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高粱河畔(下)
八月中旬,薊城西郊,新兵選拔校場。
烈日如火,校場上卻是熱火朝天。數以千計精壯的青年,正接受著極為嚴苛的選拔。
“穿甲!能步行百步不喘者,留!”
“開弓!三石弓,連開十次,箭箭中靶者,留!”
“負重!三十斤,越野十裡,半個時辰內返回者,留!”
“不識水性者,淘汰!有暗疾隱傷者,淘汰!心性怯懦者,淘汰!”
選拔軍官的吼聲震天響。條件之苛刻,遠超尋常募兵。但這並未嚇退踴躍參軍的青年。因為校場一側的高台上,堆積如山的,是新鑄的、閃閃發亮的“軍功田”地契!台下,更有剛剛領取了“撫恤田”地契的陣亡將士家屬代表,以及因功受賞、分得“永業田”的老兵,正在現身說法。
“俺爹去年跟公爺北伐,受了傷,公爺不僅給治好了,還升了俺爹做隊正,分了五十畝永業田,免稅五年!俺家現在有田有糧,俺也要參軍,跟著公爺,搏個前程,光宗耀祖!”一個黑壯青年吼著,輕鬆扛起三十斤的石鎖。
“我兄長為國捐軀,公爺派人送靈柩回鄉,立了碑,給了八十畝撫恤田,俺娘說了,不能讓兄長白死,讓俺來替兄長繼續為公爺效力!”另一個麵容稚嫩卻目光堅毅的少年,咬著牙拉開了三石強弓。
葉歸塵站在點將台上,俯瞰著下方激情澎湃的場景。他身後,段懷遠、盧淩風、崔哲等心腹肅立。
“公爺,按此標準,此次最多能募得新兵五千。”盧淩風低聲道,“加上原有老兵,汰弱留強,我軍常備精銳,可維持在兩萬五千左右。足以應對任何方向威脅,且無需維持龐大後勤,可集中資源,裝備、訓練至最佳。”
葉歸塵點頭。這正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抉擇。複盤春季北伐,若非士兵個體素質與裝備尚有提升空間,傷亡本可大幅降低,戰力亦能更強。在維持十萬屯田軍與打造兩萬五千職業精兵之間,他毫不猶豫選擇後者。兵貴精,不貴多。他要的是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待遇優厚、忠誠無畏,能以一當十的天下強軍。
當年他與西魏大柱國趙貴、白衣麒麟王思政等名將交戰,深刻認識到西魏宇文泰搞的府兵製有多厲害,這些分了田產的士兵,戰鬥力遠超東魏這些平時務農,戰時服役的士兵。那時候開始,他就決心以後一定走精兵路線。現在他已經貴為幽州的大都督,一方的諸侯,終於可以實施他的理想。
“就按此辦。入選者,即刻登記,分發第一批安家糧餉,其家眷按軍屬優待。未入選者,亦不可寒了心,可編入屯田兵或各郡縣鄉勇,給予田畝,平時耕作,閒時操練,作為後備。”葉歸塵下令。
“末將領命!”
看著台下那些經過層層篩選、最終入選、正激動地領取“軍功田”預約憑證和嶄新軍服的高素質新兵,葉歸塵知道,幽州軍的骨架將更加堅實,肌肉將更加雄健。
都督府,軍議堂。
“公爺,段鎮將送來軍報。”陳慶呈上一份密信。
葉歸塵展開,快速瀏覽,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信是段懷遠從西拉木倫河上遊發回的。這位覺醒了狻猊血脈、可噴煙吐火的悍將,正嚴格執行葉歸塵的命令,率領五千精騎,如同最狡猾凶殘的狼群,不斷遊擊、襲擾庫莫奚僅存的兩個較大部族——契箇部與木昆部。
“末將率部遊擊月餘,大小接戰十七次,焚其草場三處,破其小型聚居點九處,掠其牛羊馬匹數千,斬首千餘級。契箇、木昆二部疲於奔命,士氣低迷,內部已有分裂逃亡跡象。其青壯日減,老弱婦孺啼饑號寒,滅亡就在今秋……”
段懷遠在信中詳細彙報了戰果,並請求下一步指示。
葉歸塵放下軍報,對崔哲道:“以都督府名義,簽發禁令:即日起,幽、瀛、營三州境內,嚴禁任何糧食、鹽、茶、鐵器、藥材與庫莫奚殘部交易。違令者,以資敵論處,貨物充公,主犯斬立決!此令,通告各邊境關卡、市集,並曉諭各族百姓商人。”
“下官遵命!”崔哲心頭凜然,此令一出,無疑是給奄奄一息的庫莫奚殘部,加上了最後一道絞索。冇有鹽茶,人畜無力;冇有糧食,餓殍遍野;冇有鐵器,無法製造武器修繕工具;冇有藥材,傷病隻能等死。這是經濟與生存的全麵封鎖。
“傳令給段懷遠,”葉歸塵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銳利如刀,“繼續襲擾,疲敵耗敵,不得使其有片刻喘息。告訴他,九月初,本公將親率大軍,再次北上。屆時,我要看到契箇、木昆二部,已如風中殘燭,一擊即潰!”
“是!”
堂中眾人,皆感受到一股凜冽的殺意與必勝的信心。公爺這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在秋高馬肥之時,以更精銳的軍隊,更充足的糧草,給予已衰弱到極致的敵人,最後一擊,徹底抹去庫莫奚這個名號!
到那時,北伐才算真正圓滿,北疆才能真正稱得上靖平。
而葉歸塵的威名與基業,也將隨著這最後一擊,達到一個全新的、令人仰視的高度。
窗外,夏末的風已帶上一絲涼意。
但靖北公府內,戰意如火,正熊熊燃燒。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戰之後,幽州將不再是邊陲,而是天下棋局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