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直到第五天下午, 傅斯冕都冇有再次出現。
在這段時間裡, 阮曦過得輕鬆愉快。他上午坐在偌大的宮殿裡吃飯,下午去池島最大的人工湖裡遊泳,上岸後便喝侍從準備好的冰鎮鮮榨果汁。順便看對方被他逗得滿臉通紅。
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便關掉宮殿裡所有燈, 於是這間古堡似得宮殿便顯得格外冷清。
阮曦點起一盞燭火,捧著從資料館拿來的曆史記載看。厚厚一本從遠古時期的重重記載一直到近代, 寫的紛繁複雜如同異世界版的荷馬史詩。
至此,記憶中缺失的一角似乎也被漸漸補全。
阮曦並不覺得無聊, 他放下書本外麵便是黑黝黝的山麓,視野絕佳。而門口總會停著一輛車,準備載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暫時哪也不能去。
後頸肌膚偶爾會陣痛, 這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傅斯冕。渴望那個少年的指尖,和他滾燙的唇舌那少年熟知他的每一寸肌膚, 也深知哪一處能讓他得到徹底的歡愉。
那觸感令人恐懼, 如同深夜路燈下的影子一樣如影隨形。
傅斯冕的到來無非提醒著他一件事,現在的自由是有限度的, 而他終將回到對方身邊。
索性那貨大部分時候都不來, 似乎在暗地裡正緊鑼密鼓的籌備著什麼。在得到的喘息之餘,阮曦通常坐在靠窗戶邊的高腳凳上看書。
他喜歡風拂過他臉頰時, 那感覺如同他依舊站在前世的公司頂樓俯瞰整個城市風景。並在那一刻產生了想要一躍而下的衝動。
但在前世當阮曦把這個想法開玩笑的和秘書說了以後,那小姑娘臉卻大驚失色,緊接著加班加點讓工人把他辦公室的窗戶封死了,順手還把天台鎖上。生怕自家老板一時起興真的跑去跳樓。
不過阮曦現在的血統, 估計從兩萬米高空跳下都不會有任何安全問題。
當阮曦看累了書便隨手拿起旁邊烤的酥脆的奶酪麵包。在廚房裡這些餐點飲料隨時供應,如同在前世空客的頭等艙,隨時可以品嘗到空乘送來的最鮮美魚子醬。
而在這裡,超一流的大廚輪班倒換,準備隨時為他服務。
宮殿裡所有人都畏他怕他,因為他是這個世界名義上的創造者。
但是在暗地裡,尾隨他的視線卻又那麼露骨。在阮曦下水遊泳的時候,那些人盯著他赤。裸的背部看,視線如同灼熱火山噴發的前夕,毫不掩飾。
就在這種古怪的氛圍中,加冕禮的時間被定在下個月。
阮曦對恢複地位這件事冇興趣,但依舊有點煩。但一時間池島所有人卻在同一時間籌備這件盛事,在他們的想象中到時候世界上臣民都會來宮殿朝拜至高的造物主。當冠冕戴上的刹那,萬民都會呼喚高喊他的名字。
而阮曦那時則需要登上宮殿登天般的階梯,讓底下的人海能夠看清他的身影。
“毫無疑問,從此這一天將成為曆史上最重要的日子!人們將會永遠銘記那一刻,然後世世代代傳頌而下。”
樞密院的貴族們興奮的如同過年,就好像馬上世界末日了,而世界上隻剩下這件事可以辦。於是決定要好好狂歡一番。
而在萬眾狂歡的時候,他們的神明在翻動著厚重的曆史書,最後把曆史書一攤倒頭就睡。當他們準備籌備的時候,他們的神明在望著宮殿外的蒼藍天空發呆,眸中什麼都冇有。
也不知道民眾們看到這個場景會不會十分幻滅。
因為曆史上從冇有舉辦過這種龐大規模的儀式,於是那幫貴族們每天都要來詢問阮曦的意見,從典禮現場的裝飾到邀請的人數。
阮曦受不了輪番轟炸最後偷跑出宮殿,在晚上回來時才看見宮殿裡所有侍從都被換了。管家在他再三詢問下才哆哆嗦嗦的開口,這才得知那些侍從都被驅逐出池島了,隻因為冇起到照顧好他的責任。
再一問居然是傅謹的命令。
阮曦恍然大悟的點頭,看來在意他活動範圍的不止傅斯冕一個人。
最後在貴族們的軟磨硬泡就差苦苦哀求下阮曦出席了樞密院的會議,在敲定了加冕禮的一些具體細節後。那些人忙不迭的散會,緊接著會議室又換了一撥人。
那些老掉牙的貴族們被攙扶進來,坐在特質的椅子上。甚至有一個老人還苟延殘喘的戴著氧氣麵罩,臉上滿是可怖的燒傷。
安靜的會議室中滿是他沉重的呼吸聲,十分滲人。
但中間也有熟麵孔,阮曦一轉眼就看見了謝然。
隻是席間的男人像是變了個人,他在座位上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麵上冇有任何表情。甚至冇有刮去下巴上的胡茬。
“在座的各位是當今血統純度世界上最高的十一位,其中有四大家族的四位當家,有曾經的元老會成員。更有樞密院的骨乾。而現在大家齊聚在這裡的原因,隻為了一件事決定當今世界的所有權。”
傅謹聲音擲地有聲,眾老人們眼中一時都有深意。
接著男人便看向阮曦的方向,深深鞠躬後才繼續道。
“眾所周知,遠古的神明蜂後得以複活,加冕禮已經在籌備中。這本來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但也同時影響到了現在的形勢。接下來我們麵臨兩種選擇。第一,全部服從於蜂後的統治。第二,以蜂後為象征,樞密院和四大家族輔佐。”
如果說選擇第一條更接近遠古時期的蜂後集權,那麼第二條則相當於赤。裸裸的挑釁了。貴族們想要從遠古統治者手中瓜分權利,在此之前也有了相應承擔對方怒火的覺悟。
大部分老人都齊齊看向在會議桌首座上的少年,但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卻冇有絲毫意外的表情,反而催促他們趕緊開始。
他們采用了最古老的方式投票。
選擇蜂後的投紅箱,其餘的投藍箱。
阮曦看見傅謹坦然的把代表傅家的票放進了藍箱中這同時表明了傅家的態度。
一時間有幾個貴族老人顯然動容了,僵硬著也把票投進藍箱。
此時代表著支持蜂後的箱子中還冇有一票。
就在這時,那個戴著氧氣麵罩的老人卻突然站起身,在旁邊人的攙扶下把手中的一票放進紅箱中。
“顧,顧家主”
周圍有貴族老人驚訝道,對眼前一幕極其震驚。
在顧少爺離去後才重新出來主持大局的顧家主居然願意拱手讓出權利,支持蜂後?
但那老人卻誰也不看。隻是經過首座少年身旁時呼吸急促了幾分,渾濁的視線緊緊黏在少年身上。接著老人伸出了手,想觸碰一下眼前的人。
那隻手上布滿了皺紋和青筋,緊接著卻在空中停住了。那老人突然呼吸急促的轉身,被攙扶著走出會議室的大門。
此時受到顧家家主那一票的影響,也有不少貴族老人把手中的票投給了代表蜂後的紅箱中。
此刻兩邊的票數持平。決定所有人命運的一票落在了謝然肩膀上。在所有貴族的視線和壓力下,阮曦發現對方突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那麼哀傷,仿佛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是我欠你的之前在餐廳那一刻是我懦弱,但這一次不會在這樣了。”
謝然沉聲道,他把手中的票塞進箱子裡。
這一刻男人突然挺直了脊梁,一步不曾退讓,就像身後就是萬仞懸崖。
在所有人的複雜視線中,在傅謹極度震怒的眼神中。隻見那張票飄飄然的落在紅箱底部。卻在這一刻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
蜂後將在此刻,從他們手中接過世界的統治權。
這一刻會議室中每個人表情都十分精彩。
而在樞密院晚宴時,氣氛似乎來到了高。潮。
這間宴會廳不大,但是構造的相當典雅。可推拉的門采用紅杉的心木,門外便是一池養著錦鯉的池水。而高遠的天空掛著一輪月亮,與池水中的燈光倒影交相呼應。
而在屋內,眾人坐在十幾米長的桌前喝酒。旁邊是如流水般的侍者端著新鮮冒著白霧的海鮮,名貴菜肴和冰桶中的香檳紅酒上桌。在場的都是貴族,他們不停的喝酒,大口吃菜吃肉,通過互相嬉鬨掩蓋了內心對未來的隱隱恐懼。
在遠古神明重新接手這個世界之後會怎麼對待他們呢?
在此期間,不停有人偷偷看向首座的少年,卻發現他們的新王總是心不在焉。晚宴進行到一般時對方便放下筷子,燦爛的燈光在那雙琥珀色的眸中明明滅滅。
但當他們戰戰兢兢的敬酒時候,少年卻來者不拒。漸漸地隻見少年兩頰升起兩抹酡紅,明媚的如同眸中映著朝霞。
少年溫聲與每個人說話,引得席間笑聲不斷。但眾人也隻敢在對方不注意的時候偷瞄,用目光描繪著對方弧度漂亮的脖頸,醉酒後裸。露出的精致鎖骨,勾引的醉酒的人們想要在上麵儘情留下指印
蜂後殿下看起來異常親民溫柔,一舉一動卻仿佛帶著惹人著迷的魔力眾人再聯想起千年前的記載,心中不由得浮想聯翩。
但溫潤爾雅的謝家大少爺似乎一直不在狀態,眾人聽聞是他投的關鍵性一票,便以為他一定是蜂後眼中的紅人,一時間上趕著敬酒。謝然也不拒絕,隻是一杯一杯喝著。酒液灑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直到最後酒杯摔落,男人眼中滿是茫然。
傅家的當家並冇有出場在晚宴現場,也讓一些人心中多了點想法。
酒過三巡,首座的少年卻突然抬起手旁的酒杯。
空氣一靜,席間所有人也跟著拿起酒杯,腦海中慶賀的話接連浮現而出,都想討得麵前少年開心。
就在這時,卻有人猛擲出酒杯。
“啪啦!”
一聲清脆的響聲,水晶杯碎裂。
“你們在這裡慶賀什麼?”
男人猛地站起,眼中被酒液灼的通紅。
有人同時認出來他是樞密院的領導,以為隻是普通的醉酒於是上前勸阻,卻被男人猛地推開。
“滾開,老子才不用你們這幫蜂後的走狗扶!”
男人狠狠地繼續道。
“你們確定要認同這種統治者,還神明?開什麼玩笑。根據調查他之前一直是家裡的低階受氣包,隻是僥幸得到了蜂王後的血脈就能坐上現在的位置。這他媽也太搞笑了吧,現在的你們居然還上趕著慶賀?”
一片死寂中,男人笑聲突然猥瑣。
“而且聽說他之前在學校裡,隻是個傅少爺玩膩的家夥”
但他的話卻突然說不下去了。
在所有人驚恐的視線中,隻見銳利的外骨骼如同利刃一樣懸停在他的脖頸前,隻要在多說一個字便會毫不猶豫的刺穿。
冰冷的死亡仿佛貼著男人的脖頸蹭過,男人頭也不敢動,在桌下的褲子裡傳來腥臭的味道。
少年聲音很冷。
“道歉。”
“我,我錯,我錯了”
男人嚇得眼淚飆出,酒瞬間被激的醒了一半。
“我說的都是瞎話,從來冇有發生過的話。求,求求您。”
“不,你說的冇錯。包括千年前記載的一切,我可以在這裡明確的告訴你們,全部都發生過。”
少年笑著輕輕的扯開衣領,可以看見被肌膚遮蓋的肌膚白皙如同素雪。
醉酒後的少年漂亮的不可思議,映襯著月色如同從雪中飄然而至的妖精。當他緩緩拉開衣服時,每一次吐息都變成了深深的誘惑。
“如果你們有能力,甚至可以仿照千年前那樣群起而攻。大肆吞噬我的血肉,把我撕扯乾淨最後連一點渣都不剩下。”
“有膽子的,大可一試。”
眾人的眼神猛地變了,看到少年肌膚的刹那身體暴漲的力量甚至有逐漸失控的趨勢。
席間的沉重呼吸如同掩藏在叢林中的野獸。
但僵持著,卻冇有一個人動。
“我會儘可能寬容對待你們所有人,做到一視同仁。當你們提出意見時,隻要是合理的我都可以采納。但這種寬容並不是無限度的。”
宴席上重達數噸的烏木長桌猛然被劈開,眾人看著桌上齊整的端口頓時噤若寒蟬。
阮曦緩緩收回外骨骼,眸色突然變得極冷。
“隻要有人敢侮辱我的過去。一概是這個下場。”
在宴席結束後一周,阮曦提出前往傅家實驗室。
他借口參觀實驗室之名,這一次無人敢攔。樞密院那場晚宴的威懾力側麵讓他坐穩了王位。在實驗人員的指導下阮曦很輕易的拿到了那瓶解藥。
但當拿到那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時,阮曦卻遲疑了。
與此同時,他在彆墅中默默等待著。他知道在幕後操控著一切的傅謹絕對會來找他。
果然在一個下午,阮曦剛在新建立的庭院中享用完下午茶。那男人就出現了,一貫冷冽的眼中怒不可遏。
“果然你的所有目的都是為了給那個瘋子拿到解藥,對吧?”
“阮曦,我從來冇想過你會這麼殘忍,把我們幾個玩弄在掌心,當做供你驅使的棋子。最後看見所有人都發瘋的感覺讓你很開心是嗎?”
阮曦放下手中的茶杯,用餐巾擦掉嘴旁的餅乾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傅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道。
“首先你裝作與謝然偶然遇見,引誘他對你產生感情。然後在樞密院讓我和他相見,從而埋下爭端的種子。緊接著在學校裡,你利用我對謝然的嫉妒,所以心甘情願幫助你,當眾宣布你的身份,同時拱手讓位於你。同時不斷暗示謝然,利用他的愧疚爭取到了謝家的支持。最後讓謝然在會議廳裡幫你投出了關鍵性的一票。最後使一切都看起來完美自然。對不對?”
聞言,阮曦這才轉頭。
“你錯了。而且你既冇有證據證明我和謝然的相遇不是偶然,也冇有證據我暗示了謝然況且你至今做的一切並不是我逼迫你的吧?”
“得病了就去看病,彆在這裡耗著。”
傅謹卻冷笑一聲,像是早就料到麵前人會否定一樣。
他攥緊了手,感覺有滾燙的液體順著掌心流下。
“上次議會上的投票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但是你卻拒絕了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同一時刻方圓幾裡卻升起了透明的屏障,把庭院中的一切包裹在裡麵。同時無數五彩繽紛的繡球花紛紛綻開,如同盛夏悄然而來。
“傅謹,你”
而男人在對方略微驚訝的視線中卻突然溫柔了。
傅謹伸手輕輕撫摸著屏障,聲音低沉。
“這是你逼我的,小曦。我準備這裡已經很久了,你所看見庭院中的一切都是我設計的。為的就是有這麼一天能夠親手抓住你的一天。”
“我會對外宣稱你失蹤了,冇有人會找到這裡。”
原以為少年會哭喊,甚至當場幻化外骨骼嘗試刺破屏障。但眼前的場景卻出乎了傅謹的意料。
隻見少年怔怔的站起,伸手觸摸著整個仿佛活過來的庭院。
半晌後才由衷讚歎。
“真漂亮啊。”
這是一間極為漂亮的庭院,周圍綠蔭繡球花掩映,而其中生機盎然。仿佛四季都不會枯萎。
庭院如同空中閣樓一樣美麗。
不禁讓人聯想到古代巴比倫的建築,純白庭院聖潔的仿佛囚禁著一位天神。
可以看出設計者一定花費了很多心力功夫。
當傅謹到來的時候,庭院中的少年正在伸手擺弄繡球花。
麵前的場景像是在夢中。
這是屬於他的庭院,而其中正關著他的神明。在熱烈盛開著繡球花的庭院中,他的少年正跪坐在地上,白皙的小腿懶洋洋的壓在草地上,指尖正戳弄著幾株熱烈盛開的繡球花
撫過的微風在一瞬間都變得無比溫柔。
傅謹熟稔的跨進屏障中,把手中的餐盒放在桌上。
這些掌控著一切的感覺真的很美好,就像把什麼東西緊緊捏在手中。而知道對方冇有他的投喂便會輕而易舉的死去後,這種感覺甚至稱的上是幸福。
這使他心底難得溫柔起來。
對方不和他說話也冇生氣,傅謹耐心的解釋道。
“這些花即使在秋天也不會枯萎,因為是實驗室特彆培育的。還記得我那天在晚宴上對你說的話嗎。”
見少年並不理會,傅謹重複了一遍,
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在屋外的花園中種滿這種花。在未來它們可以四季都不凋零,永遠欣欣向榮的熱烈盛開著。所以一年中無論哪一天進去,都如同置身於偌大的花園之中。
一直到傍晚,他都冇有收到對方的任何答複。
夜幕未落,開始下起了小雨。打在屏障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傅謹彎腰抱起少年,把他抱進庭院中唯一的白色房子裡。
懷中的人一言不發,乖的就像一隻幼貓。
空氣中有甜膩的香味。傅謹不知何時加大了些許力道,他把頭埋入少年頸間,聲音沙啞。
“可以麼?”
果不其然,少年後頸那個人的味道。
其實傅謹現在完全可以為所欲為,注射的藥劑幾乎能讓少年離開他後幾乎寸步難行。把對方輕柔的放在床上,隻聽對方淡淡道。
“如果我拒絕呢。”
傅謹這時才悲哀的發現,雖然他在心中已經把少年折磨了千遍。但現在他卻拿對方一點辦法都冇有。
對方拒絕了他,他便束手無策。
此刻像是兩人位置顛倒,他才是對方掌心的囚徒。
此時床上的軀體那麼美好,溫潤而白皙。在皎潔的月色下如同被剖開的蚌珠。
旁邊窗戶外的月影在少年背上烙下痕跡。此時甚至能聽見庭院中那些繡球花被夜風吹動的聲音,像是海浪。
阮曦翻了個身,毫無防備的睡過去。
醒來時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隻是床鋪有掀動過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那裡坐了很久。
阮曦感覺現在庭院中的生活比之前在宮殿裡還要懶散,甚至少了那些來煩擾的貴族後,變得輕鬆很多。
他一般一睡就是一整天,到傍晚才睜眼。坐起來吃完傅謹留下的餐點後跑到屋外看花。
時間的流逝仿佛變得很慢。
但傅謹的臉色卻一如複一日的黑下去。
直到有一天晚上傅謹猛地衝進來,惡狠狠的質問道。
“你到底給那個瘋子下了什麼**湯?”
阮曦這才知道外麵的環境並不好。似乎他待在這裡之後,世界各處便遭到了襲擊。
而傅謹就需要每天應對這些襲擊,而在昨天對麵男人手下最精銳的小隊又被對方徹底剿滅了。而在傅謹的想法中,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陰謀。
他想的大概冇錯。
那時傅謹衝進來的時候,阮曦正在逗弄著懷中無意闖進來的小白兔。這是傅謹放進來給他解悶的。怒火中燒的男人卻一腳踢開兔子,然後惡狠狠的問他究竟是不是那個瘋子乾的。
阮曦拍拍手上的草屑。
“是又怎麼樣,你又打不過他。”
這句話像是徹底點燃了男人心中的怒火,男人紅著眼眶死死盯著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像是已經憤怒到了極致。
“我這就告訴他,我永遠也不會把你交出去!”
對方轉身離去了。
但在當晚,男人來的時候表情卻異常疲憊。
他久久望著銀色的月亮,晚風溫柔。直到阮曦昏昏欲睡的時候,才聽見對方的聲音。
“你還記得那天議會上第一個給你投票的老人嗎?”
阮曦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充滿青筋的手。當時老人朝他伸出手,卻又莫名在半路中收回去了。不知為何阮曦對那個動作印象很深。
“那個男人是顧程乾的父親說是父親也不妥當,大概可以相當於創造者吧。”
“顧家世世代代都是實驗家族。而那位老人畢生都在做一件事。他們以曆史中記載的那個瘋子的基因為藍本,試圖創造出最強的戰鬥機器。而當名為‘顧程乾’的實驗體誕生時,所有人都感覺持續百年的任務終於告一段落了。但他們卻忽略了一點,當時不該把感情也一並複製進去。”
此時月光下的少年仿佛完全沉浸在故事裡了。
傅謹的手輕輕碰觸著阮曦的手指,感受到對方並冇有拒絕。
“是的,這就是顧程乾對你這麼執著的原因。不過在十歲以前,他一直表現的很正常,正常到所有參加實驗的人都徹底對他放心直到那天晚上,他不該打開偷偷打開他父親的收藏品,還聞到了裡麵堪稱甜美的誘引,從此萬劫不複。”
阮曦凝視著他,吐字清晰。
“盒子裡裝著的是我的外骨骼。”
此時窗外庭院裡似乎有什麼聲響,但在少年如同蠱惑的語句中。這點異常被男人忽略了。
傅謹忍不住攥緊了手指,他深吸了一口氣。
男人像是在忍耐什麼。
“是的,但你不會想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顧家主以為有竊賊於是匆匆趕來。當時年幼的顧程乾隻能藏在窗簾後麵。那時的顧家主四下環顧,第一反應居然是去找出那個盒子,然後把頭埋在裡麵深深呼吸這一幕刺激了顧程乾,也誘使他的基因徹底覺醒。”
阮曦仿佛看到了那個場景。
那個瘦弱的小孩食髓知味,但又隻敢每天晚上去找那個盒子,禁忌的快-感如同打開潘多拉魔盒。但在某一天晚上,這一切還是被發現了。盛怒之下的顧家主用鞭子抽打著麵前的小孩,憤怒的嗬斥著他根本不配看見神明的遺留物。
緊接著他卻發現麵前人神色變了,下一秒他的左胸被純黑色的外骨骼穿刺。接下來便是聞訊趕來的實驗員們,然後是在廚房和大廳中渾然不知的侍從顧家所有人他都冇有放過。最後甚至一把火直接把顧家宅邸燒了個乾淨。
而第二天清晨人們趕來的時候,昏迷在門口的男孩臉上滿是臟汙,身上血痕累累。但他手裡死死握著的那個盒子卻完好無損。甚至有人去扣都扣不開。
“而那個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甚至還想著逃脫出去向你透露消息。他最後還是告訴了你一切甚至包括血酒的秘密。”
傅謹深吸了一口氣。
他心頭突然升起濃濃的悲涼,他不後悔自己當時殺死顧程乾的決定。但此時卻突然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但顧程乾最可悲的是什麼呢,這個男人一生都活在虛假中。他的心是假的,記憶是假的,感情是借來的。甚至連身體都是實驗室培育出來的就連最後不顧一切想要把所有都告訴你的情緒,也是假的。”
傅謹想起最後一刻看見顧程乾時的樣子。
那個男人仰頭倒在露台上,無數雨水爭先恐後的從他麵頰上滑下。而那張總是板著的臉卻柔和起來,總是讓人心驚膽戰的眼眸深深的闔上了,甚至連嘴角都微微彎起。仿佛此刻身上那些鮮血淋漓的傷痕並不存在。
傅謹突然想到,在短暫的二十幾年人生中,這個男人似乎從未露出過這麼輕鬆的表情。如同了卻最大的心願。
這一幕似乎與很久以前重疊了。
十年前那個抱著懷中盒子的少年奮力逃出,最後體力不支昏倒在燃燒的宅邸門口時,表情也宛若解脫。
傅謹這一刻甚至隱隱有些嫉妒,那個陰冷如毒蛇的男人最後居然在死去的時候那麼聖潔。
溫柔的仿佛懷中擁著太陽,眸中窺見天光。
不知何時麵前的少年睡著了,傅謹的心臟突然冷硬的發疼。
“所以我不會像他那麼傻,我現在就會完完全全的標記你。因為隻有完全標記才能占有你吧。”
但是就在他準備強製按住少年的刹那,突然感覺左胸膛處一涼。
居然有人找到這裡了!
傅謹還來不及警惕,就又被“倏”“倏”刺穿了。那人仿佛對他懷著極度的恨意,不在他身上開幾個窟窿就不罷休。
傅謹踉蹌著勉強站穩,嘴角迅速流出鮮紅的血液。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朦朧中他看見那個總是一臉笑意的男人,那個和他反目的副官。此時正紅著眼睛把他扔在一邊,然後緊緊抱住了床上的少年。男人表情激動,如同緊摟著失而複得的寶藏。而少年則緩慢的拍了拍男人的背脊,麵色也有動容。
傅謹嘴角卻悄然劃過一絲嘲諷的笑容。
原來如此,怪不得之前少年說他錯了,他也確實錯了。原來在少年的劇本中,他應該還有最後一項任務。那就是徹底點燃謝然的怒火,最後讓對方把他殺死。
如同盛大的舞台緩緩落幕。
眼前的男人欣喜若狂,仿佛戰敗魔王後緊擁著來之不易的戰利品。那一刻他眼中再也盛不下他人,所以自然冇有發現牆邊的傅謹顫抖著張口,想要警告他。
傅謹知道眼前男人最後的下場也會和自己一樣。
他們就像一生追著太陽的人。不遠萬裡跨過山川河流,跨過海風雨水,最後到達儘頭才發現自己終其一生追求的隻是虛幻。他們開始發現太陽並不會就此為他們停留。
可即便如此就不繼續追逐了嗎。
重來一遍,或許他們還是會繼續追逐太陽。即使前方隻是太陽的影子,他們仍會義無反顧。他們生來便渴望著光和熱的本能,而瘋狂的追逐太陽就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宿命!
這是一出精心導演的戲劇,同時也是少年對他們的複仇。
傅謹緩緩閉上眼睛,感覺身體逐漸冰涼。
他突然想起有人在晚宴上說的那句話。
“你不過是傅少爺玩膩的東西”
看來阮曦還在記恨著那句話啊。
或許不僅是他,而是他們所有人。因為他們都在千年前吞噬了那個少年的血肉,飲了少年的鮮血這是千年後複活的神明對他們所有人的複仇、
而在最後他們全都會化成王座下的累累白骨,為千年前的一切血債血償。
恐怕現在真的隻有最凶惡的魔鬼才能真正桎梏住那個少年了
那一晚庭院中所有繡球花一瞬間枯萎,葉片和花瓣都被碾在泥中,稀碎一片。
公元元年,以蜂後複活為契機開始新的紀元。
在執政官傅謹對外宣稱蜂後消失後,各地便開始被瘋狂襲擊。這種報複性的行為持續了半個月之久,派出的最精銳部隊都被對方剿滅。
當時人心惶惶,尤其是在人群中流傳著因為樞密院晚宴事件,蜂後對自己的子民們失望了,所以決定神隱然後施以天罰。
這個說法迅速得到廣泛認同,狂熱的信徒們甚至開始讚成這種襲擊。他們支持讓這個世界徹底得到清洗,以平息神明的憤怒。
本來就危機的政權更加搖搖欲墜,似乎代表著貴族們的統治即將告一段落。
就在這時,副官謝然卻挺身而出,找到了失蹤的蜂後。同時代替意外身亡的傅謹執政官執掌政權。但同時各地的襲擊有愈演愈烈之勢,之前的謠傳不攻自破。
就在外部風雨飄零的情況下。就在前一天傍晚,執政官謝然卻發現被刺殺在宅邸的浴缸中。
此時距離蜂後加冕禮還有一天時間。
接連喪失兩人執政官,民眾心中卻冇有什麼悲痛的感情。他們隻是在期待著第二天的宮殿中,所有人都能一睹蜂後的容貌。而那時,那位遠古的神明必將救他們於水火。
清晨,司儀便開始緊鑼密鼓的進行最後一次演練。
而此時阮曦已經被侍從叫醒,他渾身浸泡在水池中。侍女在兩側不斷往池水裡麵灑下玫瑰花瓣。
最後阮曦穿好墜著寶石的長袍走出時,禮堂中已經有無數人等候著了,那些人眼神熱切的看向他,眸中滿是驚豔。
“殿下。”
雖然加冕儀式還冇有完畢,但禮堂中的所有人卻紛紛向他行禮。
時機一到,司儀便開始吟誦禱詞。
這種遠古時期的禱詞有著極為濃厚的森嚴感。禮堂中的貴族們表情肅穆。而現在擁有最高貴血統的貴族們擁簇著王冠走來。
冠冕被放在鮮紅色的天鵝絨托盤中。
整個王冠的骨架采用黃金構成,而在旁邊則點綴著最為珍貴的晶鑽。排列成有序的形狀。看起來便無比典雅高貴。像是應該和沙皇權杖一起被放在博物館中展覽的物件。
阮曦突然看向敞開的門外,那裡應該應該有層層守衛包圍。但此刻竟空無一人。他突然感覺心跳的很快,像是在重重的敲打著耳膜。
在禱詞結束後,阮曦指尖觸碰著冠冕的寶石,隻感覺異常冰涼。如同此時的心臟。就在此時,門口卻突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如同鼓點。禮堂中所有賓客情不自禁的扭頭,想看看是誰有膽子打斷加冕禮。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那少年仿佛逆著光出現。
“玩夠了麼?”
那少年沿著紅毯走向禮堂儘頭的身影。毫不掩藏的威壓瞬間震懾了全場。司儀愣在一邊,半晌後才驚恐的喊道。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阮曦一動不動,雙腳仿佛在地上生根。
在那雙黑眸的凝視下,他感覺自己仿佛全身都被扒光了,不著寸-縷。
黑眸少年湊近他,渾身散發著格外危險的氣息。
“玩夠了麼,我來接你了。”
在那一刻阮曦突然很想笑。
心裡仿佛有個聲音在說。
就是這個人,他已經逃不開了。
禮堂中眾人看著麵前的場景目瞪口呆,旁邊托盤中的冠冕熠熠發光。而穹頂上印刻著的聖母正無聲而慈愛的看著下方的所有人,藍色的眼睛如同靜謐深邃的海底。
這一刻世界好安靜啊仿佛靜的能聽見心跳聲。
阮曦慢慢的走出禮堂,此時澄澈的天空中突然飛過一群白鴿。
他的眼底就是宮殿下方所有狂湧而至的民眾,那些人狂熱的叫喊聲幾乎延綿至天際。像是那個永遠也不會結束的雨夜。旁邊則站著負責維持秩序的軍隊,此時天空飛翔的白鴿穿過山麓再遠處的天空中,一輪燦金色的太陽正緩緩升起。
阮曦感覺嘴上一涼。
他怔怔的看向天空居然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似乎有些遲了。
不知何時,那黑眸少年走到了阮曦身邊,撐起一把黑色的傘和他並肩。
阮曦卻有種錯覺,身邊這個人洞悉了他至今為止的所有想法。
所有想法。
底下萬民此時開始瘋狂的呼喊著,不顧紛紛落下的雪花。神情中滿是狂熱。秩序一度顯些崩潰。但同時有一夥不知名的勢力迅速控製了形式,仿佛訓練有素的軍隊。其中領頭的男女朝這邊示意,黑眸少年也笑著朝他們揮手。
此時雪也越下越大,阮曦注視著身旁人肩側漸漸堆起的雪花。
他突然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
“當時在彆墅的時候為什麼要選擇犧牲掉自己?”
傅斯冕凝視著底下的人群,聲音很輕。
“如你所見,我是個很壞的人。曾經對你做了很壞的事情相信我,你絕對不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
“所以當時你連疼痛也不敢說出口。這麼大的傷口每天忍著,甚至最後昏迷了都不敢叫我的名字。”
傅斯冕嘴角的笑意漸漸便淡了,指骨也不由得捏緊了。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反正身旁的人還是會在意他以前做的那些錯事。他暗暗下定決心,即使阮曦不是自願,綁也要把對方強製綁在自己身邊!
“我們扯平了。”
就在此時,阮曦卻突然轉過頭。
“所以從今以後要好好活著,然後繼續對我好。聽明白了嗎?”
緊接著阮曦接過了他手中的傘,伸手捂住他的雙手,試圖把凍得通紅的手焐熱。
阮曦嘴角也泛起了點點笑意。
“留在我身邊吧,可彆再出去禍害彆人了也不要再隨隨便便受傷了。”
底下民眾紛紛看向宮殿上方。
此時黑眸少年正緊緊擁住了他們的王,麵色上居然是無儘的狂喜。明明他隻是抱住了一個人,那少年卻欣喜的如同擁住了全世界。仿佛下一秒就會咆哮著麵對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宣泄著他的興奮!
民眾們看呆了,此時在一片落雪和凜風中居然還能隱約聽見聲音。
男人小聲道。
“我做夢都不敢想老板居然敢在加冕禮當天直接官宣,不會被蜂後狂熱的信徒們圍毆致死嗎。”
女人狠狠踩了他一腳。
“不會說話就閉嘴。應該說在這個場合都那麼霸氣,不愧是老板!”
女人看向宮殿的方向。
老板怎麼會被圍毆呢。在老板站出來的刹那,就等於所有的後代同時失去了競爭蜂後的權利。
而未來大概就是蜂後在王座上方無聲誘惑著所有人,臣服著的眾人明明心中瘋狂覬覦,卻又隻能望而卻步吧。
因為冇有人能夠戰勝那個牢牢盤踞在蜂後身邊的黑色魔鬼。
在男人驚恐的目光中,女人麵不改色的擦掉鼻血。
這樣的發展也不錯呢嘿嘿。
越臨近最後的台階,在阮曦再次轉頭看向下方時,那些人已經看著十分渺小了。而視線跨越過遠處的山麓,似乎還能看見無數人往這邊擁簇而來,如同朝聖。
看見眼前的景象,似乎過往的記憶就開始漸漸浮上腦海。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他看見一個小孩被彆人按在汙水裡揍,即使被揍倒一次還要堅持爬起來那身影堅強的讓人心疼。
出於好奇,他停留在原地。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他才扶起那個小孩,用手指抹乾淨小孩臉上的臟汙。
小孩的眼眸很黑,仿佛能夠吞噬一切光。
“你是誰?”
他摸了摸小孩的頭。
“不要管我是誰,我現在需要一個可以永遠堅定站在我身邊的人。”
“你是說我可以站在你身邊嗎?”
“有冇有看過童話書。王身邊總有一條惡龍。那惡龍十分凶惡,無所不能。暴躁暴戾殺人不眨眼,卻隻在王身邊乖乖收起利爪,低頭順服。”
看見小孩有點猶豫。
他又循循善誘道。
“而且你不覺得凶殘的惡龍隻對王臣服的樣子很美啊。”
小孩臉上滿是臟汙,一動不動。
他突然歎了一口氣。
“我身邊什麼都不缺隻缺一條這樣的惡龍。”
半晌後,他正欲轉身離去。
那小孩卻緊緊的拽住他的衣角,黑眸滿是堅定。
“好,我會成為如你所願的惡龍。”
加冕禮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步了。
但還差一步就走到階梯的最高處時,他停住了。
腳下螺旋台階真的很高,此刻阮曦仿佛一伸手便可以觸摸到天空。
“怎麼了?”
身邊的黑眸少年低聲詢問。
阮曦回眸看他。
這雙深邃的黑眸似乎從始至終都冇有變。
這是隻屬於他的惡龍。
乖乖收起利爪,渴望著他的一切,最後隻對他深深臣服。
阮曦看了旁邊少年半晌,眸中突然溢滿了笑意。
不等對方反應,阮曦突然拉過傅斯冕的手。
迎著紛紛的雪花,他聲音輕快。
“走吧,我們一起去更高的地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冉染、哲言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白卷英雄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