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太後盛怒非同凡響,整個寢殿氣氛頓時緊張。
林蓁已跟著皇後一同起身。
“母後息怒。”太後尚在病中,如今又生了大氣,這難免對身子骨兒有礙。
皇後心中後悔……按說園林之事她這樣說給太後聽惹得太後生氣不說,更或許落在旁人眼中覺得她是在故意挑唆,給承恩公府上眼藥似的。
可她卻更知道,既然太後已經念著把這皇家園林賞賜給林蓁,那這事兒就繞不開承恩公府與皇帝。
雖然說是骨肉至親,可太後與承恩公府一向關係不睦,這把園林賞賜給承恩公府的事擺明了皇帝更偏心承恩公。
要是換了讓皇帝對太後說出口隻怕會讓太後更加惱火,更影響身體。
她心裡歎息了一聲隻勸太後不要生氣,太後卻氣得渾身發抖。
林蓁見皇後對自己暗中使了個眼色,便哄太後說道,“母後生氣,兒媳心裡明白是母後心疼王爺與兒媳的緣故。”
太後心心念念都想把好東西往福王府劃拉,可眼下承恩公府卻挖福王府的牆角,跟福王府爭。
太後生氣不也是在為福王府生氣麼。
若是她這時候不說跟太後站一邊兒,若是為了自己的好名聲去推讓,為了討好承恩公府將園林拱手相讓,那反倒讓太後的一顆心都糟蹋了。
至於什麼“不懂事”,非要爭非要搶可能會得罪誰……林蓁覺得大可不必想那麼多。
有那等冇心肝的人,就算自己去討好,不敢得罪,難道就能念著自己的好,對自己另眼相看了不成?
“兒媳知道母後對我與王爺的一片心,隻是也請母後保重身體,不要與不相乾的人置氣。”她伏到太後的榻前,抬眼就已經微微紅了眼眶,輕聲說道,“王爺臨終前心心念念都是母後的安康與喜樂,這也是我的心願。打從進門,母後待我這樣好,您難過,兒媳心裡更難受。且母後如今是我與王府的庇護,母後便多心疼心疼我吧。”
她羸弱可憐,瞧著就讓人心生憐惜。
太後曆經世事,早就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在自己麵前說各種討喜的話。
卻很少會有人這樣坦誠將她視作依靠。
她心裡的怒火在這樣的軟語央求之下漸漸平息,垂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伏在自己麵前楚楚可憐的美人。
這樣年少卻要承擔那麼多責任的孩子。
明明處理事情的時候穩重有王妃的氣度。
可麵對自己這個母後的時候卻會依賴她,小兒女怯怯的。
是啊。
如果連她這老婆子都倒下無力庇護,她可怎麼辦?
“你說的對,為了那些人糟踐自己的身子不值當,冇準他們還要彈冠相慶。為了景兒,為了你……我且不能讓他們如願。”要是這孩子冇有她了,那該多可憐?
太後怒色褪去,抬手憐愛地撫過林蓁的發頂輕聲說道,“皇帝是個靠不住的。你皇嫂雖然也待你們真心,可也做不得皇帝的主,身不由己……”
皇後雖然也可以照拂林蓁,可對上皇帝卻不夠看的。
隻有太後自己,身為皇帝生母才能駁斥他……不是太後在這個時候挑剔皇帝,給皇帝扣黑鍋。
而是作為兄長,明明知道那園林是太後給福王建的,他卻依舊一口答應了彆人的乞討,顯然是不將福王這個親弟弟放在心中,也冇把福王這一脈當回事兒。
待親弟弟尚且如此,那弟弟死了皇帝的心裡還能有弟弟留下這一大家子孤兒寡母麼?
都是自己的孩子,皇帝待福王這樣涼薄不由讓太後紅了眼眶。
她輕聲說道,“往後,你就靠著母後,靠著你皇嫂……”就算她薨在這孩子的前頭,可皇後敦厚賢惠,也還是會在力所能及之處照看她。
隻是如今她還在,那就讓她多依靠自己才是。
“兒媳都聽母後的。”林蓁柔柔弱弱,含淚說道,又側頭對一旁的皇後羞澀道,“我與皇嫂是一家人,才不與皇嫂客氣呢。”
完全不見在王府裡對平安院子裡的那一群嬤嬤喊打喊殺的樣子。
她幾句話就讓太後息怒,又與自己這般親昵,皇後心裡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裡軟乎乎的。
就見太後重新靠在了床頭,命宮中女官進來淡淡地說道,“下我的懿旨,現在就下。就說福王妃孝順,就將西山那蘇州園子賜給福王妃。”
承恩公府不是想跟皇帝要園子麼?
她就先下了懿旨,看看皇帝會不會為了他的好舅舅來跟自己的親娘對著乾。
“多謝母後。”
唉。
林蓁慢慢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唏噓了一聲。
她也不是有意天天來挖宮中的牆角。
實在是要是不要這些好東西,好東西也得讓什麼承恩公府拿走……那還不如便宜了自己。
“你也彆怕承恩公府。”承恩公府在上京素有勢力,說起來這是太後的娘家,又看起來很得皇帝看重,本是不好惹的。
可太後顯然對自己的娘家很有心結,連對承恩公這個親兄長也冇什麼感情,甚至有些恩怨在裡麵的樣子。
太後擔心林蓁小孩子家家唯恐惹怒了承恩公府這“舅舅”不安害怕,安慰她說道,“有母後在,若有人為難你,隻管說給母後聽。母後絕不讓你受委屈。”
她已經說了兩遍不讓她受委屈,顯然是很在意。
且一邊說,太後一邊在心裡黯然想,自己該努力康健,要好起來了。
幼子過世她承受不來,大病一場直到如今,到往後也是傷心的。
可還得要顧著活著的人更多些……
林蓁不見太後複雜的臉色,輕輕地應了。
她很快就換了話題,給太後講自己在民間的那些生活。
那是百姓的生活,太後自然也含笑聽著。
聽著民間生活是怎樣,百姓是否安居樂業。
聽著聽著,想起林蓁的身世,想她也出身勳貴之家卻在市井長大,不免更在心中愛憐幾分。
“苦了我兒了。”更讓她憐惜的,卻是這孩子年幼就經曆坎坷,肩負起養家的責任,麵對那些不公卻並不見仇恨,依舊是一個公允良善的女孩兒。
就像她的景兒……也是這般。
明明遭受了世間那麼多苦難,卻依舊願意用善意的心麵對一切。
這聲音慈愛,林蓁微微一愣,進而垂了垂眼。
麵前的長輩就像是真正的母親,在真心心疼她。
若說一開始她孝順太後是因福王的請求與自己尋求庇護,可現在她卻覺得太後與自己早逝的母親一樣。
都是她的母親。
“阿蓁日後時常進宮的,母後今日還是先歇歇,我也與阿蓁單獨說一些貼己話。”林蓁如今是太後心裡眼裡的人,皇後坐在一旁也並不嫉妒,也是滿眼的柔和。
隻是太後身子還是空虛,她不敢讓太後勞神,看她們說了一會兒話便笑著勸道。
太後正打定主意好好保養,聞言也微微頷首。
她也願意讓失去夫君的林蓁與皇後多多親近,以得皇後日後維護,對林蓁叮囑說道,“景兒冇了這些日子,你也日日操勞費神,你愛護你那府裡的這個,念著你府裡的那個……也得多愛護你自己。”
林蓁也忙應了,起身告退,與皇後一同出了太後宮中,跟著皇後往她的宮殿走去。
她們被簇擁著進了皇後的大殿,頓時覺得撲麵涼爽的氣息,將這路上的悶熱都散去。
“來嘗嘗我這兒的果子露,最是清涼不過。”皇後笑著攜著林蓁的手帶她到了殿中上首,讓她與自己對坐。
自從林蓁嫁入皇家一直都得皇後關照,她對皇後也格外親近,聞言也不客氣,接過宮女奉上的果子露慢慢地喝著。
解了暑氣,她猶豫半晌才對皇後輕聲說道,“我出身市井,又剛剛入了皇家,本不該無禮難為皇嫂。隻是實在心裡疑惑,唯恐日後不知深淺令母後為難。”
“你想問承恩公府的事?”承恩公府明明是太後至親,太後卻似乎很討厭的樣子。
有些事或許在皇族勳貴之中大夥兒都知道,可林蓁與勳貴毫無交集,自然是一頭霧水。
她隻知道太後不喜承恩公府。
這話不能去問太後,其實問皇後也有些僭越了。
可皇後卻很喜歡林蓁這樣與自己坦言,這正說明林蓁在自己麵前也冇什麼顧慮。
隻是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皇後心裡歎息了一聲,壓了壓心中的苦悶,隻打點精神與林蓁提點,免得日後林蓁麵對承恩公府出了差錯,就算不讓太後難受也隻怕會觸怒了皇帝。
她將彆的都撇在一旁,也命宮中侍奉的宮人全都退下,這才輕聲說道,“這是從先帝朝時的老恩怨了。按說咱們是小輩,不該妄議諸位長輩與先帝,可說起來……你在民間,應該也聽過先帝那段娥皇女英的佳話吧?”
“我知道。”
林蓁自然是知曉,因為這並不算是什麼秘密,是天下皆知的事,還編了許多話本子給人看。
早在先帝朝的時候,所謂的娥皇女英之故事說的就是先帝宮中有一後一皇貴妃,這是同出一家的堂姐妹。
那一後就是如今的太後娘娘,是先帝為皇子時就同甘共苦的發妻,為先帝生兒育女,她的長子入主東宮。
另有一先帝登基之後迎進宮門愛若明珠的正是皇後娘家的一個堂妹,盛寵後宮,被先帝封為皇貴妃,位同副後。
都說是姐妹相得的佳話。
讓出了這一後一妃的承恩公府也一時風光無限。
隻是林蓁說到這裡臉色便微微沉了沉。
“我還知道,民間都傳說這皇貴妃給先帝和我們王爺下了毒,是麼?”
福王為何會身子羸弱,年輕輕就藥石無靈。
正是那盛寵的皇貴妃下毒毒害,令他在平安這麼大的歲數上就中了要命的毒,從而英年早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