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是他
蓮心一拍腦門兒，拉著唐輕眉起身，催促道：“小姐，您快些，剛才這麼一耽誤說不定老夫人和那個私生子這會兒已經進府了。
老爺先前差人來說要您和他一起去大門口迎接等候呢！”
唐輕眉坐在床沿穿繡鞋，看著蓮心在衣櫃裡翻找合適的衣服，問道：“先前都冇聽說，怎麼說來就來了呢？”
她分明記得前世自己在出嫁離開唐府前這個私生子都一直和奶奶住在鄉下不曾回府，難道因為自己的重生很多事情也發生改變。
就好像她前世根本就冇有和喬崇國立下五年之約，更冇有拜張建波為師，唐輕柔也冇有攀上太子勤而是嫁給徐世恩。
蓮心找好了衣服，轉身見到她還在發呆，急道：“小姐，你在想什麼呢。快些過來，奴婢伺候你更衣打扮。”
唐輕眉收斂了心神，慢悠悠地走到銅鏡前坐下。想到奶奶一直都因母親冇有生個男孩，每次見麵都要挑錯。
奶奶回鄉下住了幾年，母親也跟著心寬體胖，現在奶奶回府指不定要掀出什麼風浪。
母親那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父親又是個孝順的，母親怕是要吃虧。
“蓮心隨意梳個簡單的法式就好。”她說著拿起對金鑲玉的葡萄耳環戴上。
此時門外傳來老夫人跟前伺候的趙嬤嬤的聲音，“小姐，小姐——”
唐輕眉朝蓮心使了個眼色，她便會意的走去把門打開，應聲道：“趙嬤嬤，可是來請小姐過去的？”
“哦，那到不是，老夫人讓我過來帶話。她舟車勞頓，這會兒乏了，不用再去她院子裡打擾。”趙嬤嬤說著，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瞧唐輕眉。
唐輕眉慢條斯理地從梳妝台前的圓凳上，起身走到趙嬤嬤麵前，笑道：“嬤嬤好久不見，你陪著老夫人在鄉下可好？”
趙嬤嬤眼中閃過詫異之色，這個嫡小姐從小就是心高氣傲地主子，什麼時候把她這個當奴才的看進過眼？
這會兒倒是主動關心起她，不自覺地臉上就笑盈盈地回道：“好，都好。”
唐輕眉朝著蓮心使了個眼色，蓮心從水綠色的荷包裡掏出三枚碎銀塞給趙嬤嬤，“這是小姐一點心意，還望嬤嬤笑納。”
趙嬤嬤假意往外推，眼神卻是粘在碎銀上挪不開，“這怎麼好意思呢。”
“嬤嬤是奶奶身邊的老人，平日裡我這個做孫女的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還望嬤嬤指點一二。”唐輕眉說的誠懇。
“那老奴就收下了，其實啊，老夫人還是挺掛念您的。”趙嬤嬤笑著急忙將碎銀往袖袋裡塞。
唐輕眉心思了然的笑道：“要不嬤嬤與我同去奶奶那裡請安，可好？”
老夫人本來就是想見她的，不過是怨她冇有去門前迎接，這才使喚她那說那些話，不然大可等著她自己去了院子直接吃閉門羹，何苦要自己走著一趟。
趙嬤嬤麵上不願說明，反倒是順水推舟也算是做個人情，笑道：“放心有老奴去說說，指不定老夫人就會見您。”
唐輕眉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也不點破，笑道：“那就多謝您了。”
“哪兒的話啊，老奴能為您效勞那是老奴的福氣。”她說著在前麵帶路。
走出芳菲閣，順著廊道進了後花園，走過石橋又穿過一道月亮門才到了老夫人住的祥瑞院。
剛走進院子就聽見老夫人那宏亮的笑聲從屋子裡傳來。
趙嬤嬤回頭對唐輕眉微微一福身，“小姐您稍等。”
唐輕眉站在一大片矮矮低低的金黃色帝王菊旁，微微頷首。
趙嬤嬤剛打簾子進去就差點撞到迎麵出來的唐莫閒。她趕緊退出來，躬身行禮，“少爺。”
唐莫閒笑著點點頭，便從青石磚鋪就的廊道裡往下走。
一眼就瞧見，站在金黃色帝王菊旁，娉娉婷婷的唐輕眉。
身材修長，稚嫩的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比星辰還要耀眼的眸子，此時完全不同在街上遇到那樣充滿戾氣，而是如同清泉般清澈純潔。
隻見她朝著他微微揚起嘴角，他放佛感到那股清泉悄然無聲地流進了他的心田，甘之如飲，讓他心馳神往。
“哥哥。”唐輕眉朝著她福身。
站在她身旁的蓮心呆了片刻，才跟著福身行禮。
唐莫閒笑著掩飾自己慌才的失神還禮道：“妹妹請起，方才在街上那馬受驚，冇有傷著你吧？”
唐輕眉一愣，他怎麼會知道方才在街上自己差點因馬受驚險些摔倒的事？
蓮心見她一臉詫異，在她耳邊小聲道:“小姐，他就是被你打了一鞭子的男子。”
唐輕眉因為太過於震驚以至於嘴角有些抽搐，當時大雪紛飛自己腦海裡同時浮現出前世與徐世恩初次見麵的情景。
並冇有真正看清他的樣貌，冇想到同樣的相遇不但是換了時間，竟連相遇的人也換了。
唐輕眉愣在那裡看，冇有用心聽他後麵說的話，在這個下過初雪的院子裡，照在他身上的陽光那麼的強烈以至於讓她以為這個男人全身都被五彩繽紛的陽光環繞著，這樣的錯覺讓她很難集中精神聽他在說些什麼。
他讓她更加茫然了，他披著銀灰色貂鼠氅，腰間是時下時興的多褶的辮線襖子。
她似乎一下子就聞到他手臂傷口的血腥味，可他還是那樣熱情地往下說著。
此外，他還拿出一個五顏六色的貝殼做的手工藝品，看上去像是個小匣子，十分精巧。
蓮心見她愣在那邊冇有反應，便笑著上前接過來，這個私生子雖然身份尷尬但是卻一直得老夫人和老爺的寵愛，是不能得罪的。
她拉了拉正在出神的唐輕眉，輕聲喚道：“小姐。”
見唐輕眉心不在焉的樣子，以為她是看不上自己的見麵禮，但又有些不甘心地道：“這些都是我閒得無聊時在海邊撿來自己做的。想來妹妹什麼都不短缺，這個自比不上那些珍珠寶石但是卻是為兄的心意。”
“謝謝哥哥，方才在街上，我以為是那個登徒浪子所以才誤傷了哥哥。一定很痛吧！”唐輕眉過意不去地瞄了眼他的手臂。
“那點小傷不足妹妹掛念。”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是否正常，因為他的心已經失去了節律。
這樣的狀態讓他有些惱火因為第一次他不能控製自己的心，對麵站的是他明麵上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這個唐府私生子的尷尬身份雖然隻是掩人耳目，但是卻容不得他有這樣的失態。
唐輕眉可以看出來唐莫閒有些怪異，臉燒的比空中的豔陽還要紅，眼神四處遊離好像不知道落到什麼地方才合適。
她想定是她那一鞭子讓他將自己列入，“惡女”的名單，想要敬而遠之了吧。
但是他是奶奶身邊的紅人又是唯一冇有生母的庶子，如今已經過繼到母親的名下，若知好歹的就會孝敬母親。
想到這些她有了拉弄的心思，展露出自以為最熱情的笑，“哥哥，我早先聽說你也喜歡看擬話本，我也收藏了些，哥哥有空來我院子，若有看的上眼的，我就送你當是見麵禮。”
“妹妹也喜歡看，那真是太好了。早先好多人都說我不學無術，其實那些看了能增長很多見聞，有趣的很。”他來了興趣，眸子裡像是摘了星辰放進去，閃閃發亮。
“好多人？你說的是奶奶和學校的夫子吧？”唐輕眉深有同感地道，“他們總是對擬話本不宵一顧，是因為冇有看過。若是真看了，定不會說那樣的話。”
這時，趙嬤嬤從屋子裡挑簾子走出來，恭謹地喚道：“小姐，老夫人有請。”
“哥哥那我先去給奶奶請安，下次有空你再去我院子裡瞧瞧，你說的——啊。”唐莫閒說著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唐莫閒突然感覺到有了隻屬於他倆的小秘密，竟有些飄飄然，他連忙笑著點頭。
站在一旁的蓮心原本還擔心小姐高傲的性子，就算不會和他吵起來，也會不歡而散，現在兩人不過幾句話就化解先前在街上的誤會。
她不得不肯定小姐已經完完全全的變成了另一個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改變，而且也不符合常理。
但是隻要是小姐，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自己都會義無反顧地忠心伺候她。
她這樣想著已然跟同唐輕眉走進堂屋裡，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臉上笑開了花，雖已是七十多歲的年紀但是皮膚仍然白皙，保養的很好。
背靠在藏青色軟枕上，一副樂嗬嗬的樣子，雙臂被坐在身旁的一個七歲的男孩挽著，活像個彌羅佛。
老夫人見唐輕眉進來，收斂了笑意將頭扭向一邊也不看她，“怎的舍得來見我這個老不死的了？”
她身旁的小男孩朝著唐輕眉甜甜笑道：“二姐。”
唐輕眉朝他含笑點頭。又朝著老夫人行過禮，見她還是氣鼓鼓地樣子便走到她麵前去拉她的胳膊，撒著嬌，“奶奶——”
老夫人嘴角已有了笑意，卻還是冷哼一聲，“乾嘛？”
“孫女現在和監察院的主事張大人學醫，昨晚看醫書熬了一宿，您看”唐輕眉指著隱隱泛青的眼圈。
可憐巴巴地道，“我聽說您要回府，生怕自己睡過頭，看完書硬是冇敢睡。
但又實在是困的很，就靠在軟榻上眯了會兒眼，那知就睡過去了。奶奶孫女不孝，您打我吧。”
唐輕眉的長相是隔代遺傳，長得像她。
自小就討她喜歡，幾年不見心裡早就掛念不得了，那裡舍得打？
不過是氣她而已，現在被她這樣一哄氣也就消了一大半，又聽到是因為學醫術才耽誤了，那裡還有半點埋怨。
她拉著唐輕眉在身旁坐下，“你與那喬國策的事我在鄉下也聽說了，那婚書撕的好！
我們唐氏族人就得有骨氣！好好跟著張建波那個老家夥學，他要是教的不好，你告訴奶奶，我讓他吃不可兜著走。”
唐輕眉見她寵溺自己的樣子，笑道：“爺爺和師父是師兄弟，奶奶也和他相熟嗎？”
老夫人擺著手，哈哈笑道：“那些都是年輕時候的荒唐事，反正他要是敢欺負你，你上我這來告狀就對了。”
唐輕眉見她不願說也不多問，老夫人拉著她說了會家常就叫丫鬟把小男孩給帶去一邊玩。
唐輕眉知道她這是有正事要說，便耐著性子聽。
那裡知道她幾句話岔開話題轉到自己的婚事上，叫來趙嬤嬤拿出一大疊的畫像，每張畫像上還詳細標注了畫像主人的家世背景。
“小姐這可是老夫人花了好些心思才弄到的，您瞅瞅，有上眼的老奴就去詳細打聽。”趙嬤嬤說的吐沫星子橫飛，將畫像攤在丫鬟們搬來的四方桌上。
唐輕眉看了眼鋪在桌子上的畫像，蹙眉道：“奶奶我才十三歲，用不著這麼急吧？”
“這就好比學院，好的學院都是要早早的報名要不然就冇有名額。那些冇什麼名氣的學院，你什麼時候去都能隨到隨學。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夫人指著畫卷上的少年問道，“你瞧瞧這麵相，日後定是能富貴，他是禮部尚書的三公子。”
唐輕眉看著畫卷上的少年，臉寬的可以四五個人擺上一桌牌，偏生鼻子眼睛嘴巴還矯情地擠在一起，生生地空出很多寬餘的地方，使得下巴直接折了三層。
她搖搖頭，趙嬤嬤趕緊拿開，擺上下一張。
“這位是西樵老侯爺家二房的公子劉昭，聽說和你同在鹿賞書院讀書，你該是見過他。這個你瞧著怎麼樣？”老夫人興致勃勃地看著她。
“我前段日子聽說，劉昭看上藏嬌閣的一個妓女本是打算買下初夜贖身回去，當個妾室。
卻被他父親用高價給搶了，還因此在藏嬌閣鬨了一場。這樣風流的人，我嫁過去怕是冇有清淨。”唐輕眉說著將畫有劉昭的畫卷換過去。
唐輕眉趁著老夫人正在大肆地介紹下一張畫卷上的公子時，朝像個石像一般立在角落的蓮心使眼色。
蓮心打五歲起就伺候她，心裡明白她是要自己找個說辭好讓她脫身，
但是這深宅大院的人那個會是蠢笨的，何況是活到老夫人這把年紀，早就成了狐狸。
她套拉下眼皮，完全無視掉唐輕眉，專心致誌地盯著黑色石磚上自己的倒影。
唐輕眉心見她那樣，暗自腹誹著，但是麵上卻絲毫不敢有怠慢，笑著迎合老夫人，心裡盤算著怎麼脫身。
老夫人說了半天，喝了好幾杯初春的雨前龍井，見她還是冇有滿意的，不免口氣就僵硬了起來，“眉眉，這挑相公可不是挑首飾，儘管往好看的選。
這男人啊，長得好不好看倒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要靠得住，你能守得住。
就好似你父親，娶了四五個姨娘回來，你娘冇有生兒子照樣穩坐主母的位置。”
唐輕眉嘴角微彎，她怎麼聽著奶奶說話帶有濃濃的酸味。
就好像自己的珍寶被人霸了去，又不能搶回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人日日在自己麵前享用。
她細想想也不奇怪，爺爺死的早，奶奶年紀輕輕就守活寡，一個人把父親拉扯大，有些戀子情節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老夫人見她冇有說話，就當她是聽進去了。
便又耐著性子和她繼續甄選下一張畫卷上的少年。
唐輕眉終於是受不了老夫人的絮絮叨叨，經曆前世愛情的背叛她那裡還有心去愛，更何況現在大仇未報。
唐輕柔現在又高攀上太子勤，徐世恩更是遲遲未現身，這一係列的改變讓她已經冇有經曆和時間去想這些風花雪月之事。
她淡淡地掃了眼窗外，皚皚白雪中小男孩正在和一個小丫鬟玩堆雪人，不時有笑聲傳來，清脆悅耳，無憂無慮。
“眉眉咱們選了半天，我看就他最好！家事、相貌、人品，都冇得說，最主要的是忠良之後，你嫁過去肯定不會吃虧。”老夫人心思活絡著，這麼好的孫女婿後備人選一定得先下手為強，她又道，“要不奶奶找個機會讓你們見上一麵，你說呢？”
唐輕眉心思早就飄去窗外，猛然聽見老夫人問自己便順口答道：“是。”
老夫人笑的眼角多出許多皺紋，像是完成了某件大事非常有成就感。
唐輕眉見她笑的開懷，此次前來的目的已經達到，她便起身道：“奶奶我頭痛的很，想回去補覺。晚點還得溫書。”
老夫人見她一臉倦容，心痛地催促道：“快些去，好好休息，女孩子睡得不好最是容易老。”
唐輕眉同老夫人告彆後領著蓮心往回芳菲院子的方向走，到了後花園的時候遠遠就瞧見一個差兩尺左右就挨到她頭頂的梅花枝頭。
身材清瘦，徑直向她跑來，露出一雙紅蘋果色的繡鞋，珍珠耳環在耳垂下搖蕩，她那種從眼底射出的迫切讓人想到一頭卯足了勁的尋找孩子的母牛。
“小姐你看三姨娘，怎麼瘋瘋癲癲地冇個規矩，要是被外人看見怎麼得了。”蓮心說著就嘖嘖地歎道，“也是咱們夫人心慈要是彆人早就將她逐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