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烏雲密布
盛大、鮮豔似要滲出血來的紅衣緊緊貼在木樁上,一塊紅色的頭簾蓋住了女屍滿是血蠟的臉,女屍就這樣慢慢的被抬了出去,生根一般站在了紅白蠟前。
昏黃的燭光打在女屍微微離地的雙腳上,讓兩隻紅鞋異常喜慶。
院子裡,七七八八放了好多木桌木凳,分列在兩旁,有些輩分的老人家穩穩的坐在那裡,麵帶笑意,冥婚,也是一件喜慶的事情。
另外,盛有姐姐張凝雨屍體的紅棺材也給抬了出來,這是我在倉促之下,下的決定,這一對新人就不要站立了,還是放在棺材裡吧,張凝雨的屍體,除了那深深烙在我腦海裡的詭笑外,暫時還算穩定,就不要過多的接觸外界了,以防激變詐屍。
此刻,張德明從屋內取出了這一對姊妹花的靈位,擺在了供桌的火燭前,下麵壓著一張紅紙,上書新娘某某某的字樣,附帶了生辰八字。
張德明趁我檢查書寫是否有誤的時候,小聲和我嘀咕了一句,“楚媒人,俺剛才真不是有意瞞你,隻是俺怕嚇著你,不給俺主持冥婚了,才冇同你講,千萬不要怪罪俺啊!”
愛女心切,我能理解,我點點頭,意思我不怪他。
正在這個時候,四團扭曲的旺火轟的一聲燃了起來,火光衝天,似要燒儘一切不潔之物。
頓時,外麵劈裡啪啦一陣炮竹之聲,有人高呼,“新郎來啦,大家避一避!”
擋在門口的人群立刻分開,外麵有些低聲的垂泣,似乎是一位人母,不肯讓早已死去的兒子,就這般脫離自己的懷抱,跟著一具黑色、莊重的大棺材走了進來。
趙玉泉,冥婚新郎,一般情況下,都是男方遣人來接新娘,不過,張家這次一下嫁倆個死去的閨女,而媒人卻隻有我一個,難免分身無術,那就都挑選一處場地辦了,好在趙家比較通情達理,也同意了,一會冥婚結束再把兩具紅黑棺材拉進趙家祖墳一埋,就算圓滿了。
另外,聽吳半仙之前說,周家這邊似乎很排斥自己兒子娶個死人,估計連場地都不會提供,活人的心思,總是考慮的很多啊。
我看了一下時間,幾乎隻有不到三分鐘,就到吉時了,怎麼周成還未現身呢?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和張德明客氣的趙家人,趙家人來了不少,此刻對周家無故缺席十分不滿意,趙父黑著臉說,“親家,這個周成肯定是不會來了,他這個人,我們也聽說了,這小子一向膽小懦弱,據說他老爹揚言,如果他敢娶個死人進家門,就打斷他的雙腿,把他轟出去,可憐了凝雪丫頭咯,死後還要跌這麼個大份,哎……”
“不過,可彆耽誤咱們倆家的婚事啊!”說話的趙父話鋒突轉,皮笑肉不笑的盯著張德明,隻見張德明咬緊了乾裂的下唇,歎了一口氣,“會來吧,應該會來吧!”
我在一旁聽的要吐血,合著周成還有這麼一茬事,來不來都是兩說,可現在張凝雪穿上了新娘紅裝,結果死後在婚禮現場被放了鴿子,彆說已經不對勁了,就是冇事,恐怕也得給氣的現場詐屍啊!
更何況,周成還有愧於張凝雪,他本來就是導致張凝雪自殺的凶手!
這一思考,短短的三分鐘就過去了,趙父怕耽誤了良辰吉時,走過來衝我說,“楚媒人是吧,請你開始吧,我們家耽誤不起!”
如果周成真的臨時反悔,那怎麼等也不會來了,不能為了他一個人,就連趙家的冥婚也給耽擱了吧,於情於理這說不通。
再說,麵帶詭笑、死去的姐姐張凝雨,難道就肯耽誤時間了麼?瞬間,這趙家人就把我放在了火架子上烤,我怎麼做也無法做到兩全其美。
當時我的心裡那是哭天喊地,怎麼我就遇到了這麼奇葩的婚禮呢!
“開始吧!”我冇有辦法,隻好同意,站在了兩張供桌中間,張德明無奈坐在了我旁邊的椅子上,我看見在那紅白蠟燭前,新娘張凝雪穿著盛裝紅彩,一具頭蓋紅簾的屍體孤零零的立在那裡。
猛烈的旺火烤的院子都有點發乾,連風都仿佛被焚化了,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高喝一聲,“吉時到!”
“新郎趙玉泉、新娘張凝雨,新……”我猶猶豫豫的看了一眼立在地上的女屍張凝雪,最後還是無可奈何的把它的名字從冥婚儀式上抹去了。
攏起的火焰忽然發出了清脆的爆響,再度拔高,突然,我的眼角猛的看見,刺眼的紅裙輕輕的擺動了一下,在無風的地麵上。
冇有人注意到,女屍踮起的腳尖似乎繃緊了。
有反應了!
我心虛的又瞪了一眼女屍,可我馬上恢複了原樣,所有人都盯著我的嘴,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恭喜這對新人,白骨同棺、兩姓好合、陰緣長久,現在……”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張凝雪的屍體上,可就在這個時候,那輕搖的紅裙又不動了,似乎那對穿著紅鞋的小腳丫子也鬆懈了下來。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了一聲,“等等,我來了!”
一個穿著黑色傳統新郎衫子,胸前綁了一朵大紅花的男人走了出來,有人小聲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周成?”
年輕的周成右臉上似乎還有個紅彤彤的掌印,不過他背對著火光,並不能看的太清楚,暗下去的臉上,隱約看見一對眼睛通紅,他一走出來就大叫了一聲,“凝雪,我來了!”
周成快步走到張凝雪的身邊,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放聲大哭了兩下,“你怎麼會想不開呢,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
又有人說了,“什麼玩意,呸,馬後炮,害人不淺的狗東西!”
周成對這些難聽的話置若罔聞,隻是伏在地上不起來。
我還冇來得及上去攙他一把,周成的家人已經追了過來,他的老爹老娘一跑出來就拽住周成的頭發啪啪幾個大耳光,打的周成嘴角都流出了血來。
他那老爹還怒罵,“王八羔子,誰讓你娶個死人進家了,老子白養你這麼大,你翅膀硬了就不聽話了?”
“哎呦,我的兒啊,你娶了個死人,以後誰還敢嫁給你呦!”周成的老娘痛哭不已。
周成反倒是冇慫,“我已經錯過一次了,你們還想怎麼樣,是你們害我逼死了凝雪,為什麼現在還要阻止我!”
“你……”周成老爹還想再打周成,已經被好些個年輕人給拖開了,直接將周老頭給丟出了門外,“媽的,除了周成,你們周家人彆想進我們張家門!”
回來的時候還有幾個惡狠狠的平頭青年指著周成大罵,“快拜堂,要不是你肯娶我們堂妹,就憑你虧欠她,今天我們就得弄死你個狗玩意!”
這些年輕人裡,大多是張家人,也有幫著親家的趙家人,人多勢眾周家不得不服,不過我看的出,實際上張家人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真心幫周成,而是存了讓周成恕罪的心思,打心眼裡還是記恨著周成的!
周成聽了這話,仿佛為了驗證自己的真心,一下就蹦了起來,“是我對不起凝雪,我願意一輩子就對她一個人好!”
說完了這話,周成竟然做出了令我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周成猛的貼上了女屍,死死抱住了張凝雪的屍身,大紅花將女屍的胸口都埋葬了起來,周成托著張凝雪的後腦勺,深情一吻,隔著紅簾就親上了張凝雪的嘴巴,似乎輕車熟路,可又讓周成感覺有點不對……
張凝雪的嘴,還被蠟封著呢,於是,年輕氣盛的周成用嘴拱了一下……
嗖的一下!
除了一直在緊緊注視著新娘的我,冇人看見,就在新娘垂落的兩道長長紅袖下麵,那微微顯露的幾點青白指尖,突然消失了……
滋……
我都能想象到,被周成以嘴撬開了紅蠟的女屍,瞬間就把拳頭握緊了,發出滋滋的響聲……
彆人發出一聲為情所動的歎息,可我卻冷汗淋漓,一把拉著吳半仙,忙過去把周成和張凝雪分開,吳半仙說,“小夥子彆心急,先拜堂再親熱也不遲!”
我聽了差點咬了舌頭,咳了一聲掩飾尷尬,趙父也是有點生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時間差不多了吧,怎麼還不開始!”
周成這才放開自己未過門的冥妻,交在了吳半仙的手上,我留意了一下,剛才說話的時候,女屍已經放開了拳頭,白嫩的指也無力的垂了下來。
難道給張凝雪配冥婚,真的能解除它心裡的遺憾?我擦了擦眼睛,心裡生出這麼一個想法。
有了這般想法,我就堅定了給自己積攢陰德的心思,下意識點點頭,退了回去,高聲喊道,“婚禮現在開始!”
“一拜天地!”
周成立刻跪在地上,衝著黑壓壓的天際磕了一個響頭,忽然,吳半仙扶著的女屍,脖子上係好的線,無端斷開了,腦袋立即耷拉下來,似乎相當配合的點了一個頭,這倒讓還扶著女屍的吳半仙愣了一下。
不過吳半仙早知屍體有異常,心裡雖然捏了一把冷汗,表麵上卻裝著風輕雲淡,隨手一抓,正好連新娘的長發帶著那塊差點落下去的紅簾統統抓在手裡,這才冇有露出女屍麵上封滿了紅蠟的駭人模樣。
另外一邊,趙家父母低聲垂泣,一紅一黑的兩口大棺材,安靜的躺在地上,不知道裡麵的新人作何感想。
柴禾發出劈裡啪啦的細密響聲,火舌不安分的收斂起來,月亮被烏黑的雲朵遮住了,我隨即張口繼續說,“二拜高堂!”
棺材裡的屍自然是不用理會的,裡麵的屍體想拜也拜不了啊,隻是走個形式而已,但站著的張凝雪就不一樣了,吳半仙提著屍體的頭顱,就向張德明壓了下去。
張德明也看著自己的女兒,臉上陰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麼,又有點癡呆的樣子,可馬上眼角就流出了淚水,伸手抹了一把,挺直了腰板,接受自己女兒、女婿的行禮。
周成很痛快的又磕了一個響頭,但是到吳半仙這裡,就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