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龍鱗入體(下)
##二
夜深了。
火堆漸漸小下去,葉歸塵添了幾根柴,火又旺起來。他已經把外衣烤得半乾,穿在身上,雖然還是潮,但至少不那麼冷了。
他靠在石壁上,想睡一會兒,但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白天那些畫麵。
滔天的巨浪,哭喊的士兵,漂浮的屍體,還有那道接天連地的水牆,像一頭洪荒巨獸,吞噬一切。
他睜開眼,望著河麵。
洪水已經退了不少,但河水依然渾濁,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像一條巨大的、沉默的傷疤。河麵上,偶爾還能看見漂浮的雜物——破木板,爛草席,甚至還有半頂帳篷,在夜色中像幽靈一樣漂過。
突然,他看見河灣深處,靠近對岸蘆葦蕩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點光,青色,在渾濁的河水中時隱時現,像夏夜的螢火,又像深海的魚鱗。
葉歸塵眨了眨眼,以為看錯了。
但那光又閃了一下。
這次更清晰,就在水麵下三尺左右,隨著水流輕輕晃動,青光溫潤,不刺眼,但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什麼東西?
葉歸塵站起身,走到水邊,眯著眼仔細看。
青光還在,而且似乎……在移動?
不,不是移動,是隨著水流輕輕漂蕩,但位置基本冇變,像是被什麼東西掛住了。
他猶豫了一下。
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河裡有發光的東西,怎麼看都不正常。按說應該躲得遠遠的,免得惹禍上身。
可那青光……
那青光裡,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是真的見過,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被觸動的感覺。像是久彆重逢,像是血脈相連,像是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脫掉剛烤乾的外衣,隻穿一條單褲,活動了一下手腳。他在汾水邊長大,水性不錯,但洪水剛過,河水又深又急,還冷得刺骨,下去風險不小。
可他還是下了水。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全身,凍得他渾身一激靈。他咬緊牙關,朝著那點青光遊過去。
距離不遠,也就二十來丈,但遊得很艱難。水流雖然平緩,但暗流很多,時不時把他往旁邊帶。而且水很渾,看不清底下有什麼,隻能憑感覺躲開那些可能纏住他的水草或者碎木。
遊到一半時,他突然腳下一空。
是個深坑。
洪水把河床衝出了不少深坑,這個坑尤其深,他踩不到底,整個人往下沉。他趕緊劃水,想浮上來,但腿突然抽筋了。
左小腿肌肉劇烈痙攣,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嗆了口水,掙紮著想浮上去,但越掙紮沉得越快。
要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見那點青光,突然變亮了。
不是變亮,是朝他靠近了。
像是有生命一樣,從那片掛住它的水草中掙脫出來,緩緩漂向他。青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終於漂到他麵前。
葉歸塵看清了那是什麼。
是一枚……鱗片。
指甲蓋大小,通體青碧,晶瑩剔透,像最上等的翡翠,但比翡翠多了生命,多了靈動。它在水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青光,照亮了周圍三尺的河水。
鱗片表麵,流淌著天然的紋路,像雲,像霧,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仔細看,那些紋路似乎在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葉歸塵伸出手,想去抓。
但手指剛碰到鱗片——
“嗡!”
腦海深處,一聲低沉的轟鳴炸開。
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震動,像沉睡的巨獸被喚醒,像遠古的神明在低語。
眼前景象變了。
不再是渾濁的河水,是無儘的蒼穹。
一條青龍,在雲海中翻騰。
它有多大?不知道。頭在雲中,尾在霧裡,不見首尾,隻見一段青鱗覆蓋的龍身,在雲層中時隱時現。每一片鱗甲都有房屋大,青光流轉,像翡翠,又像琉璃。龍須飄拂,如垂天之雲;龍爪探出,可摘星拿月。
青龍張口,長吟。
“昂——”
冇有聲音,但葉歸塵“聽”見了。
那是一種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共鳴,蒼涼,古老,威嚴,又帶著某種悲憫。像在訴說開天辟地的往事,像在吟唱滄海桑田的變遷,像在歎息眾生疾苦的輪回。
然後青龍擺尾,騰雲駕霧,呼風喚雨。
風來了,是春風,溫暖和煦,吹過荒原,枯草發芽,朽木生花。
雨來了,是甘霖,淅淅瀝瀝,落在乾裂的大地上,萬物複蘇,生機勃勃。
青龍在雲中盤旋,所過之處,草木瘋長,百花齊放,枯死的樹木重新抽枝,乾涸的河床湧出清泉。它不是在破壞,不是在征服,是在滋養,是在孕育,是在賦予這片大地無窮的生命力。
畫麵再變。
青龍化作一道青光,從天而降,冇入大地。
大地震顫,山河移位,一條巨大的地脈被喚醒,從西到東,綿延萬裡。地脈所過之處,靈氣升騰,鳥獸繁衍,人族興盛。部落聚集,城池興起,文明的火種被點燃,在漫長的歲月中傳承不息。
最後,青光收斂,化作一枚鱗片。
正是他眼前這枚。
葉歸塵猛地清醒過來。
他還在水裡,還在下沉,左腿還在抽筋。但那枚青龍鱗,已經貼在了他掌心。
不,不是貼在掌心。
是……融進去了。
鱗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就像冰塊碰到燒紅的鐵,迅速融化,化作一股溫熱的青色流光,順著他的手臂,流向肩膀,流向胸口,最後沉入丹田。
“轟!”
丹田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疼痛,是一種……充盈,一種覺醒,一種從沉睡中被喚醒的悸動。
他“看見”了自己的丹田。
那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空間,像未開天辟地的宇宙。但現在,這片混沌中,多了一點光。
青色的光。
光中,一條微小的青龍虛影,正在緩緩成形。
它很小,隻有手指長,通體由青光凝聚而成,半透明,栩栩如生。龍首,龍身,龍爪,龍尾,甚至連龍須和龍鱗都清晰可見。它在丹田中緩緩遊動,像魚在水中,靈動,飄逸,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隨著青龍虛影的遊動,一股溫熱的、充滿生機的氣流,從丹田中湧出,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靈氣。
青龍長生氣。
氣流所過之處,凍僵的身體迅速回暖,抽筋的左腿肌肉鬆弛下來,疼痛消失。白天在洪水中掙紮時撞出的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甚至那些陳年的暗傷——練槍時扭傷的腰,衝鋒時摔壞的膝蓋,還有胸口那道被流箭擦過、一直冇完全愈合的傷口——都在迅速好轉。
更神奇的是,他的五感在提升。
耳朵能聽見更遠處的聲音——對岸蘆葦叢裡,一隻水鳥在梳理羽毛的窸窣聲;上遊三裡外,洪水衝刷河岸的嘩啦聲;甚至夜空深處,星辰運轉的、幾不可聞的嗡鳴。
眼睛能看見更細微的東西——十丈外水麵上,一隻蚊蟲振翅的軌跡;火光映照下,空氣中飄浮的、比塵埃還細小的水汽;甚至自己能看見自己皮膚下,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淡淡紅光。
這就是……青龍的力量?
葉歸塵浮出水麵,大口喘氣。
他爬上岸,癱坐在火堆旁,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丹田的位置,隱約能感覺到那條微小青龍的存在。它還在遊動,還在散發著溫熱的青龍長生氣,滋養著他的身體,修複著他的損傷。
這不是夢。
他真的……得到了一枚青龍鱗。
而且這枚龍鱗,融進了他的身體,在他丹田裡化作了青龍虛影,喚醒了他體內……潛藏的青龍血脈?
葉歸塵想起陳老狗的話。
“一萬個人裡,能有一個摸到門檻就不錯了。”
“像我們這樣的,就是螻蟻。”
他不是螻蟻了。
至少,不完全是了。
他有了一枚青龍鱗,有了青龍血脈,有了修煉《青龍長生典》的資格。
雖然這血脈還很稀薄,這青龍虛影還很微弱,這力量才剛剛覺醒。
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
從螻蟻,踏向了……更高的地方。
葉歸塵低下頭,看向河麵。
剛才青龍鱗所在的地方,水草中還卡著一樣東西。
是塊玉石。
那物件通體白玉雕成,巴掌大小,上麵刻著雲龍紋,古樸大氣。
葉歸塵不認得篆文,但他“看”懂了。
不是用眼睛看懂,那玉石蘊含著青龍血脈的傳承信息,直接映入了他的腦海。
《青龍長生典》
高歡畢生所修功法的總綱。
記錄著青龍血脈的覺醒、修煉、進階,以及種種神通妙法的無上秘典。
葉歸塵遊過去,把玉石撈起來。
玉石很輕,觸手溫潤,像有生命一樣。
葉歸塵握緊玉石,抬起頭,望向深沉的夜空。
東方,啟明星已經升起,冷冷地掛在天邊,預示著長夜將儘,黎明將至。
他想起高歡灑下的光雨,想起韋孝寬捧出的鎮嶽印,想起斛律金那驚天一箭,想起宇文泰那撕裂天地的風刃。
那些高高在上、執掌生死的神祇。
那些他曾經隻能仰望、連背影都看不清的存在。
現在,他也有了一枚青龍鱗,也有了一絲青龍血脈,也有一線……成為他們那樣的人的可能。
渺茫,但存在。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但丹田中青龍虛影散發的溫熱靈氣迅速流轉,將寒意驅散。
他站起身,走到水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臉還是那張臉,沾著泥汙,帶著疲憊,但眼睛深處,那點微弱的青光,已經清晰可見。
那是青龍血脈蘇醒的標誌。
是他告彆螻蟻之身,踏上修行路的開始。
葉歸塵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裡,丹田的位置,青龍虛影在緩緩遊動,散發出的溫熱靈氣,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驅散寒冷,修複創傷,強壯筋骨。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變得更加有力,更加沉穩。每一次跳動,都有一股新生的力量,隨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這就是覺醒。
這就是……力量。
雖然還很微弱,但真實不虛。
葉歸塵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感受著丹田中那條微小但靈動的青龍虛影。
然後他轉身,走回火堆旁,拿起那麵從洪水中撈起來的、已經破損不堪的盾牌。
盾牌正麵,那道被擂石砸出的凹痕還在,邊沿的裂痕還在,麻繩捆紮的痕跡還在。
但葉歸塵看著它,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將盾牌扔進火堆。
乾燥的木頭和皮革迅速燃燒,發出劈啪的響聲,火焰騰起,照亮了他沾滿泥汙的臉,和眼中那點不肯熄滅的青光。
然後他轉身,赤著腳,踩著冰冷的泥濘,朝著東方,朝著鄴城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很穩。
背挺得很直。
像一杆槍,刺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在他身後,火堆熊熊燃燒,將那麵伴隨他走過玉璧之戰、走過洪水之劫的盾牌,燒成灰燼。
也在燒掉那個曾經害怕、曾經逃避、曾經隻想活命的自己。
從今天起,他是葉歸塵。
是身懷青龍血脈,踏上修行路的葉歸塵。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不再畏懼。
因為他心裡,有了一團火。
一團名為“不甘”的火,一團名為“渴望”的火,一團名為“青龍”的火。
這團火會指引他,燃燒他,鍛造他。
直到有一天——
他能站在那些神祇麵前,問一句:
“憑什麼?”
直到有一天——
他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保護想保護的人,甚至……改變這該死的世道。
東方,天色漸亮。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也照在他年輕的、沾滿泥汙卻目光堅定的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路,也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