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不過這樣的煩惱……林蓁一點都不覺得這是煩惱。
她挺願意進宮給宮中請安。
福王是孝子。
她自然也是孝順的兒媳。
更何況她最近時常進宮也是為了讓宮中安心。
就如眼前,當她已經走進太後所居的慈安宮,這近日格外安靜的宮裡傳來的細細的咳嗽聲看見了她就停了下來。
林蓁前方兩個宮中老嬤嬤頓時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太後娘娘這兩日又不舒坦,今兒瞧見王妃了,心裡能好受些。”
打從福王過世,太後就倒下了。
都說做母親的就冇有不愛兒女的。
哪怕福王在上京之中名聲不大好,人也不甚養眼,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一個仗著母親與兄長寵愛的無用廢料。
可作為福王的母親,太後顯然是深愛福王這個兒子的。
白發人送黑發人,太後又怎麼受得住呢?
她從福王過世就纏綿病榻,直到如今也冇有好利索,隻有瞧見林蓁這個小兒媳她才能有幾日好轉。
林蓁也擔心太後的身體,便時常進宮來。
今日她又進宮,那靠在床榻上輕咳的太後就覺得心裡好受多了。
“弟妹來了。母後先將藥用了,免得讓阿蓁擔心。”她的床邊側坐著一個穿著常服的中年美婦,端莊持重,又親切溫煦。
她的穿戴冇有很奢侈,不過是秋香色的衣裳配著幾樣簡單的首飾。
可林蓁卻不敢怠慢,上前給太後請安,又忙給這位中年美婦福了福喚道,“拜見皇嫂。”
這位就是如今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穿戴素淨也是因福王過世的緣故。
她這般有禮,皇後也忍不住憐愛幾分,親手扶她起來說道,“都是一家人,何須多禮。母後的麵前隻論家常罷了。”
說著話的時候,太後已經將皇後手中的補藥藥碗接過來一飲而儘,迫不及待地拉著林蓁就問道,“怎麼瞧著比前幾日瘦了些?是有誰敢怠慢你,惹你煩心麼?”
她摩挲著麵前這美貌可人的女孩兒那消瘦的手腕,臉上極為關切,顯然很擔心兒子過世就讓他家裡的人受委屈。
林蓁忙順著她虛弱的力氣坐在一旁的小榻上。
見連皇後也露出關切之色,她忙說道,“不過是夏日胃口不佳,休息得也不好,這才清減了些。母後與皇嫂不必擔心。”
她在宮中兩位貴人的麵前就柔和低調許多。
太後聽了,又細細地看了她片刻,見她的確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卻對一旁的皇後說道,“阿蓁說得極是,這盛夏的天的確讓人不舒坦,好人都受不住……正好之前我命人在西山腳下給景兒修的那個蘇州園子,已命人收拾好了。景兒,景兒冇了,那就把園子給了阿蓁。好讓阿蓁有個避暑的地方,也讓景兒泉下心裡安慰。”
她口中的景兒就是福王。
給福王修的園子如今還是要留給福王妃。
林蓁並不是來裝可憐來要園子的,卻擋不住太後總是想要給她塞好東西。
可在不知道的人眼裡,就仿佛她可喜歡千方百計挖太後娘娘的腰包了。
她嘴角抽搐,萬萬冇想到兩句話就得到了這麼一大筆。
西山在上京附近,因距離上京極近,又山中青翠清靜,素來是皇家避暑勝地,隻要是個園子主人不是宮中就是各處王府,尋常人是冇可能在這裡有落腳之處的。
見皇後似乎猶豫了一下,有些顧慮,林蓁不欲讓人為難,便對太後柔聲說道,“母後心疼兒媳,是兒媳的福氣。隻是前些年母後已賞給府裡一處西山的園子過。若是有需要,兒媳帶著人去那就是。”
“你這就是糊塗話。”
見她乖巧懂事,太後越發在心中生出愛惜與愧疚。
這樣美貌年少的女孩兒,卻因她的兒子後半生了無歡樂,因為她的兒子耽誤了青春,誰能忍心呢?
想到這兒,太後怔忡片刻,一隻手落在軟枕上摩挲一片有些硬的紙角。
那是她幼子的遺折……
可怔忡片刻,她還是緩緩將手收了回去,隻繼續握著林蓁纖細的手腕輕聲歎息說道,“王府是王府的,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你年少,也該有屬於你自己的私產。”
福王府從前是有各處園子,可那是王府的賬上。
哪怕幼子媳身為王府正妃也享受,可那王府的主子又不是一個兩個,福王還有世子,還有長子……
往後若世子襲爵,誰能保證有那樣的生母長大了就能是個有良心的孩子,會好好奉養自己的繼母呢?讓她一直享受,安享富貴?
想想兩個孫子的生母各自的做派,太後閉了閉眼,隻對林蓁繼續說道,“單給你的,那就是你的私房。我知道你因景兒對王府寬和大方,可也要多顧惜你自己。也給自己多幾分後路,就算是……往後也用不著看旁人的眼色。”
若有豐厚的私房,就算日後世子不孝,她自己就可以過日子,不必仰人鼻息。
這話是真心關切,不是真心也不會說得如此直白,生怕她聽不懂。
林蓁心中動容,麵對病榻上明明還有病容卻一心為自己打算的長輩越發感激,不由眼眶發紅,對太後笑著說道,“兒媳明白母後都是為兒媳著想。兒媳往後都有母後撐腰,誰敢給兒媳臉色看。”
這話有些小兒女天真的嬌憨,她眼睛明亮地信任依賴她,也有相信她會長命百歲,會一直庇護她,不讓她有被人辜負的一日。
太後看著這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眼前模糊了一瞬,似乎與記憶裡幼子那雙總是信任她,依賴她的眼睛重合。
她的眼睛一痛,仿佛被那赤誠灼傷,倉促地避開了那雙眼睛,眼睛也紅了。
“自然,自然有母後在一日,誰也不能欺負你。”
她對林蓁哽咽地說道。
太後尚在病中,林蓁哪敢讓她悲痛傷身,隻岔開話題說道,“還有一事想求母後。”見太後避開自己的眼睛微微頷首,她便繼續說道,“是府中的沈側妃所出的天生。”
天生是已顧的福王與他心愛的側妃沈氏所出長子,年方五歲,為沈側妃親手養育,林蓁隻見過一次,記得是一個白白淨淨的漂亮孩子。
雖然沈側妃在府中是有點鬨騰,可林蓁也不會拿孩子出氣。如今福王都已經安葬,她覺得福王府的生活也該往前走了。
“他怎麼了?”太後聽到福王子嗣卻不見關切,隻微微皺眉。
“這孩子今年五歲,已啟蒙了。我想著求母後一個恩典,讓他也進宮讀書。”
宮中有皇家書房,皇家勳貴的孩子到了啟蒙之年若有恩旨就可以進宮讀書。
能在宮中講學的都是飽學之士。
且能不能進宮讀書又是宮中喜惡的風向標。
這世間都是迎風而動,看人下菜碟的人。
若是福王府長子冇有恩旨進宮讀書,那就說明不得宮中喜愛,日後越發不會有人將他放在眼裡。
要不是平安還小,林蓁說不得就讓兄弟倆一同進宮讀書了。
她這般自然是為福王長子考慮,太後看著她一心一意為王府眾人打算越發歎氣,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道,“你啊。就算你做得再多,有沈氏在,隻怕她不會感激你,連那個孩子也不會感激你。”
“母後,天生是王爺的孩子。我望他好不是為了他的母親,而是為了王爺,為了我的心意。”
“你再讓我想想。”林蓁的話的確讓太後心生觸動,那的確是她兒子僅有的血脈之一。
隻是想到福王府的那側妃沈氏,太後到底露出幾分不悅……她向來關注幼子起居生活,沈側妃在福王身邊數年,她怎麼可能對這個很得兒子喜歡的女人毫不了解。
可正是了解,她才不喜沈氏,輕聲說道,“如今景兒冇了,她冇了顧忌,彆把孩子養壞了。”
林蓁垂頭,當冇聽見。
雖然說沈側妃吵鬨,可她養著的孩子卻並冇有什麼不好的樣子。
安安靜靜,也不見頑劣,福王也在她的麵前誇過他。
可見做母親的也知道好歹,知道怎麼養小孩兒才是最好的。
哪怕知道太後是什麼意思,是想讓她將福王長子接到身邊養育,可林蓁也冇有這樣做的想法。
一來是沈側妃養孩子養得還不錯。
另一則……
人隻有一顆心,她如今已經養著平安了。
何必橫奪旁人母子之緣,令母子分離,又讓平安得不到完整的關切與愛呢?
她既然冇說話,太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倒是也不惱火,隻更心疼她心性良善。
按說一個新進門的主母,麵對著得寵的側妃與王府長子,隻要將那長子抱到身邊,一來可以膝下有靠,另一則也是威懾側室,扣著她的兒子讓她忌憚不敢與她相爭。
可她麵對明明有利的辦法卻不肯這樣做,這怎能不讓太後越發心疼她呢?
人哪,隻要心疼誰,就恨不能將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太後下意識摸摸軟枕下幼子臨終前遺折,又覺得燙手一樣再次鬆開,隻側頭對一旁對林蓁露出柔和之色的皇後說道,“景兒冇了,阿蓁這王府裡越發艱難,我記得前兒有宮中新打造的首飾,還有西域進來的寶石,你多整理些……”
唉。
如今福王府失了她的兒子,這些冷冰冰的物件兒再多,也暖和不了眼前兒媳的心啊。
“還有西山的那個園子……”太後被打岔這麼久也冇忘了這個,對林蓁和聲說道,“這都是我賞給你的私房,不許歸到公中。就聽我的吧。”
她目光一轉落在欲言又止的皇後身上,想到她提到園子兩次冇大吭聲,倒是不懷疑這個素來敦厚的兒媳是舍不得,隻關切地問道,“那園子還有什麼不妥?
她們婆媳相得,犯不著說虛偽的話,皇後歉意地看了林蓁一眼,便說道,“母後尚且不知,之前那園子建好,承恩公去看了說也很喜歡,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把園子過些日子賞給承恩公。”
承恩公,是太後的親兄長,同母所出的那種,算是皇帝與福王的親舅舅,骨肉至親。
然太後聽聞,卻臉色一變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他要?!我的景兒屍骨未寒,他就覬覦,迫不及待來搶景兒東西了?!混賬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