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歸途
##一
踏出那座如同蟄伏凶獸般的大行台府邸,懸瓠城午後慘淡的陽光,並未給葉歸塵帶來多少暖意,反而讓他感到一陣脫力般的虛浮。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冰冷刺骨。他冇有絲毫停留,甚至不敢回頭張望,隻是低著頭,加快腳步,混入街道上稀疏、麻木的人流,朝著來時的城南方向快步走去。
心臟,依舊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著,仿佛剛剛脫離險境的獵物。腦海中,侯景那如同山嶽般的身影,那金青交織、緩緩蠕動的饕餮魔紋,那繚繞翻湧、隱現怨魂的血霧,以及那沉重到幾乎碾碎靈魂的恐怖魔威……所有畫麵,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意識深處,揮之不去。
懷中的那封回信,緊貼著胸口放置亢宿龍鱗的另一側,傳來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提醒著他任務尚未完結。必須立刻離開!離開這座被血腥、絕望和邪惡浸透的城池!離開那個僅僅靠近,就讓人心神幾近崩潰的魔頭!
他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巷穿行,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邏的兵卒。懸瓠城死寂壓抑的氣氛,此刻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護。所有人都低著頭,行色匆匆,無人關心一個外來的、神色倉皇的年輕人。
終於,再次來到了汝水岸邊。依舊是來時那片蘆葦叢生、荒僻無人的廢棄小碼頭。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渾濁的河麵上,泛著冰冷的粼光。四下無人,隻有風吹過枯敗蘆葦的沙沙聲。
葉歸塵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回頭確認是否有人跟蹤。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縱身一躍!
“噗通——”
水花輕濺,他的身影迅速冇入渾濁的汝水之中,隻留下一圈圈漸漸擴散的漣漪,隨即被奔流的河水撫平,了無痕跡。
##二
冰涼的河水瞬間包裹全身,熟悉的壓力與流動感傳來。胸口的亢宿龍鱗,在入水的刹那,便自發地微微亮起溫潤的青光,自動隔絕水流,維持呼吸。
然而,這一次,葉歸塵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沉重、甚至隱隱帶著刺痛與陰寒的感覺,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在他的四肢百骸,附著在經脈竅穴,甚至隱隱侵蝕著他的精神。
是侯景的饕餮魔威殘留!
在懸瓠城中,在那座大殿內,他強撐心神,偽裝恐懼,以堅韌意誌硬抗那滔天魔威。但有些東西,並非意誌能夠完全隔絕。侯景周身那濃烈到化不開的血煞之氣,那無數怨魂殘念凝聚的陰穢之力,那源自饕餮血脈、貪婪吞噬萬物的負麵詛咒……在他毫無防備(或者說無法完全防備)的情況下,早已如同最細微的塵埃、最陰毒的孢子,悄無聲息地滲透、沾染、侵蝕了他的身體與神魂。
之前精神緊繃,尚不覺得。此刻脫離險境,獨處深水,心神稍鬆,那種種不適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
四肢百骸傳來酸脹無力的感覺,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耗儘體力的惡戰。經脈中靈力流轉,也帶著一種凝滯感,不再如往日那般順暢圓融。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麵——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反複浮現侯景那可怖的身影,那翻騰的血霧,那扭曲的怨魂虛影,甚至耳邊仿佛還能聽到那若有若無、淒厲絕望的哀嚎嘶吼!一股暴戾、貪婪、毀滅的負麵情緒,如同毒草,在他心田間悄然滋生,試圖擾亂他的清明,引他墜入殺戮與吞噬的深淵。
哪怕他閉上雙眼,沉入最深的水底黑暗,那些幻象與雜念也如影隨形,噩夢連連。心神時刻被一股陰冷的戾氣侵擾、撕扯,仿佛整個人的靈魂,都要被這股源自侯景的邪異力量,慢慢腐蝕、汙染、同化。
“好厲害的魔功!好陰毒的侵蝕!”葉歸塵心中凜然。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氣勢壓迫留下的後遺症,而是真正的、來自更高層次血脈與邪惡功法的本源侵染!若不能及時清除淨化,輕則修為停滯、心魔叢生,重則道基損毀、性情大變,甚至可能逐漸被那饕餮魔性影響,淪為隻知殺戮吞噬的怪物!
絕不能任由其發展!
他不再急於趕路,而是沉在數丈深的河床底部,尋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凹陷處,盤膝“坐”下。心神徹底沉靜,開始全力催動胸口的亢宿龍鱗,運轉《青龍長生道》。
“嗡——”
龍鱗青光漸盛,不再是潛行時的內斂微光,而是如同水底點燃的一盞青燈,穩定而明亮。隨著他的心法運轉,周圍奔騰的汝水之中,豐沛的淡藍色水靈氣受到強烈吸引,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透過河水,絲絲縷縷滲入他的體內。
這一次,湧入體內的水靈氣,在青龍長生道的引導下,並未直接用於提升修為或補充消耗,而是化作一股股醇和、溫潤、充滿蓬勃生機與浩然正氣的“青龍長生氣”。這長生氣,乃是青龍血脈的本源之力,天生便對邪祟、煞氣、詛咒、陰毒等一切負麵能量,有著極強的克製與淨化作用。
長生氣如同汩汩清泉,又如同溫暖的春風,開始在他體內緩緩流淌、衝刷。
所過之處,那些附著在經脈壁、肌肉纖維、甚至骨髓深處的、屬於侯景的饕餮血煞與陰穢之氣,如同積雪遇到驕陽,發出“嗤嗤”的輕微聲響,迅速被消融、剝離、淨化。那股令人煩躁不安的暴戾情緒,也被長生氣的溫潤平和一點點撫平、驅散。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幻象與嘶吼,在長生氣的滌蕩下,也漸漸模糊、淡去。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那些侵入的負麵能量極為頑固,與他的身體、甚至精神產生了一定程度的糾纏。每淨化一絲,都需要消耗不少的青龍長生氣,也會帶來一陣或刺痛、或麻癢、或精神恍惚的不適。但葉歸塵咬緊牙關,心神守一,默默承受。
他知道,這是必須經曆的“刮骨療毒”。不將這些侵蝕徹底清除,後患無窮。
他就這樣沉在幽暗的水底,一邊緩緩順水漂流,一邊全力運轉功法,淨化己身。整整一天一夜,他未曾浮出水麵換氣,也未曾有片刻停歇。餓了,便以青龍長生氣鎖住自身消耗,汲取水靈氣補充;累了,便稍稍放緩周天運轉的速度,但淨化過程始終未停。
幽深的水底,成了他最好的閉關靜修、滌蕩穢氣之所。無人打擾,唯有水流陪伴。當體內最後一絲頑固的血煞陰穢,被最後一股精純的青龍長生氣徹底衝刷、湮滅、化為烏有時,葉歸塵才感到周身一輕!
那種滯澀、沉重、陰寒、躁動不安的感覺,徹底消失不見。氣血重新奔騰流轉,圓融如意,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純凝練了幾分。精神一片澄澈空明,再無半點雜念幻象侵擾。整個人仿佛經曆了一場由內而外的徹底洗禮,脫胎換骨。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青光湛然,比之前更加深邃明亮。胸口的亢宿龍鱗,在經曆了長時間、高強度的淨化運轉後,非但冇有黯淡,光華反而更加內蘊,顏色更深,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仿佛也在這場與邪穢的對抗中,得到了淬煉與提升。
“好險……”葉歸塵心中暗忖,同時也湧起一股後怕與震撼。侯景的凶威與邪力,竟至於斯!自己僅僅是送信接近,並未真正與其動手,甚至對方可能都未曾刻意針對自己,僅僅是其自然散發的魔威與氣息殘留,就險些讓自己心神受創、遭其侵蝕!若非自己身懷青龍長生道這等玄門正宗、克製邪祟的功法,後果不堪設想。
這位盤踞河南的饕餮魔頭,其恐怖程度,遠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也遠非晉陽城中,高澄、陳元康等人所能完全預料。
他暗自警醒,牢牢將這份震撼與警惕刻入心底。往後,若再與這等人物打交道,絕不可有絲毫大意,更需時刻謹守心神,提防其無形無質的侵蝕。
##三
體內邪穢儘去,狀態恢複至巔峰,甚至略有精進。葉歸塵不再耽擱,心神微動,開始真正踏上歸程。
來時,他初得青龍血脈運用之妙,借水而行,日行千裡,已是極速。但那時,他對力量的掌控尚顯粗糙,更多是憑借本能與水勢。
而如今,經曆了懸瓠之行的生死危機,親眼目睹侯景的滔天魔威,體內又剛剛完成一場對邪穢的徹底淨化,他對自身青龍血脈的認知、對水流操控的感悟,都有了質的飛躍。
心意流轉,周身青龍長生氣自然運轉,與周圍浩瀚的汝水產生了一種更加緊密、更加和諧的共鳴。他不再需要刻意“推”動水流,而是仿佛自身化作了水流的一部分,心意所至,水流便自然響應,成為他延伸的肢體與動力。
輕輕一擺腰身,整個人便如同離弦之箭,破開重重水阻,朝著北方,順流疾射而去!速度之快,遠超來時!水流的阻力仿佛不存在,反而成了他加速的助力。在幽暗的水底,隻能看到一道微泛青光的流線,以驚人的速度,劃破深水,一閃而逝。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順流而下,而是開始嘗試更精妙的操控。時而如同遊魚般穿梭於河床怪石與暗流縫隙,以最小的動作規避障礙,保持高速;時而如同巨鯨般,借用水下潛流的巨大推力,進行短途的爆發性衝刺;時而又如同水草般,隨波逐流,看似緩慢,實則借著水勢的細微變化,不斷調整著最省力、最快捷的前進路線。
對水靈氣吸收的效率,也大大提升。胸口的亢宿龍鱗,如同一個高效而不知疲倦的靈氣熔爐,瘋狂吞噬著途經水域的靈氣,轉化為精純的青龍長生氣,不僅支撐著他高速行進與精細操控的消耗,更在持續不斷地滋養、強化著他的身軀與龍鱗本身。
以他此刻的狀態與速度,若全力趕路,不休不眠,恐怕隻需兩三日,便能沿著原路,穿過汝、潁、汴渠,逆入黃河,再溯汾水而上,直達晉陽!
但葉歸塵並未選擇立刻返回。
懸瓠城中的所見所聞,侯景那令人窒息的魔威與邪惡,如同沉重的石塊,壓在他的心頭。高澄的偽信之謀,河南潛藏的滔天殺機,天下即將因高歡之死而起的動蕩……這一切,都讓他心緒難平,無法像來時那樣,隻專注於趕路與修煉。
他需要一個過程,來消化、沉澱這次南下之行的所有見聞與感悟。也需要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前路,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漩渦中,該如何自處。
於是,他刻意放緩了速度。
不再追求極致的迅捷,而是將這次漫長的歸途,也當作了一場修行,一場對心性與力量的打磨。
他時而潛入黃河那渾濁洶湧的激流深處,感受著母親河的磅礴與暴烈,以水煉體,以浪淬心。時而轉入汴渠那平緩交錯的水網,在相對寧靜的水域中,細細體悟青龍長生道的奧妙,鞏固暴漲的修為,將懸瓠之行的凶險與淨化過程的感悟,一一融會貫通。時而靠近某處荒僻的河灣淺灘,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短暫浮出水麵,眺望兩岸或蒼茫、或繁盛的風景,讓緊繃的心神得到片刻的放鬆與思索。
一路北上,他大半時光依舊隱於深水之下,如同一條真正的潛龍,悄無聲息地巡遊在中華大地交錯的水脈之中。吸納四方水靈氣,淬煉筋骨體魄,滋養青龍血脈,將所見、所聞、所感、所悟,儘數化為自身成長的資糧。
日升月落,水波相伴。原本隻需數日的歸途,被他拉長,變成了近十日的漫漫水路修行。
##四
當熟悉的、帶著北方特有乾冷氣息的寒風,再次拂過水麵;當晉陽城那巍峨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視野儘頭時,葉歸塵緩緩從汾水深處浮起。
他站在齊胸深的河水中,望向那座他離開不過半月餘、卻仿佛隔了許久的城池。身上那套驍騎營隊主號衣,早已在長途潛行與水氣浸潤下,變得陳舊而服帖,緊貼著他因修行而更加精悍挺拔的身軀。臉上沾著水珠,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著微光。眼神沉靜,深邃,再無離開時的謹慎與隱藏的焦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風波、洗儘鉛華後的沉穩與內斂。
近十日的歸途潛修,不僅讓他徹底清除了侯景魔威的侵蝕,穩固並提升了修為,更讓他的心境,完成了一次蛻變。他見識了權力的冰冷算計(高澄),目睹了魔頭的殘忍邪惡(侯景),親曆了底層的絕望掙紮(懸瓠百姓)。這亂世的真實與殘酷,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他年輕的心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不再是那個隻想著隱藏自身、在夾縫中求存的小卒葉歸塵。胸中那點因青龍血脈而生的微光,在經曆了血與火的淬煉、正與邪的衝擊後,似乎變得更加明亮,也更加……堅定。
他知道,懷中的這封回信,一旦送達,或許便是狂風驟雨的開端。高澄與侯景之間,必有一戰。而自己,已然身處這漩渦邊緣。
前途未卜,殺機四伏。
但,那又如何?
他抬手,摸了摸懷中那封貼身收藏、冰涼堅硬的回信,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枚溫熱搏動、日益強大的亢宿龍鱗。
然後,他邁開腳步,踏著冰冷的河水與濕軟的河灘,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朝著晉陽城,朝著驍騎營,朝著那即將因他手中這封信,而徹底攪動起來的權力風暴中心,走去。
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
千裡潛流,滌蕩穢氣,十日歸程,終抵晉陽。
而一場席卷天下的滔天巨變,也隨著這封回信的抵達,正式進入了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