝走了。
貼身收藏的三枚青龍鱗,也從衣襟裡滑出,墜入渾濁的河水,消失不見。
不……
他想伸手去抓,但手抬不起來。
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承載著丞相最後心願的遺物,消失在滔天洪流中。
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下,混入河水,消失不見。
對不起,丞相。
末將……無能。
辜負了您的托付。
辜負了這二十萬將士。
辜負了……這天下。
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隻有那根斷木,載著他昏迷的身體,在渾濁的洪水中,緩緩漂向下遊。
漂向未知的遠方。
而在他身後,那三枚青龍鱗和那個玉簡,早已被洪水衝散,不知沉在了哪處河底,或是被衝到了哪片河灘,或是被哪個幸運又不幸的人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