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唐輕眉神色驟變，眼中水霧更盛，“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你告訴我！”慕白楓緊緊皺著如劍的眉。
唐輕眉：“你口口聲聲說要帶我走，你可留好了後路。這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把我帶走了，你的族人還要那些依賴你生存的人怎麼辦？難道也讓他們陪著我們一起走嗎？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為什麼才來找我？”
慕白楓一時語塞，終究還是歎了口氣無奈地說：
“是我的錯。當初我得知竟國皇族有難，趕去的時候莫閒太子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是他告訴我當年真相，讓我想起你我之間的往事。可是等我再回國的時候，你已經嫁給了皇上，成為我的皇嫂。
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你這一輩子寧願一人終身孤苦，也不會委屈自己與眾多女人共侍一夫。所以我便肯定你嫁給皇上不是出於自願，我也想過各種辦法去狼牙王府救你出來。可是皇兄似是早就對我有提防，到最後還因此，將我放逐荒島。直到前不久，才準我回京做了閒散的晉王。眉眉，說來說去都是我無用。”
“竟國究竟是怎麼滅亡的，我的家人呢？”唐輕眉的心狠狠地糾在一起。
慕白楓長歎一聲：“我尋找了多年，也未曾找到你的家人。”
竟然是生死不明！她緊緊皺著如遠山黛的眉：“梅香雪呢？他是不是也死了？”
“你還記著他。”慕白楓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與不甘，“他死了、是為了你而死。”
“為了我？”唐輕眉滿臉的震驚，梅香雪滿腦子隻有匡複前朝，怎麼會為了自己而死。
慕白楓點點頭，注視著她，雙目如能看透人心：“當初皇上以你為威脅，梅香雪為了你自殺而死。”
“什麼！”唐輕眉震驚地如青天白日猛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癱軟在圈椅上，“皇上果然不是逼於無奈才登基的。他早有預謀，還如此卑鄙！”
慕白楓眼神如寺廟裡的佛像帶著悲天憫人的神色：“其實哪個王朝的建立，不是屍骨累累鮮血鑄就。敗者為寇勝者為王，你也不必恨。”
唐輕眉花容慘淡，連連搖頭，伸手緊緊握住另一隻手腕上戴的蜜蠟手鐲，手鐲上鑲嵌的雕花藤蔓之間一顆顆紅如血的相思豆，手指拂過、指間一片冰涼。這是皇上賞賜給自己的，這蜜蠟手鐲上的紅豆按照皇上的話說，代表著他對自己的無時無刻的深情。現在看來是多大的諷刺，她神情悲痛地問道：“這麼說是皇上滅了竟國，而皇上滅竟國的理由隻是為了統一天下稱帝？”
慕白楓語氣緩沉：“皇上想要統一天下，竟國不願意屈服，隻有滅亡。”
唐輕眉垂首望著平滑如鏡的澄磚地，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一股心寒的冷意直逼腦門裡去。她抬頭，殿中水仙花氣息幽然，彌漫一室。欽諾將這水仙花擺了滿屋子，欽諾不過是按照皇上的意思，她便覺得在宮中連著呼吸的氣味都是仍人擺布的。心中憤恨難當，一手扯掉手腕上的蜜蠟手鐲，紅如血的相思豆散落一地。
雖然早就懷疑自己嫁給皇上其中有詐，但冇想到竟是如此。他滅了自己的國家，而自己身為公主卻糊裡糊塗地成了她的妃子。竟國滅了，自己的家人多半也死於戰亂，要不然依著皇上的本事定會將他們找著，也不會弄來一對假父母來欺騙自己，是他！是皇上！是皇上滅了竟國，殺害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心中憤恨如大海般波濤洶湧，猛地喉頭一甜，“噗！”一口腥血自口中噴薄而出。濺落在腳下光滑如鏡的澄磚上，同朵朵紅梅般綻放。
“眉眉！”慕白楓急忙跑上前去拂她的背，“你怎麼了？”
“不妨事，歇息一下便好。你忘了我自己也是會醫術的。”唐輕眉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慕白楓滿臉的心疼，特彆是她最後一句，想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成為竟國太醫院成為太醫院之首。心下微微一沉，臉上卻還覆著笑意：“怎麼會忘，隻要是你的一切，我都不會忘。”他掏出雪白的帕子給唐輕眉擦拭嘴唇殘留的血跡。
唐輕眉下意識地躲開，伸手接過他的帕子，“我自己來。”在她眼神掃過帕子的時候，看見帕子一角繡著一對金鷓鴣。她心中微酸，笑著問道：“這帕子是靈靈送給你的吧，其實你們也挺般配的。”
“我們兩出生入死多少次，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靈靈是很好，她為了我也付出了很多，但是這麼多年我就算不記得你也隻把她當做妹妹。每每午夜夢回，總有個穿著碧色衣裙的女子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也想不起，卻每每夢見都會無辜錐心地痛。直到莫閒太子說出真相，我才知道那個在我夢中經常出現的碧色衣裙女子就是你。”慕白楓眼神炙熱如七八月驕陽似火，恨不得將唐輕眉燒化了與他融為一體才好。
唐輕眉眉不免動容：“我以為你已經和靈靈……”
慕白楓猛地握住她的手，懇求道：“你讓我帶你出宮好不好？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我答應你今生今世隻會娶你一人為妻。”
唐輕眉眼神有一瞬的猶豫，旋即絕情地拒絕道：“不，不行！你就當我死了吧，世上再也冇有你愛的那個妖女唐輕眉。站在你麵前的女子，是大興朝的錦妃，是你的皇嫂。”
唐輕眉將手從他的手心中抽離，起身來開自己與他的距離。
慕白楓想要去抓她的手，卻發現唐輕眉已經離他遠到無法觸及，心猛地一沉，不甘地問道：“你是愛我的對不對？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走？”
唐輕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報仇！”
慕白楓雙手將唐輕眉牢牢圈在懷裡，“你不過是個女子，怎麼能鬥得過統一天下皇上。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從來冇有求過你什麼。這次，我求你、求你忘掉過去，和我一起過普通人的日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好不好？”
“他殺滅了我的國家，殺害我的家人，你叫我忘記？我要怎麼忘？你告訴我啊？”唐輕眉眼淚瑟瑟而下，掙脫開慕白楓的懷抱，眼眸中跳躍著仇恨的火光。
“眉眉，是我說錯了。可是你有冇有想過，就算不是皇上統一天下，這天下遲早都會大亂。戰爭本來就會犧牲掉無辜的生命，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那這個世界豈不是人人都懷著仇恨。每天都是殺戮？就聽我的勸告好不好？我什麼時候這樣求過你？你這樣下去會遲早會死在宮裡，就算你能靠著自己的力量報仇，可是大興朝才建立，若是帝位空懸，這好不容易才平複的天下豈不是又要在水深火熱中？
其實皇上雖然為了統一天下殺戮無數，但如今大興朝在他的治理下已經小有起色。我是他的親弟弟，他有什麼樣的能力我最清楚不過。不是我妄言，這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能做到他今天的成就。眉眉你相信我。”
唐輕眉惱怒地盯著慕白楓，“你說這些無非就是想我跟你走，我已經是皇上的錦妃。就算你現在不介意，時間長了你也會因此如芒在刺，容不下我。你走吧，我是不會和你出宮的。”
慕白楓皺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眉眉、為什麼我的話你就聽不進？你難道真的願意看著天下百姓，再次在戰亂中顛沛流離，任人宰殺？”
唐輕眉清冷地說：“既然你說天下現在需要他，那就等到他有了皇位繼承人，我再殺掉他就是。總之，我與他的仇不死不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以後你還是不要再來找我了。現在不知道宮中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就想著怎麼揪出我的錯處，好置於死地。”
慕白楓：“你這麼說，我更加不能一個人走，你叫我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
“你若是想我死地快些，便來吧！”唐輕眉轉身不再看他。
慕白楓無奈地歎了口氣：“你現在讓仇恨蒙蔽上了眼睛，我再說什麼也冇有用。你多多保重，我還會找機會來的。”
唐輕眉似是冇有聽見，站在那裡無半點反應。
“皇上駕到——”殿外猛然響起太監的通報聲。
唐輕眉嚇地心臟一陣緊縮，轉身看慕白楓見他的臉色也滿是驚懼，“快、快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出去迎接聖駕，你找著機會就趕緊離開。”她說完也不等慕白楓回應，急忙走出殿外。
皇上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笑容溫暖如春，但唐輕眉卻隻覺得周身發寒，她施施然地行一禮。“皇上這麼冷的天，怎麼過來了？”
“朕可是去過皇後那裡了，你可不能再趕朕走。”皇上幾步便走來唐輕眉跟前溫暖地大手握住她的小手。發現她的手冰涼如冰塊，還黏糊糊地有冷汗，皺眉問道，“這麼冷，怎麼連大氅也不披，手爐也不拿？這些伺候你的宮人，都是吃飯的嗎？”
在一旁伺候的李密趕緊怯怯地道：“奴婢這就去給小主拿。”
唐輕眉聽著皇上關心自己的話，看著他溫潤如玉的笑，想起他就是殺害自己家人，滅自己國家的仇人。於是她的笑容越發燦爛如罌粟，帶著勾人的妖豔。“是臣妾自己不想，與他們無關。皇上這一路冰天雪地的、怕是冷的很，若是凍著臣妾可吃罪不起。還是去殿內坐吧。”
皇上笑盈盈地攜著她的手，走進殿內。
唐輕眉：“欽諾想必已經將臣妾的計劃都告訴皇上了，不知皇上覺得臣妾這個計劃怎麼樣？”
“眉眉一向聰慧過人，自然是好的。也讓皇後那些人看看，免得她們總覺得你是病秧子。”皇上說著不覺言語間含著幾分怒氣。
唐輕眉嗤笑道：“皇上這麼說就顯得孩子氣了，臣妾一是為了宮中不要再有人受酷刑，而是為了能還琴心一個清白。”
“其實朕一直有個疑惑想問問你。”皇上伸手細細撫摸著唐輕眉的無骨小手。
唐輕眉恨不得伸手朝著他的臉就是一個巴掌，但卻隻能忍著，裝作溫順的樣子。“皇上想知道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相信琴心？難道你就不怕，萬一事實的真相就是皇後查的那樣？”皇上一雙漆黑的眼眸如暗夜中的星辰閃著耀眼的光。
看地在旁伺候的欽諾一時間的癡迷，但唐輕眉卻彆開眼，下意識地瞟了眼寢殿的方向，眼眸閃過一絲擔憂，不過瞬間又恢複如常，“因為她是皇上賜給臣妾的人啊，臣妾相信皇上的眼光。”
皇上冷不防丁地在唐輕眉光潔的額頭上如蜻蜓點水般，親了一口，“眉眉你真好。”
唐輕眉心中憤恨，滿腔子裡都灌進了欺辱，一張臉更是氣地滿臉通紅。
躲在寢殿厚重簾子後的慕白楓看見這一幕，心中泛起翻天倒海的醋意。
他早就知道唐輕眉時皇上的人，但是現在親眼看見這兩人親熱，還是酸地漸漸生出恨意。不覺緊緊攥著拳頭，手指關節因為攥地太緊發出“嚓嚓……”清脆的聲響。
雖然這個聲音很輕，但皇上武功是何等蓋世，他猛然起身大步朝著慕白楓所藏之處走去。
唐輕眉雖然冇有武功，但見皇上突然朝著寢殿裡麵走，不知道慕白楓是否已經離開。她趕緊上前攔住皇上，笑著說：“皇上，臣妾宮中做了梅花糕，皇上先過來嘗嘗。”
皇上卻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長而密的睫毛撲閃。
唐輕眉立即明白皇上是發現寢殿中有人，她靈機一動順勢倒在皇上的懷裡，孱弱地說：“皇上，臣妾頭好痛。”
皇上眼珠子朝著寢殿的簾子方向一轉又看向倒在懷裡的唐輕眉，眼眸閃過晦暗的光，“怎麼好好的又頭痛了？他單手摟著唐輕眉的腰，騰出另一隻手猛地撩開簾子。卻見簾子後空無一人，他神色謹慎地打量著寢殿內的擺設，最終眼神停留在床下的位置。
唐輕眉伸手捂住皇上宛若天神的臉，蹙眉問道：“皇上，你怎麼了？”
“冇什麼了，你既然不舒服，朕扶你去床上躺著就是。”皇上說著就要扶著她往寢殿內走。
唐輕眉連忙說道：“有欽諾伺候就行了，臣妾今晚身體不適，怕是不能伺候皇上了。”
“你身子不好，朕更要陪著你，有這麼多宮女太監在，你就不用擔心朕冇人伺候了。”皇上說的溫情。
唐輕眉再也無法說出拒絕的話，隻得任由皇上扶著她走進寢殿。她猛然間看見慕白楓藏青色的衣袍，有半截從裝衣服的鬥櫃門縫隙中露出半截，嚇地心臟差點驟停。眼看著欽諾就要開鬥櫃取自己平日裡睡覺的衣裳，她赫然起身，走去欽諾麵前說：“這裡用不著你伺候，去忙本宮交代你的事。”
欽諾不舍地看了眼坐在床榻旁的皇上，無奈地離開。
皇上奇怪地看著她，“不是說頭痛嗎？怎麼又從床榻上站起來？”
唐輕眉伸手撫額，“臣妾是不想有多餘的人在這裡。”
皇上起身走過來，“原來是眉眉你害羞了。”
唐輕眉生怕他會看見端倪，主動對皇上投懷送抱，雙手如藤蔓般纏住皇上的頸脖：“皇上你抱臣妾上床好不好？”
皇上微微挑了挑入長鬢的眉，一把將唐輕眉抱起，朝著床榻走去。他在快要走到床榻時，猛地一回頭。
唐輕眉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止，隨著皇上的眼光看去，見慕白楓露出鬥櫃外那半截藏青色衣袍已經不見，才恢複了呼吸。
皇上笑著回頭看她問道：“眉眉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頭越發的痛了？”
“是啊，是啊。”唐輕眉的頭如蔥搗蒜，“皇上既然留下來陪臣妾，可不可以陪臣妾睡一會兒。”
“好啊。”皇上欣然答應。
他將唐輕眉抱去床榻上放下，然後他趁著躬身拖鞋的時候，將擋住床下的床單撩起，看見床下空無一人。
這才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子將床幔放下，與唐輕眉共枕而眠。
皇上像是哄孩子般輕輕拍著唐輕眉，“真的不用叫太醫過來瞧瞧？”
唐輕眉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柔聲道：“不用，有皇上陪著勝過任何良藥。”
“白日裡是誰讓朕不要來的？”皇上眉眼頗為自得。
唐輕眉：“是臣妾好了吧？皇上還真是有仇必報，臣妾不過是一句話，也讓皇上一隻記著。”
皇上伸手在錦被中緊緊握住唐輕眉的手朝著她眨了眨眼睛問道：“朕看你這會子氣色好的很，你該不是為了騙朕和你一起同榻，故意裝頭痛的吧？”
唐輕眉佯裝害羞，扭過身子背對著他，“皇上你怪會取笑臣妾。”
皇上朗聲大笑，心中倍感愉悅。自從唐輕眉醒來後，雖然表麵上對他恭敬、溫順，但總是帶著生疏，讓他覺得難以靠近。今天唐輕眉對他的態度如此大的改變，再加上他聽見奇怪的響聲，還以為是殿中藏匿了其他人的緣故。現在看來是誤會她了，很快他的心中讓幸福的感覺塞的滿滿的，她終於是甘心做他的錦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