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照顧自己的後人，也是一種錯嗎？
“其實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李長青繼續說道:
“如果宗室花費巨大,卻能夠為國家提供相應的力量,那也就罷了。”
“可大明宗室的問題在於,他們拿著國家的錢,卻幾乎不能為國家創造任何價值。”
“他們不能參加科舉,不能經商,不能自由從軍,也不能像普通官員那樣參與政務。為了防止藩王和宗室重新掌握權力,後來的朝廷對他們限製得越來越嚴格。”
“結果就是,宗室人數越來越多,開銷越來越大,可他們能夠承擔的責任卻越來越少。”
徐妙雲沉默良久,才說道:
“太祖皇帝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防止藩王擁兵自重,避免大明重蹈前朝覆轍吧?”
“當然。”
李長青點了點頭,倒是也冇有否認什麼,直接就承認了下來,說道:
“太祖皇帝出身貧寒,親眼見過天下大亂,自然不希望朱家後人再經曆那種局麵。”
“他給宗室優厚待遇,是為了讓自己的子孫不至於受苦;限製他們從事其他職業,則是為了防止他們掌握太多力量,進而威脅皇權。”
“從出發點來看,並不能說是錯的。”
徐妙雲聞言,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既然出發點冇有錯,那為什麼最後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
李長青看著她,緩緩說道:
“因為太祖皇帝想解決的是當時的問題,卻用一套幾乎不允許改變的製度,去約束未來幾百年。”
“更重要的是,他還留下了一條規矩。”
徐妙雲目光一凝。
“什麼規矩?”
“後世子孫不得更改他留下來的大明律和祖製。’
李長青一字一句地說道:
“也就是說,後來的皇帝就算發現製度出現了問題,也不能修改。”
“他們可以發布詔令,可以臨時調整,但涉及太祖皇帝親自製定的祖製時,便會顧慮重重。”
“誰要是敢說太祖皇帝留下的製度不合時宜,甚至提出徹底改變,便很容易被扣上違背祖訓、不敬太祖的帽子。’
徐妙雲聞言,忍不住說道:
“這有什麼問題嗎?”
“太祖皇帝畢竟是開國帝王,而且出身如此低微,能夠建立大明本就十分不容易。為了讓後世子孫過得好一些,他才會留下這些安排。”
“難道,照顧自己的後人,也是一種錯嗎?”
她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解。
在她看來,朱元璋一生經曆過太多苦難。
幼年時家貧,親人接連死去,後來又趕上天下大亂,幾乎是在屍山血海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好不容易建立大明,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夠永遠享受富貴,不必再經曆自己曾經經曆過的苦難。
這份心情,徐妙雲完全能夠理解。
李長青搖了搖頭。
“我從來冇有說,照顧後人是錯的。”
“太祖皇帝想讓朱家子孫過得好,這份愛護後人的心情,冇有任何問題。”
“問題是,短時間內,國家當然能夠輕輕鬆鬆地負擔這些開銷。”
“可時間一久呢?”
“宗室人數會不斷增加,國家財政卻不可能無限增長。大明的土地、人口、稅收都有自己的極限,但需要供養的人卻越來越多。”
“最終,就會形成一個非常嚴重的矛盾。”
李長青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一邊是數量不斷增加,卻不能自行謀生的宗室;另一邊是需要承擔他們全部開銷的國家財政。
“而且這項製度還不能輕易更改。”
“如此一來,問題就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而且,他朱元璋不隻是一個父親。”
“他還是大明一朝的皇帝,更是開國皇帝。”
“既然是皇帝,就不可能但從一方麵來評價。”
徐妙雲的神色徹底凝重下來。
她已經明白了李長青的意思。
太祖皇帝留下的製度,在大明初年或許是一道保護宗室的屏障。
可隨著時間推移,這道屏障卻逐漸變成了束縛整個王朝的枷鎖。
奉天殿內,眾人的反應比徐妙雲更加劇烈。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當然知道宗室製度是為了什麼。
也知道後世子孫不可能永遠像自己一樣,親自率軍平定天下。
所以,未來的他才會給他們安排好富貴,讓他們成為拱衛朱家江山的一道屏障。
可他冇有想到,數百年後,自己的這些安排竟然會膨脹到如此地步。
三成以上的財政!
這是什麼概念?
那意味著大明朝廷辛辛苦苦收上來的錢糧,尚未用於軍隊、賑災、修河、興修水利和治理天下,便有相當一部分被拿去供養皇室宗親。
朱元璋的手指緊緊扣住禦座扶手,臉色陰沉如水。
“怎麼會有這麼多宗室?”
他咬著牙問道。
“未來的朱家,到底生了多少人,才能吃空大明的國庫?”
殿內冇有人敢回答。
朱標的神情也變得十分複雜。
他原本以為,父皇給藩王和宗室安排的待遇雖然優厚,卻也在合理範圍內。
可現在看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一代人的花費,而是這種待遇會隨著血脈延續永久存在。
隻要是朱家子孫,就可以領取朝廷供養。
這就意味著,宗室人數隻會增加,不會減少。
徐達同樣陷入了沉思。
他並不認為朱元璋是出於私心才製定這項製度。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這件事的棘手之處。
如果是貪婪或者暴虐,後世還可以修改、糾正。
但這項製度的出發點是保護朱家子孫,是太祖皇帝對後人的一片苦心。
誰又敢輕易推翻?
馬皇後輕輕歎息一聲。
“重八,你是想讓朱家子孫一輩子都過好日子。”
“可你有冇有想過,若是子孫太多,朝廷真的還能一直養得起嗎?”
朱元璋張了張嘴,卻冇有說出話來。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為大明安排的未來,或許並冇有想象中那般穩固。
天幕之中,李長青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以我才說,明朝的滅亡不能全部怪到太祖皇帝頭上,但他留下的部分製度,確實為後世埋下了隱患。”
“當然,製度隻是原因之一。”
“如果後來的皇帝足夠英明,朝廷能夠及時改革,官員能夠認真辦事,財政和軍隊始終保持強盛,那麼即使有宗室製度,也未必會直接導致亡國。
“可問題在於,大明後期還有許多其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