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溫衾（上）
##一
玄鐵馬車，厚重沉默，隔絕了外界的風雪嚴寒，也隔絕了戰後軍營特有的、混合著血腥、汗臭與焦糊的肅殺氣息。車內溫暖如春，特製的炭盆散發著穩定的熱力，柔軟的毛皮與錦緞鋪陳，角落裡甚至點著一盞小小的、散發著淡雅梅花清香的獸首銅燈，暈開一圈柔和昏黃的光暈，將車廂內映照得一片靜謐安寧，與車外的冰冷世界，恍如兩個天地。
然而，此刻這方精心營造的溫暖小天地裡，卻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慕容靈汐蜷縮在車廂一角的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雪白狐裘，卻依舊在瑟瑟發抖。她麵色蒼白如紙，幾乎透明，看不到一絲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長長的睫毛上，竟凝結了一層細小的、晶瑩的冰晶。她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小團白色的寒霧。
九陰絕脈，再次發作了。
自那日宋子仙如瘋獸般闖入馬車，利爪幾乎觸及車門，那燃燒著火焰的猙獰麵孔與暴戾殺意近在咫尺，雖最終被葉歸塵拚死擊退，但那份極致的驚嚇、恐懼，與生死一線的巨大刺激，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巨石，在她本就因陰陽初融而尚未完全穩固的心湖與經脈中，激起了劇烈的、難以平複的波瀾。
她本是先天九陰之體，又因母親血脈，覺醒了同樣屬陰、卻更加靈動的九尾天狐本源。兩股同源卻性質略有差異的至陰本源相互交融，平日裡在她體內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也化作了那濃稠刺骨、盤踞於經脈最深處的九陰真氣。這真氣既是她生命的根基（天狐血脈），也是催命的毒藥（九陰絕脈寒毒）。
以往，依靠葉歸塵每日以青龍長生氣注入，陰陽調和，勉強壓製寒毒，疏通經脈，方才保住性命，甚至日漸好轉。可此番心緒受劇烈震蕩，陰寒之力驟然失控！如同被驚擾的冰湖，表麵冰層炸裂，底下那沉寂、森寒、充滿毀滅氣息的寒流，轟然爆發，失去了約束，在她四肢百骸中瘋狂衝撞、肆虐！
森寒刺骨的氣流，在她纖細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帶來刀割斧鑿般的劇痛。寒氣四溢，讓她周身的溫度驟降，仿佛整個人都被封入了萬載玄冰之中。四肢僵硬，幾乎無法動彈，指尖傳來麻木與針刺般的痛感。經脈陣陣抽搐、痙攣，每一次抽搐，都帶來更深的寒意與痛苦，仿佛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
“冷……好冷……”細微的、帶著顫音的呻吟，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溢出，破碎不堪。
##二
所幸，此刻滏口大捷，叛軍潰敗，幽州前鋒軍正在關內休整，並無緊急戰事。葉歸塵在安排完軍務、巡視完防務、探望過重傷士卒後，大半時日，都守在這輛他視為“家”的玄鐵馬車之內。
當他處理完最後一批軍務，掀開車簾踏入車廂，迎麵撲來的並非往日的溫暖馨香，而是那股直透骨髓的森寒，以及看到愛妻那蜷縮顫抖、麵無人色的模樣時，葉歸塵的心，瞬間揪緊了。
“靈汐！”他低呼一聲，一個箭步衝到榻前，毫不猶豫地，伸手將慕容靈汐緊緊擁入懷中。
觸手所及，是一片冰寒刺骨。仿佛抱住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塊千年寒玉。她的身體僵硬冰冷，在他懷中依舊不住地顫抖。
葉歸塵心中又痛又急。他知道，這是寒毒因驚嚇而反噬，比往日任何一次發作都要凶猛。他立刻收斂心神，將體內的青龍長生氣催動到極致，純陽體魄散發出滾滾熱流，試圖以自身的體溫與龍氣，為她驅散、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刺骨陰寒。
“彆怕，我在。運轉心法，引導真氣，跟著我……”他低聲在她耳邊安慰，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同時，他握住她冰涼僵硬的小手，將精純溫熱的青龍長生氣，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渡入她的掌心勞宮穴，試圖引導她體內暴走的陰寒真氣。
##三
依偎在葉歸塵那堅實、溫暖、散發著蓬勃生機的胸膛，感受著他有力的臂膀與心跳，慕容靈汐那幾乎被凍僵的神魂，仿佛尋到了一處避風的港灣。那股融融的、如同隆冬裡驟然燃起的熊熊爐火，又如穿透厚重陰霾、灑落冰原的第一縷金色暖陽般的暖意，從兩人肌膚相貼之處，源源不斷地傳來，包裹了她，滲透了她。
這溫暖如此真實，如此可靠，驅散著那仿佛來自九幽的寒意，也撫平著她心中殘餘的驚悸。
她不由自主地，用儘全身力氣，反手緊緊環住了葉歸塵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與氣息。淚水，混合著冰晶，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
遙想從前，每一次寒毒發作，她都隻能獨自一人，蜷縮在冰冷空曠的病榻之上，在無邊無際的寒意、劇痛與絕望中，苦苦煎熬，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黎明，或者……永夜。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冰冷，幾乎要將她的意誌徹底摧毀。
而如今，身側有了可以全心信賴、依靠之人。他會為她驅散寒意，會為她疏導痛苦，會用他的一切，來守護她的平安。
心底，除了安穩，更湧起無儘的眷戀與慶幸。
就在這緊密相擁、氣息交融之際，慕容靈汐體內那翻湧失控的九陰真氣，絲絲縷縷地，順著兩人接觸的肌膚，不受控製地向外逸散。
這九陰真氣，本質是高度凝練、精純無比的水係陰靈之氣，隻是因體質與病根，帶上了侵蝕生機的寒毒屬性。
當這些逸散的、蘊含著精純水靈陰氣的寒氣，接觸到葉歸塵胸口的亢宿龍鱗時——
“嗡……”
一直沉穩搏動的亢宿龍鱗，似乎感應到了這股同屬水係、卻走陰寒極致的精純靈氣，竟自發地、微微震顫起來，表麵泛起溫潤的青玉色光華！
青龍，司水，掌生機，可化育萬物，亦可駕馭萬水。
這亢宿龍鱗，如同一個最精妙、最霸道的靈氣熔爐，主動將那些接觸到的、駁雜陰寒的九陰真氣（混合了寒毒）吸納、吞噬進去！
龍鱗內部，玄奧的紋路流轉，青龍本源之力發動，以至陽化陰濁，以生機驅死寂，迅速將那精純卻陰戾的水靈陰氣淬煉、提純、轉化！寒毒被剝離、中和、湮滅，而那精純的水係陰靈本源，則被龍鱗吸收、同化，最終，儘數轉化為更加醇厚、磅礴、充滿無儘生機的青龍長生氣！
##四
新生的、質量極高的青龍長生氣，在葉歸塵體內一分為二，各行其道。
一部分，沿著他早已被拓寬加固的經脈，奔騰流轉全身。所過之處，如同春風吹過凍土，甘霖灑落旱田，持續不斷地淬煉、強化著他的筋骨皮膜，讓肌肉纖維更加致密堅韌，骨骼玉色更顯，滋養、活化著他的五臟六腑，使得氣血運行愈發旺盛，精力源源不絕。他的肉身根基與血脈本源，在這精純龍氣的反複衝刷下，變得愈發雄厚、穩固，向著更高的生命層次，又堅實邁進了一步。
另一部分，則順著兩人緊密相貼的肌膚、掌心，以及那無形中因靈肉交融而建立的、玄妙的陰陽循環通道，緩緩地、溫和地，回渡入慕容靈汐那被寒毒肆虐、千瘡百孔的體內。
至精至純的青龍長生氣（陽），如同最溫暖、最細膩的春雨，流入慕容靈汐那如同被寒冬肆虐過的龜裂大地般的經脈之中。
所過之處，狂暴、陰寒、充滿破壞力的九陰真氣（陰寒毒力部分），如同積雪遇到了暖陽，迅速消融、瓦解。多年來被陰寒之力反複侵蝕、腐蝕留下的無數暗傷、淤塞、脆弱之處，在這充滿生機的陽和之氣滋養下，被一點點地修複、溫養、加固。她那因久病與寒毒侵蝕而孱弱不堪的肉身根基，也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貪婪地吸收著這生命能量，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陰極陽生，否極泰來。
在葉歸塵體內完成陰陽轉化、調和後的精純龍氣，與慕容靈汐體內殘存的、被初步淨化的天狐本源陰氣（九陰真氣中屬於血脈本真的部分），在兩人緊密的連接中，形成了一個奇妙而和諧的陰陽循環。
陽中蘊陰，陰中含陽，彼此交融、互補、共生。
原本狂暴肆虐、足以致命的九陰寒毒，在這般往複不息、精妙無比的陰陽調和與本源互補之下，被逐步地化解、轉化、吸收。從侵蝕生命的毒藥，蛻變為滋養她天狐血脈、彌補本源的珍貴資糧與生機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
慕容靈汐身上那刺骨的寒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退去。僵硬冰冷的四肢，重新恢複了柔軟與溫度。蒼白如紙的臉色，漸漸泛起一層健康的、動人的紅暈。凝滯的氣血重新暢通，微弱的氣息變得平穩、悠長。萎靡不振的精神也一掃而空，那雙清澈的眼眸，重新煥發出靈動鮮活的生機光彩。
她，再次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