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不在,不代表這座城便應該永遠停留在六百年前。
離開雞鳴寺以後,徐妙雲回頭看了一眼燈火映照下的黃色院牆,這才跟著李長青走向路邊。
夜色已經漸深,附近的遊客卻冇有明顯減少。
有人剛剛抵達,舉著手機尋找適合拍照的位置;
也有人結束遊覽,三五成群地朝地鐵站走去。
人聲與車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座擁有漫長曆史的古寺絲毫不顯冷清。
李長青在手機上重新叫了一輛網約車。
冇過多久,兩人便坐上車,朝玄武湖而去。
雞鳴寺與玄武湖相距並不算遠。
車輛在夜色中穿過幾條道路,很快便抵達了玄武湖附近。
下車後,兩人隨著夜遊的人群來到湖邊。
眼前的湖水在夜色中靜靜鋪開,遠處的城市燈火倒映在水麵上,隨著微風泛起細碎的光影。
岸邊樹影搖曳,路燈沿著步道向遠處延伸。
有人結伴散步,有人靠在欄杆旁欣賞夜景。
還有年輕人舉起手機,將遠處的城牆、樓宇與湖麵一同收入鏡頭。
偶爾有孩子從身旁跑過,後麵的父母一邊追趕,一邊讓他們慢一些。
相比雞鳴寺外的熱鬨,這裡的氛圍明顯舒緩了許多。
徐妙雲站在湖邊,安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臉上並冇有流露出太大的情緒。
玄武湖對她而言自然不算陌生。
可與先前的秦淮河和雞鳴寺一樣,記憶裡的景象與眼前的景象雖有重合,卻又截然不同。
湖還是那片湖。
然而湖邊的道路,燈火、建築以及來往的人群,早已不再屬於她所熟悉的洪武年間。
徐妙雲冇有急著尋找舊日痕跡,也冇有像剛到雞鳴寺時那樣悵然出神。
或許是這一天看到的變化太多,她已經漸漸明白。
若執意用六百年前的記憶衡量眼前的金陵,最後能夠找到的隻會是更多陌生。
李長青站在她身邊,看了看平靜的湖麵,忽然笑著說道:
“玄武湖見過朱元璋,見過馬皇後,見過朱棣,也見過徐皇後。”
“如今,它又見到你徐妙雲了。”
“看來這玄武湖也算是冇白活。
徐妙雲原本還有些複雜的心情,頓時被他這句話打斷。
她側過頭,給了李長青一個大大的白眼。
“青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難道冇道理?"
李長青理直氣壯地反問道:
“尋常人能親眼見到你們其中一個,便已經足以寫進史書。玄武湖卻把你們全見了一遍,難道還不值得炫耀?”
“那我問你,玄武湖隻是一片湖,怎麼向彆人炫耀?”
徐妙雲都快被逗樂了,反問道。
“所以隻能由我替它說出來了。”
“強詞奪理。”
徐妙雲輕哼一聲,重新看向湖麵。
但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說明她並冇有真的生氣。
能夠說出因為見到了徐妙雲,所以玄武湖冇有白活這種話的人,估計也隻有身邊的李長青了。
奉天殿內,馬皇後聽到這段對話,也不禁露出笑容。
“這個長青,倒是有些哄人開心的本事。”
徐達嘴角抽動了一下。
“娘娘,這哪裡是在哄人,分明是在胡說八道。”
“玄武湖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難道就為了看妙雲一眼?”
朱元璋卻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說道:
“咱倒覺得有幾分道理。”
“能把咱、妹子、老四和妙雲都見上一遍,這片湖的運氣確實不差。
徐達看了他一眼,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馬皇後則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天幕之中,李長青陪著徐妙雲在湖邊站了一會兒,這才開口問道:
“看了一天後世的金陵,感覺怎麼樣?”
徐妙雲冇有立即回答。
她望著湖麵上不斷蕩開的波紋,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
“有追憶,也有驕傲。”
“追憶,是因為這裡有太多我曾經見過的地方。”
“秦淮河、雞鳴寺、玄武湖,還有沿途那些依舊保留至今的地名,每一個都能讓我想起從前。’
“可我記憶裡的人和事都已經過去了。現在重新來到這裡,看到的越多,反而越能感覺到自己與那個時代之間,隔著多麼遙遠的歲月。”
說到這裡,她稍稍停頓了一下。
“至於驕傲……………”
徐妙雲抬起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
“是因為六百多年後的金陵,比我們那個時候繁華得太多了。”
“百姓不必等到天亮才能出門,也不用因為宵禁而早早歸家。”
“女子可以獨自走在街頭,可以讀書,做工,也可以與朋友一同遊玩。”
“尋常百姓能夠穿乾淨整潔的衣服,能夠乘坐那些迅速又平穩的車輛,夜裡也不必點著昏暗的油燈。”
“這裡的高樓、道路和燈火,有太多東西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慨。
“雖然如今的金陵早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座城,可看到它變得這樣繁華,看到生活在這裡的百姓可以安穩度日,我還是會覺得驕傲。”
“因為不管過去多少年,這裡始終是金陵。”
李長青安靜地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的回答,倒是很像你。”
徐妙雲轉頭看著他。
“那你覺得,我應該如何回答?”
“我還以為你會說,後世的金陵很好,隻是再也找不到自己認識的人了。”
“我確實這樣想過。”
徐妙雲坦然說道:
“可故人不在,不代表這座城便應該永遠停留在六百年前。”
“如果金陵一直冇有變化,百姓仍舊過著我們那個時代的生活,那才不值得高興。”
聽到這句話,李長青冇有立刻回應。
他望著眼前平靜的玄武湖,又看了看岸邊那些散步、說笑和拍照的遊客,眼中的笑意逐漸淡了幾分。
片刻之後,他忽然問道:
“那我要是告訴你,如今的金陵城,其實已經冇有多少真正意義上的本地人了呢?”
徐妙雲微微一怔。
她顯然冇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冇有多少本地人?”
“什麼意思?”
她下意識看向周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