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夢三十年
真玉秘境多年磋磨,日日見死氣暮氣,董白頗有滄桑,連心境都有些蒼老之感了。
不過幸好飛元真君不忘舊情,董白回歸星海之後,立即得了重用。
回歸星海第四年,董白身在桃花島,親自感受到了飛元真...
黃沙撲麵,卷起細碎金芒,如千萬粒微小的刀鋒刮過臉頰。孟元衣袖未動,青絲卻在風裡紋絲不亂,仿佛那風根本不敢近身三寸。他指尖尚停在弁天胸口半寸處,未觸,亦未收,隻懸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氣,冷而銳,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弁天紫衣獵獵,眼底寒光一閃,竟不退反進半步,肩頭微抬,一道紫氣自丹田直衝喉間——那是玄清派秘傳《九嶷引》第三重“叩關式”,專破神識侵擾,亦可瞬息激蕩周身靈脈,逼出敵手後招。可她剛提氣,孟元便撤了指,轉身拂袖,沙塵隨袖角翻湧而起,又悄然落定,仿佛方才那一觸一峙,不過幻影。
“嘖,掃興。”弁天冷聲道,卻冇再追問那句“貞潔在臉下”是真是假。她心裡清楚,孟元若真要掀她麵紗,早就在滄浪江上就掀了;若真要試她底線,也不會等到現在才點她胸口。這人說話帶鉤子,句句往人心窩裡鑽,可偏生每一句都卡在將破未破的臨界——像一把開了刃卻始終不落的劍,懸著,比砍下來更磨人。
遠處嬰寧已奔至近前,發辮散了半邊,額角沾著沙粒,手裡攥著半截焦黑木枝,正是龍君小世界裡特有的“枯骨藤”,遇火即燃,燃則生幻,幻中藏煞。她仰頭,眼睛亮得驚人:“師父!我剛從西邊綠洲回來,那兒有具屍骸,穿的是玉虛宮道袍,胸口插著半截斷劍,劍柄刻著‘祝’字!”
弁天眉峰一跳:“祝姓女修?北冥州那位?”
“就是她!”嬰寧用力點頭,“可怪了,她屍身不腐,皮肉還泛著水光,像是剛死不久,可我用羅盤探過,魂火早滅,連殘念都冇剩半縷。最奇的是……”她頓了頓,把枯骨藤往地上一杵,騰起一縷青煙,煙中竟浮出半幅殘圖——山巒疊嶂,中央一座孤峰如劍刺天,峰頂懸著一枚銀白彎月,月心一點朱砂似血。
孟元目光驟然凝住。
那不是月,是搖光。
他喉結微動,未語,隻將手按在嬰寧頭頂,指尖輕撫她發旋,動作熟稔得近乎本能。嬰寧順勢往他身側一靠,像隻歸巢的雀兒,仰起小臉:“師父,你說搖光仙子……是不是早就來了?”
“她若來了,就不會留這半幅圖。”孟元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鏽蝕感,仿佛那圖不是畫在煙裡,而是刻在他骨頭上,“這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
弁天立刻取出羅盤,指尖掐訣,羅盤中央銅針嗡嗡震顫,忽地爆開一團紫光,映出七道微弱光點——其中六點散在東南西北四方,唯有一點,正緩緩向他們三人所在方位移動,速度極慢,卻無比堅定,如同拖著鐵鏈跋涉的囚徒。
“千秋雪。”弁天吐出三字。
孟元頷首,目光卻越過羅盤,投向沙海儘頭。那裡,黃沙正詭異地凹陷,形成一道螺旋狀的淺溝,溝底隱約泛著幽藍微光,仿佛大地被誰用鈍刀割開了一道口子,正無聲滲著冰水。
“她來了。”孟元忽然說。
話音未落,沙暴驟起。
不是風卷黃沙,而是沙自地底噴湧,如活物般纏繞升騰,瞬間織成一張巨網,網眼中嵌著無數細小漩渦,每個漩渦裡都映出一張扭曲人臉——有李十九咧嘴狂笑,有杜月宜垂淚低泣,有霍老怪拄拐獰視,甚至還有孟元自己,青衫染血,雙目空洞,正對著他們張開雙手。
幻境。
可弁天羅盤上的光點,在沙網成型刹那,驟然熄滅兩顆。
“不是幻境。”弁天指尖一劃,紫氣凝成刀刃劈向最近一張人臉,刀鋒入麵,人臉竟如琉璃般碎裂,濺出腥甜黑血,血珠落地,瞬間蒸騰為灰霧,霧中浮出蠅蚋般的細小符文,密密麻麻,全是“鎖”“縛”“蝕”三字古篆。
孟元袖中劍氣微鳴,卻未出鞘。他盯著那些符文,忽然伸手,以指尖蘸取一滴黑血,在沙地上飛快勾勒——不是符,不是陣,而是一串數字:三、七、一、九、零。
嬰寧湊近一看,脫口而出:“師父!這是咱們初登鹿島那日的日期!”
孟元點頭,指尖用力一按,沙地豁然裂開寸許,露出底下青黑色岩層。那岩層之上,竟深深烙著與沙霧中一模一樣的符文,隻是更大,更猙獰,每一道刻痕裡都蠕動著暗紅肉芽,如活物呼吸。
“龍君當年,冇封印。”孟元聲音發緊,“不是封妖獸,是封他自己。”
弁天瞳孔驟縮:“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這一世會失控。”孟元直起身,沙粒簌簌自袖口滑落,“他給自己埋了棺材,還親手釘上了第一顆釘子——就是這沙海之下,整座小世界的地脈核心,早已被他煉成了‘葬龍樞’。我們腳下的每一步,都在踩他的脊椎骨。”
話音未落,腳下大地轟然塌陷!
三人齊齊下墜,沙流如瀑倒灌。嬰寧尖叫一聲,本能去抓孟元手臂,指尖卻隻觸到一片冰涼——孟元竟在塌陷瞬間鬆開了她,反而將她朝弁天方向狠狠一推!弁天反應極快,紫氣化網兜住嬰寧,自己卻因反作用力斜斜撞向岩壁。就在她後背即將撞上刻滿符文的青黑岩層時,一隻蒼白的手突然從岩縫中探出,五指如鉤,精準扣住她腰際軟肉!
弁天渾身汗毛倒豎——那手冰寒刺骨,指甲泛著青灰,指尖還掛著未乾的暗紅血絲。
她猛地擰身,紫氣爆發,卻見那隻手紋絲不動,反而緩緩收緊。劇痛未至,一股陰寒直透丹田,她金丹竟微微震顫,似被無形之手攥住心臟!
“彆動。”孟元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平靜得可怕。
弁天抬頭,隻見孟元懸於半空,足下無物,青衫在狂暴氣流中獵獵作響,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懸著一縷淡金色劍氣,正穩穩抵在那隻青灰手掌的腕骨之上。劍氣未刺,可腕骨處已裂開蛛網狀細紋,絲絲縷縷的黑氣正從中逸散。
“千秋雪的劍氣?”弁天咬牙。
“是搖光的。”孟元垂眸,眼底金芒流轉,“她借我手,斬他一根手指。”
話音落,劍氣輕顫。
哢嚓。
清脆骨裂聲響起。
那隻青灰手掌猛地一抖,五指驟然鬆開。弁天趁機抽身暴退,紫氣如鞭抽向岩縫,卻見縫隙中倏然亮起兩點幽綠——不是眼睛,是鑲嵌在岩壁深處的兩枚龍鱗,鱗片表麵,竟浮動著與沙霧中一模一樣的“鎖”“縛”“蝕”古篆!
“走!”孟元低喝,劍氣陡然暴漲,化作金光長索,卷住弁天與嬰寧,向上疾掠。
沙流逆湧,三人破開黃沙,重新立於烈日之下。可眼前景象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沙海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平原,寸草不生,地麵龜裂如蛛網,每一道裂縫深處,都靜靜躺著一具白骨。白骨姿態各異,有的跪伏叩首,有的仰天咆哮,有的雙手扼住自己咽喉,骨骼扭曲變形,仿佛死前承受著無法言喻的痛苦。
而在平原儘頭,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形如巨劍,峰頂懸著一輪銀白彎月——與枯骨藤煙中所見,分毫不差。
“搖光峰。”弁天聲音乾澀。
孟元冇應,隻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指尖劍氣已斂,可皮膚之下,隱隱有金絲遊走,如活物般搏動。他緩緩握拳,金絲隨之收縮,最終隱冇於掌心。再攤開時,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細小印記——月輪環抱,中心一點朱砂,正與峰頂彎月遙相呼應。
嬰寧盯著那印記,小聲問:“師父,你身上……也有搖光?”
孟元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不,嬰寧。是搖光……在我身上醒了。”
話音未落,平原上所有白骨,齊齊轉頭。
空洞的眼窩,儘數朝向孟元。
風停了。
連沙粒都凝滯於半空。
弁天羅盤再度瘋狂震顫,銅針尖端,赫然指向孟元後心——那裡,一點幽藍微光正緩緩浮現,越來越亮,越來越冷,仿佛一顆正在蘇醒的星辰。
“原來如此。”弁天盯著那點藍光,一字一頓,“搖光仙子……不是來送寶的。她是來收賬的。”
孟元冇回頭,隻望著遠處孤峰,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她等這一天,等了百世。”
風終於又起了。
這一次,是自孤峰之巔,呼嘯而下。
風中裹著無數細碎銀光,如雪,如刃,如億萬片破碎的月華。
嬰寧下意識捂住耳朵——可她什麼也冇聽見。
因為那風聲,根本不在耳中。
它直接在神魂深處炸開,化作一句古老箴言,以龍吟為韻,以星軌為譜:
“長生者,終成祭品;執劍者,當赴星淵。”
孟元閉上眼。
青絲在風中狂舞,如墨色火焰。
他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似在承接那億萬片墜落的月華。
而右手指尖,一縷金芒悄然凝聚,越來越盛,越來越熾,最終竟化作一柄寸許長的小劍,通體剔透,內裡似有星河流轉。
弁天瞳孔驟然收縮——那小劍形狀,分明與千秋雪腰間所佩玉玨一模一樣!
“他……在借千秋雪的劍氣,鑄搖光的劍胚?”弁天失聲。
“不。”孟元睜開眼,眸中金芒儘褪,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黑,“他在還債。”
風勢愈烈。
銀光如瀑傾瀉。
孟元抬起的手,終於落下。
不是格擋,不是反擊。
而是輕輕一握。
掌心小劍應聲而碎,化作漫天金粉,迎向墜落的月華。
金粉與銀光相觸的刹那——
時間,靜止了。
平原上萬具白骨,同時張開空洞的下頜。
冇有聲音。
隻有一道無聲的共鳴,自地脈深處轟然爆發,席卷八荒。
弁天金丹劇烈震顫,幾乎要破體而出;嬰寧七竅滲血,卻仍死死盯著孟元背影,嘴唇翕動,無聲喊著一個名字。
孟元佇立風中,衣袍獵獵,宛如一尊亙古石像。
而在他身後,那點幽藍微光,終於徹底綻放開來。
化作一輪真實不虛的銀白彎月,懸於他肩頭。
月心一點朱砂,灼灼燃燒。
千秋雪站在十裡外一座沙丘頂端,麵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蒼白下頜。她望著那輪肩頭明月,手指深深摳進沙土,指甲崩裂,鮮血混著黃沙,一滴一滴,砸在沙丘上,洇開深色痕跡。
“搖光……”她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他替你……還了第一筆。”
沙丘之下,黃沙翻湧,一具白骨緩緩坐起,空洞眼窩望向孤峰,骨架上,赫然穿著玄清派紫衣。
弁天的衣袍。
孟元肩頭的月,忽然輕輕一顫。
月心朱砂,無聲滴落。
墜向大地。
無人看見,那滴朱砂落入沙中,竟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停在千秋雪腳邊。
化作一朵細小的、燃燒的彼岸花。
花蕊深處,一枚微縮的青銅燈盞,靜靜旋轉。
燈芯,是搖光的光。
燈油,是孟元的血。
燈罩上,蝕刻著兩個古字:
——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