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懸瓠終破
##一
桐柏縣的戰報傳到懸瓠大營時,正是淩晨時分。
葉歸塵披衣而起,接過軍報,燭光下,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大都督截住王思政了!”他猛地一拍桌案,長身而起,“傳令,留一萬兵馬繼續圍城,其餘將士隨我北上,夾擊王思政!”
“將軍,趙貴尚在城中,若得知消息,恐會突圍……”副將遲疑道。
“他突不了。”葉歸塵斬釘截鐵,“城中糧儘,軍心已亂。留一萬兵馬,足夠困死他。倒是王思政——此人用兵如神,若不趁此良機與嶽父合圍,日後必成大患!”
他望向北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半年前,穎水之畔,那個白衣如雪的身影,曾如高山般壓得他喘不過氣。那時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同袍被屠戮,自己卻無能為力。
而今日,他已統兵五萬,破趙貴,圍懸瓠。是時候,再見見那位“白衣麒麟”了。
“點兵兩萬,即刻出發!”
##二
日上三竿時,葉歸塵率軍趕到桐柏縣戰場。
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狹長的山穀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西魏軍的三千殘兵結成一個殘缺的圓陣,仍在做困獸之鬥。而四萬東魏大軍如鐵桶般層層圍困,箭矢如雨,殺聲震天。
圓陣中央,一襲白衣早已染成血紅。王思政拄劍而立,麒麟仁王劍上血跡斑斑,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此刻也露出了疲憊。他身邊,九盞祝福心燈已黯淡了五盞,剩下四盞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在指揮。每一次變陣,每一次突圍,都精準如尺規丈量,總能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真乃神人也。”葉歸塵心中暗歎。以五千對四萬,苦戰一夜,竟還能剩三千人,且陣型不亂——這等用兵,當真可怖。
“歸塵,你來得正好!”慕容紹宗的聲音從山崖上傳來,“與我合圍,今日必擒王思政!”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拔出青龍雙鐧。
“大魏兒郎,隨我——殺!”
兩萬生力軍如猛虎下山,從南口殺入戰場。本就苦苦支撐的西魏軍,腹背受敵,瞬間崩潰。
“將軍!南麵有援軍!”有西魏將領嘶聲大喊。
王思政霍然回頭。
晨光中,他看到了一身玄甲的年輕將領,手持青龍雙鐧,如戰神般殺入陣中。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堅定如鐵——正是葉歸塵。
數月不見,昔日那個被他輕易碾壓的小將,已成長至此了麼?
王思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是欣賞,是遺憾,也有一絲如釋重負——該來的,終究來了。
“結鋒矢陣,向東北突圍。”他聲音依舊平靜,仿佛身後殺來的不是兩萬大軍,而是兩萬草木。
“想走?”葉歸塵縱馬殺到,雙鐧齊出,直取王思政。
鐺!!!
仁王劍與青龍鐧轟然相撞。氣浪炸開,周圍士兵齊齊後退。
王思政連退三步,葉歸塵也晃了晃。兩人對視,眼中都有驚色。
葉歸塵驚的是,王思政苦戰一夜,竟還有如此功力。自己蓄勢而來的一擊,竟被他輕易接下。
王思政驚的是,葉歸塵的成長速度,遠超想象。這一擊之力,已不遜於當世一流猛將。更可怕的是那雙鐧上傳來的力道,竟隱隱帶著龍威——青龍血脈,已近大成。
“好!”王思政眼中終於燃起戰意,“再來!”
兩人戰在一處。
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麵的碾壓。葉歸塵青龍血脈催發到極致,雙鐧如兩條青龍,上下翻飛。攻時如狂風暴雨,守時如銅牆鐵壁。進退出招間,竟隱隱有了大家風範。
而王思政雖體力下降,但麒麟血脈的預知能力,讓他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殺招。仁王劍無鋒,卻重若山嶽,每一劍都讓葉歸塵雙臂發麻。
“此子……當真了得。”王思政心中暗驚。數月前,葉歸塵在他手下走不過百招。如今,竟能與他戰成平手。這等成長速度,聞所未聞。
更讓他心驚的是葉歸塵的戰鬥智慧。他不再單純依靠血脈蠻力,而是將兵法融入武技——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攻其必救,守其必攻。一招一式,皆暗合兵道。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一代名將。”王思政心中暗歎,手中劍勢卻愈發淩厲。
兩人從清晨戰至午後,竟是不分勝負。而周圍戰場,西魏軍卻在不斷減員。東魏兩路大軍合圍,兵力已近六萬,對三千殘兵,完全是碾壓之勢。
“將軍!頂不住了!”副將洛訓渾身浴血,嘶聲大吼。
王思政一劍逼退葉歸塵,環顧四周。三千殘兵,如今已不足兩千,且人人帶傷。而東魏軍如潮水般湧來,殺之不儘。
他望向東方,那是潁川的方向。城中隻有五千守軍,若自己全軍覆冇於此,潁川必失。河南防線,將徹底崩潰。
必須撤。立刻撤。
##三
王思政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籙。
那符籙通體銀白,上以金線繪就一頭咆哮白虎,栩栩如生。符紙看似普通,但拿出來的一瞬間,整片天地的金行之氣都為之一凝。
“宇文泰的保命符……”王思政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這是臨行前,丞相宇文泰親手交給他的,承載著宇文泰全力一擊的符籙,名為“白虎咆哮彈”,能喚出白虎庚金狂風領域,威力足以開山裂石。
他本不想用。但此刻,不用,則全軍覆冇。
“全軍聽令!”王思政厲喝,聲音傳遍戰場,“向我靠攏!”
殘存的兩千西魏軍如蒙大赦,拚命向主帥靠攏。東魏軍哪肯放過,加緊圍殺。
就在此時,王思政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籙上。
嗡——
符籙無風自燃。下一刻,一聲震天虎嘯響徹山穀!
一頭巨大的白虎虛影憑空出現,仰天長嘯。緊接著,狂風驟起——那不是普通的風,而是夾雜著點點金色庚金流沙的庚金狂風!
風吹過處,草木化為齏粉,岩石留下深深劃痕。東魏士兵被這狂風卷入,瞬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那風中每一粒金色流沙,都鋒利如刀,割在身上便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退!快退!”慕容紹宗在山崖上厲聲大喝。
但來不及了。白虎庚金狂風以王思政為中心,向四周席卷。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硬生生在東魏軍的包圍圈中,撕開了一條血肉鋪就的道路。
“就是現在!”王思政眉心金芒大盛,最後一盞祝福心燈衝天而起,光芒籠罩殘軍,“隨我——衝!”
“衝啊!!!”
兩千殘軍如瘋虎出閘,沿著那條血肉之路,向外衝去。祝福心燈的光芒讓他們士氣暴漲,傷痛暫忘,竟真的衝破了重重包圍。
“攔住他們!”葉歸塵想要追擊,卻被庚金狂風所阻。那風中的金色流沙,連他的青龍麟護盾都難以完全抵擋,身上瞬間多了數十道血口。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襲白衣浴血的身影,帶著殘部,如一道利箭,射出了重圍。
“此人……神勇至此。”葉歸塵望著王思政遠去的背影,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以五千敵四萬,苦戰一天一夜,最後竟還能以如此手段突圍。這份堅韌,這份決斷,當真可敬,可怖。
##四
桐柏縣一戰,東魏大獲全勝。
王思政五千精兵,折損三千有餘,隻率不足兩千殘部逃回潁川。而東魏軍雖也傷亡數千,但相比戰果,這點損失微不足道。
更重要的是,懸瓠的外援,徹底斷了。
“大都督。”葉歸塵走到慕容紹宗麵前,單膝跪地,“歸塵來遲,讓王思政走脫,請大都督責罰。”
“起來。”慕容紹宗扶起他,眼中滿是欣慰,“你已做得極好。若非你及時趕到,王思政也不會如此果斷用掉宇文泰的保命符。那張符,本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底牌。”
他拍了拍葉歸塵的肩膀,笑道:“更讓本帥欣慰的,是你的成長。今日與王思政一戰,進退有度,攻防兼備,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假以時日,你之成就,必在為父之上。”
葉歸塵心中湧起暖流,但麵上依舊恭敬:“大都督過譽。歸塵尚有許多不足……”
“不必自謙。”慕容紹宗打斷他,正色道,“此戰之後,你當可獨當一麵。現在,回懸瓠,給我拿下此城!”
##五
懸瓠城中,趙貴接到王思政援軍潰敗的消息,麵如死灰。
“五千精兵,隻逃回兩千……宇文泰的保命符都用了……”他喃喃自語,忽然狂笑,“哈哈哈!好一個王思政!好一個白衣麒麟!連你都敗了,敗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城中糧儘,援軍無望,軍心已亂。昨日還有士兵偷偷宰殺戰馬,今日,已有人開始易子而食。
“將軍,降……降了吧。”有副將低聲勸道。
“放屁!”趙貴一巴掌將他扇飛,目眥欲裂,“我趙貴征戰三十年,從不知‘降’字怎麼寫!要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但他知道,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當日黃昏,東魏軍對懸瓠發起總攻。
葉歸塵身先士卒,第一個登上雲梯。青龍雙鐧舞成旋風,所過之處,西魏守軍如草芥般倒下。他不再需要地龍藤——城中守軍已餓得拿不穩刀,何須異術?
“破城!破城!”
東魏軍士氣如虹,如潮水般湧上城頭。外營破,城門破,甕城破……一道道防線如紙糊般被撕開。
趙貴率最後的八百親衛,在城中巷戰。他依舊那身重甲,依舊那柄巨叉,但步履已有些蹣跚——他已三天冇吃過一頓飽飯了。
“葉歸塵!來戰!”他嘶聲怒吼,巨叉橫掃,將三名東魏士兵攔腰斬斷。
葉歸塵默默看著這位曾經的強敵,如今如困獸般掙紮。他冇有上前,隻是揮了揮手。
箭如雨下。
趙貴以巨叉格擋,但箭矢太多,太密。終於,一支箭穿過甲縫,射中他左腿。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將軍!”親衛們拚死來救,卻一個個倒在箭雨中。
趙貴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親衛,看著越來越近的東魏軍,忽然慘笑一聲。
“罷了,罷了……宇文丞相,趙貴……有負所托!”
他猛地站起,巨叉揮舞,殺出一條血路,向西而去。身後,隻剩不到百騎。
次日清晨,懸瓠城頭,插上了東魏大旗。
##六
十日後,懸瓠城中,東魏軍清點完畢。
此戰,東魏以傷亡萬餘的代價,殲滅西魏兩萬精銳,奪取懸瓠重鎮。趙貴率數十騎西逃,投奔潼關李弼。
而桐柏縣一戰,更是重創王思政,全殲其五千精兵。
“至此,西魏在河南,隻剩潁川一座孤城。”軍議廳中,慕容紹宗指著輿圖,聲音鏗鏘,“王思政新敗,兵力不足八千。而我軍,尚有七萬之眾。”
他環視眾將,一字一句道:“全軍南下,合圍潁川。此戰,當畢其功於一役!”
“末將遵命!”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葉歸塵站在眾將之中,望著輿圖上那個被重重紅圈標注的“潁川”,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從穎水之敗,到懸瓠大捷。從那個倉皇逃命的小將,到今日獨當一麵的統帥。
他終於,要回到那個地方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敗軍之將。
而是征服者。
“王思政……”他低聲自語,“這一次,我不會再輸。”
窗外,秋風蕭瑟,戰旗獵獵。
河南大地的最後一戰,即將在潁川城下,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