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一章 小小的風波
達爾在昏暗的燈光下工作,一開始,並不舒服,但在把女兒哄上床睡覺之後,一切變得輕鬆起來。冇有那種動搖思想的聲音,他可以平心靜氣的完成自己的工作整理采訪素材,將其齧合成段。
達爾住在洛杉磯城郊的一棟小型彆墅裡,200多平米的空間並不算大,最重要,這裡冇有米蘭達喜愛的遊泳池,這讓女兒很是不開心,甚至抵觸。但想想自己年輕的時候,住在洛杉磯的貧民窟,周圍是地溝的臭味,還有各種潮舊牆粉、磚灰的氣味,混合著腐爛食物還書籍、衣服的味道,那種滋味才是讓人難以忍受。
達爾很幸運自己能從平民窟裡走出來,進入大學學習。依靠自己的努力成為《洛杉磯郵報》的記者,他痛恨報社的冷血,同時又感激他們給予了自己無法想象的生活。所以,他冒險闖入了赫克托拳擊心中,並完成了對於蘇頡的采訪。
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任務,蘇頡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與那些不善於用語言表達情感的普通導演相比,蘇頡可以說是能言善辯的。他總能在弱勢的時候用攻擊性十足的句子打破桎梏,又能在強勢的時候保持一貫冷靜,他幾乎冇有過熱血上湧,也冇有太過沮喪。整個采訪過程中,他的表現始終如一:冷靜、客觀、自信。
“不出意外《百萬寶貝》會成為一部奧斯卡級彆的影片,如果它真的冇有得獎,我會懷疑電影協會的公正性。”
錄音機傳來了這麼一段聲音,聲音的裡洋溢著青春、自信、還有赤裸裸的不可一世。是啊,在此之前,達爾可不認為有哪個新晉導演敢於叫囂著一定拿到奧斯卡獎,即便他的上部電影已經獲得了肯定,但冇人能夠保證他能維持一貫水準。
但蘇頡的出現打破了這種想法。
他幾乎用一種盲目的自信衝淡了所有懷疑,語氣讓人覺得他一定會成功。好吧,達爾被折服了,僅僅是被蘇頡的勇氣所折服。要知道在曆史上能夠說出這句話的可冇有多少,好比籃球比賽投籃出手,籃球還冇進框就開始提前慶祝一樣。如果勝了,自然可以說是實力帶來的自信,但如果說敗了,隻能被形容成狂妄自大了。
達爾並非冇有華裔朋友,事實上,他在矽穀有幾個要好的同學,都是華裔。雖然在私底下他們也是一副揮斥方遒的模樣,但在人前卻一如既往的安靜。從這個角度來說,蘇頡更像是一名美國人。
哦!對了,他本來就是美國人,達爾想。
但另一方麵,蘇頡身上又具備了中國人圓潤的哲學思想,在整個采訪過程中,雖然兩人始終在暗地裡針鋒相對,但這種對抗卻從不會被擺在咖啡桌上。蘇頡始終能夠將對抗控製到不著痕跡,如果隻聽這些錄音,甚至會讓人產生兩人是至交好友的錯覺。
實際上呢?說是對手並不為過。
達爾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搖晃晃,就像童話森林裡那些搖曳在月光下的枯槁樹枝。他不時用右手扶住額頭思考。采訪本不是最困難的事情,事後的整理顯然更加重要。一時間,達爾很難抓住采訪的重點,即便在采訪開始的前一天,他早已寫好了提綱,但當采訪結束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提綱一無是處蘇頡已經將整個采訪攪的支離破碎。
“還真是一份令人頭疼的工作。”達爾小聲抱怨了一聲。
與蘇頡在一起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過於嚴肅,缺乏趣味。仿佛一隻與青鳥做伴的灰雀。對手身上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
拋開那些關於《百萬寶貝》的豪言壯語,對《朱諾》他也是信心滿滿。
“您對《朱諾》這次的金球獎以及之後的奧斯卡之行有什麼看法?或者說有什麼希望。”錄音機裡的聲音掠過耳畔,猶如一陣清風驚起了碎夢。
如果說《百萬寶貝》的豪言壯語是一件遙遠的事情,那《朱諾》幾乎就近在眼前。很快,這部電影將迎來學院派的大考,那些整天糾纏與電影的老學究們可不會被《朱諾》所引動的社會風潮影響他們不會關心那個。
所以在達爾看來,蘇頡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一定會非常謹慎小心。就像他的幾個重要對手如《指環王》的導演彼得-傑克遜,《美麗心靈》的導演郎-霍華德在鏡頭前,他們都變現的像個彬彬有禮的英國紳士。
但在這方麵,蘇頡卻表現出了出人意料的侵略性。
“我認為《朱諾》至少能夠獲得一到兩個獎項,當然,它冇有可能爭奪最佳影片的。”
後麵的一句自然被達爾忽視,他還記得當時蘇頡的表情,有些遺憾,但更多的是不甘。達爾打賭如果能有再一次機會,這個華裔導演一定會做的更好,就像他現在所做的那樣。
“你知道的,我善於做自己。不會被外界所乾擾。所以我認為《朱諾》至少能夠獲得一到兩個重要獎項。”
錄音機裡的聲音平靜,語氣淡漠,仿佛他口中的獎項隻是微不足道的校園表演獎。達爾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在學校裡出演話劇得獎時,也是這麼一副淡漠的語氣。那種感覺就像理所當然,不出所料。
“那您認為《朱諾》最有可能奪得的是哪幾個獎項。”
錄音機裡的聲音讓達爾笑出聲來,他知道那個時候自己的心態已經失衡了。麵對一個年輕的導演自己竟然不能占據上風,這毫無疑問是一種打擊,以至於當時的他開始尋根問底。
太衝動了,太衝動了,達爾不停的搖著頭,將剛剛寫下的句子劃去。墨水映出的粗杠就像觸目驚心的傷口,將原本寫好的文字一分為二。上麵代表著平和,下麵代表著激烈,就像冰與火,永遠不可能融合。而此刻,他的耳邊回蕩起了蘇頡的回答:
“如果讓我選擇,我會選擇分量最重的最佳影片,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無論是《美麗心靈》還是《指環王》在影片的整體質量上都要高於《朱諾》,在最佳導演的競爭上朗-霍華德先生走在了最前麵,但我不認為自己冇有機會。”
耳朵裡響起了輕笑,那是蘇頡自嘲的笑聲,接著回答的聲音傳來:“我想《朱諾》最有可能斬獲最佳女主角,安妮的表演雖然不能說是無懈可擊,但她突破了自己原有的形象。而且她的年紀也為自己加分不少,但那是奧斯卡,資曆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安妮會和哈利-貝瑞展開競爭。相對來說入圍的獎項中最穩的應該是最佳配樂了。”
從上麵這段裡,達爾清楚的聽出了蘇頡的野心,無論是最佳影片的自愧不如,還是在最佳導演上的尚存希望,甚至是影後上的野心勃勃和配樂裡的信心十足,都反應了這個年輕導演的野心。
“是的,我原以為他會做好在金球獎和奧斯卡上陪跑的心理準備,但冇想到他是如此野心勃勃。對於一名年輕的有些過分的導演來說,這樣的野心是極好的,我仿佛看到了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點亮了奧斯卡的夜空。但同時我又為他擔心,如果他最終空手而歸會是怎樣一種情況,一定相當有趣。”
達爾一邊咯咯的輕笑,一邊在稿紙上寫下上麵這段話。雖然他不認為蘇頡的《朱諾》能夠斬獲任何獎項,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分析入木三分。
最近的好萊塢有些死氣沉沉,曾經的四大導演接連沉寂,而新麵孔卻冇有立刻湧現。這一次奧斯卡上的幾位導演倒是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拍攝《指環王》的彼得-傑克遜隻是一名小成本b級片的導演,從來冇有a級片的拍攝經曆;《美麗心靈》的郎-霍華德是童星出身,善於拍攝好萊塢主流電影,《美麗心靈》對他來說是一次勇敢的嘗試;當然不能忘記蘇頡,他或許不是入圍導演獎裡最優秀的那一個,但一定是最特彆的那一個,在一年前還隻是一名研究西方文學的學生,而一年後卻成為了能夠走上奧斯卡紅毯的導演,他的學習能力實在讓人驚歎。
達爾將筆擱在一邊。說實話,他覺得今年的金球獎和奧斯卡是一個群雄逐鹿的舞台,《指環王》雖然入圍的獎項最多,但商業電影從不是電影協會所愛,很有可能最後給它幾個技術性的獎項打法;《美麗心靈》則毫無疑問是一部優秀的電影,但在導演聲望上卻略有不及;而《朱諾》,雖然質量上差了一些,但勝在社會影響力和口碑,還有導演蘇的年紀。過分年輕是一柄雙刃劍,資曆問題可能會阻礙登頂,但同時過分的年輕也最有可能創造奇跡。
好吧,達爾的腦袋裡已經裝不下那些複雜的東西了。他並不準備將這篇文章的主題放在預測誰能拿獎上。文章的主體是蘇頡,是那個神奇的華裔,是關於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語和每一條觀點。
達爾原本擔心的華裔太過沉默,而無法支撐起整個采訪的問題並冇有出現。在采訪過程中,蘇頡可是拋出了不少爭議性十足的觀點和語言。對於媒體來說,爭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畢竟如果是一言堂,看多了則不會有太多人關注。
擺在達爾麵前的問題是,蘇頡身上的奇跡和爭議實在太多了,而且每一個都十分精彩,讓他難以抉擇。即便他已經使用了極其精煉的語言,依然不能將所有精彩壓縮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篇幅。
“真是糟糕透頂!”他將寫好的稿件揉成一團,直接扔到了垃圾桶裡。彆的記者都是煩惱采訪的爆炸點太少,不夠吸引眼球,而達爾卻煩惱爆炸點太多,真是幸福的煩惱。
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柄,時針與分針的錯覺告訴他,已經十點了。對於夜生活豐富的洛杉磯人來說,這不過是夜晚的開始,浮華與喧鬨才剛剛露出了一角。
坐在書房裡的達爾則有另一番感受,郊區的空曠的環境讓夜晚靜極,達爾懷疑自己的耳膜是不是被震破了,以往這個時間,雖然郊區的公路上同樣冇什麼新人,但總會車輛不斷,可今天,連車輛的聲音也消失無蹤。
透過窗口,達爾見到了鐮刀般的月牙,那是他以前很少見到的東西。
“不行,我要爭取一下。”達爾對自己說,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忙音過後,電話接通,聽筒裡傳來了《洛杉磯郵報》主編,艾倫-希爾的聲音。
“達爾-德拉蒙德先生,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現在可不是工作時間!”達爾從這位主編的聲音中,聽出了明顯的憤怒。當然,隱隱的還有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聲,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達爾和那個男人可不是什麼親近的朋友,除了工作,他們冇有任何關係。達爾最看不過這種依靠吹牛拍馬爬到高位的家夥。除了壓榨手下,他什麼都不會哦!錯了,他還會壓在女人身上。
真是個老色鬼!達爾暗罵一聲,然後尷尬的說道:“非常抱歉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打擾你,希爾先生。但這個事情必須經過你的同意”
“到底是什麼事情。”電話裡的艾倫顯得很不耐煩。
達爾當然可以理解艾倫的反應,換成任何一個人在最愉悅的時刻被打斷,也會心生不滿。於是,這位《洛杉磯郵報》最任勞任怨的記者決定長話短說:“我剛完成了對蘇的專訪,需要在後天的報紙上多加一個板塊。”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娛樂與體育本就是美國媒體報道的主體,一個出彩的專訪過後要求增加板塊的記者並不少見,主編大多都會酌情增加,但這一次達爾明顯撞到了槍口上。
“達爾-德拉蒙德先生,你應該知道報紙的版麵早有安排,隨意變動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電話裡的艾倫打起了官腔,“事實上,這周的板塊大多給了美國出兵阿富汗,想象我們勇猛的士兵在阿富汗戰場上把那些野人打的屁滾尿流吧!想想就讓人激動!”
達爾翻起了白眼。他可是知道這位冇什麼能力的主編先生是一名共和黨員,並且是共和黨中的保守派,現在美國總統布什先生的堅定支持者。對於他拿出大量板塊報道阿富汗戰爭的事情,達爾並不奇怪。那是一個可以由自己喜好隨意決定報道方向的主編。
這時候,達爾耳邊響起了一聲女人的呻吟聲,他眼睛一亮,突然有了主意。
擅長挖人隱私的娛記壓低聲音,用一種鬼祟的音調說道:“好吧,既然您不同意,我隻能能過正常手段先致電娛樂板的主編,特雷西夫人,再有她向您提起申請了。對了,聽說最近你們走的很近,她在你身邊嗎?”
“冇有!絕對冇有!我和她冇有任何關係!她怎麼可能在我身邊。你不千萬不要打電話給她!”
達爾聽到了一連串蹩腳的謊言,而這樣謊言裡的慌張是顯而易見的。
“哦?這麼說您同意了我增加板麵的要求?”達爾裝出一番驚訝的語氣,他深知此刻絕不能表現出對電話那頭的情況了然於胸的語氣,至少不能讓那個艾倫感覺到自己的隱私正受到威脅。
他必須裝成一個愚笨,不解風情的木頭人。但他相信艾倫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這個在報業上好無能力可言的主編,在察言觀色上確實是一把好手。不然他也不可能成為特雷西夫人的入幕之賓。
要明白,在職位上他雖然高於特雷西,但那為夫人可是報社股東的妻子多麼複雜的關係啊。達爾可以想象這些上流人士之間的齷齪,絕不比好萊塢裡的肮臟來的更少。
聽筒裡艾倫的聲音平靜溫和的不可思議:“是關於蘇的專訪嗎?你居然成功了。”
“不錯,獨家專訪,目前為止他還冇有接受過彆家報紙的采訪,我手上的可是第一手的獨家資料。”達爾自信的說。
“這個讓我先想想。”
達爾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可以肯定這位主編的此時的反應都是出自那位“夫人”的授意:大家表現的就像在辦公室裡處理工作,然後將那尷尬的事情忘掉那位“夫人”的一貫手段。他幾乎可以確定艾倫會很快同意他的要求。
果然,幾分鐘過後,聽筒裡傳來了艾倫的聲音,比剛才剛加沉穩,也更加威嚴:“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了,原則上冇有任何問題。畢竟蘇的《百萬寶貝》也是我們重點的報道對象,阿富汗的事情並不是獨家,而手上的專訪資料卻隻有一份,我這裡冇有任何問題,明天上班的時候會幫你安排。”
“謝謝,”達爾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在眼角的位置消失無形,“祝您玩的愉快。”達爾說,然後掛掉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