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領悟
用不了多久,李明軒就要闊彆生活了一輩子的紫華,去西班牙了。
看著生他養他的這片故土,一花,一草,一木,一物,他都依依難彆。這麼多年來,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發生了和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迸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力量,就像一天天長大的少女,花枝招展,婀娜多姿,呈現著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這天,李明軒約了他的發小唐福貴在公園散步。這裡他們再也熟悉不過,兒時,這裡還是城邊上的一個臭水溝,再往前兩百米,就是一望無垠的麥田。他們常常來這裡捉蝦米,在這裡蹦呀跳呀。後來李明軒成了“老三屆”,響應上山下鄉的號召,遠赴省內偏遠的山區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由於在學校時養成了愛學習的習慣,即使是在條件艱苦的山村裡,李明軒依然懷揣書本,上著“冇有圍牆的學校”。李明軒相信“機遇往往偏愛有準備的人”這句話,他冇想到,曆史跟他們這一代人,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十年浩劫”後,國家恢複了考試製度,他冇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搭上這班車,當年,就考上了大學。從此,享受到了國家計劃經濟體製下包分配的政策,被分配到紫華市社科院。
就這樣,他一乾就是一輩子。
唐富貴和李明軒是初中的同班同學,他們成了“老三屆”後,唐富貴作為知青去了渭北平原勞動,返城後被安排到紫華一家機械廠當工人。上世紀九十年代,國家進行國企改革,要減人增效,他就提前內退,早早地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兩位老人頭發花白,步履蹣跚,他們踩著兒時的腳印,回憶著他們的童年,說著子女的工作和孝順不孝順,也說著他們的孫子和外孫。兩位老人就這樣慢慢走著、說著說著說著,李明軒突然又說到了對外孫的教育。
“ 70了!我離去陰曹地府報到的時間也不遠了,我做人做事很執拗,也很較真,在學術問題上我倔強了一輩子,我不服老。”李明軒說,“我是個掙工資的,這輩子冇攢到錢,隻有一個和我相依為命的女兒,我想在我離開人世前,能把我一輩子逐步形成的人格和積累下來的人脈傳承給外孫,讓他既然有才華,又有獨立正直的人格。”
“明明啊!你就知足吧。你媳婦死得早,可是,她給你生了這麼好的一個閨女露露是個好孩子,我從就就喜歡她,這孩子貼心”唐富貴說,“你看我那兒子,什麼本事都冇有唉!”
李明軒冇有接話,他知富貴一直都羨慕他,他擔心自己的言語會傷害到富貴。
“富貴啊,你知道嗎?從外孫3歲上幼兒園到現在,我們全家人耗費了9年時間,本來想讓樂樂上名校,可是,現在卻徹底失敗了,我很傷心呐”李明軒說。
“學習這事不能強求。不過,你們家基因好,墳裡燒了高香,你小時學習好,露露學習也好,你女婿又留過學”唐富貴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咱都是一把老骨頭了,能管多少就管多少吧,還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
“唉!我也剛剛從醫院回來,還是老毛病,失眠。不過醫生說,我又加了幾個新病,血壓、血糖都太高了,頭暈。”李明軒說,“富貴啊,我看著才12歲的外孫臉上那種憂鬱和木訥,心裡不是滋味啊我想起了漢武帝時的大將軍霍去病,他小時應該也是這樣的狀態,可是他才活到24歲就死了想到這裡我心裡難受極了,難道我真的要把孩子逼瘋嗎?”
“唉!活人嘛,有坐轎的,也就有抬轎的,你說,人人都想坐轎,這可能嗎?”富貴說。
“我搞了一輩子研究,一直信奉唯物主義哲學,可怎麼到了現在才明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句俗語也有道理人啊,得信命也得認命,有些事情完全是天注定的。”李明軒說。
兩位老人走著,說著,依舊蹣跚著在公園裡散步。一陣微風吹來,他們花白稀疏的頭發就像風裡的殘燭,輕輕飄搖。
“以前,我和女婿都喜歡給孩子講世界名人傳記,給孩子讀勵誌故事,列舉了好多好多有成就的人物作為榜樣。唉,現在想想也挺有意思,原來,這些例子和故事,也都反映出了各個時代和各個國家,社會精英階層的傳承規律,說穿了,還就是‘龍生龍’那句俗語。”李明軒說。
“明明啊,階級傳承是骨子裡的東西,這是變不了的”康富貴說:“咱要是貴族,咱的後代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啊。”
“現在回頭看,這9年,我們作為家長最糊塗、最混賬的就是冇認清自己,違背了階級傳承的規律。”李明軒說,“我考上大學,成了那個時代的受益者,但憑心而論,從十年浩劫走過來,那時,我的基礎能有多紮實?我女兒女婿都考了普通本科,他們這代人考試時,大學招生比例已經很寬了,女婿出國那年更是機會好,他對國外又有多少理解?也就是出去渡了一趟金而已。我呢,其實一直是把運氣當本事我們全家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工薪家庭,而我這個老頭子卻飄飄然還認為我們是個不起了家庭,是另外一個階層在紫華市實驗小學裡,樂樂同學的家長非富即貴,哪個不是當年的大學生我糊塗啊,糊塗!”
“明明啊,你跟我不一樣,你注重教育。可我呢”唐富貴指著一個石椅說,“我們歇歇吧。”
兩位老人互相攙扶著坐下。公園裡,樹木都在蓬勃地生長著,又是一年春天,微風輕輕吹拂,林子裡鳥兒婉轉低回。
“雖然我現在想通了這個道理,也決定將外孫送到西班牙上學,但我還是過不了感情這一關,世界上最難過的事就是彆離我舍不得樂樂啊!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留在紫華,我會想死他的”李明軒眼睛濕潤了,他抹了一把眼淚。
唐富貴轉過臉說,“你也彆難過,你不是說他們到了西班牙後,再接你去麼?”
“富貴啊,其實,我我根本就不想去國外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什麼都習慣了,到了國外,我就成了瞎子成了啞巴。人老了都講葉落歸根,可我卻要漂洋過海,流落異國他鄉我都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完了,最後會葬身何處?””李明軒再也忍不住,哭了。
唐富貴冇再說什麼,他發現李明軒今天心裡的確不痛快,他隻得繼續聽發小絮叨著。人一生這麼跌跌撞撞走過來,到了他們這個年齡,小時候的玩伴已冇有幾個了,而且,還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他們也都是圍著孫子、外孫在轉悠,在這座城市裡,鋼筋水泥築成的都市文明,將他們層層阻隔,見一次麵都不是件容易事了。
“最令我們崩潰的是,同班孩子裡總有能上‘六大名校’的,而我們全家人和孩子都受了這麼多苦,犧牲了樂樂最珍貴的9年,卻一無所獲。”李明軒對唐富貴說:“我總結了一下,中國式攀比往往不是來自階級,而來自街坊鄰居,來自同班的學生和家長。童年是人生最單純的階段,就連哭,都是那樣的純粹和天真,在這個時間段裡並不是要學到最多的東西,而是要讓童年像個童年。孩子長大了,老了,和我們一樣再說起他們小時候時,能有讓人發笑的回憶,能有一生中冇有學習和生活壓力的時光,那才叫幸福。”
“你對後人們有什麼期望?”唐富貴問。
“期望後代比我們更能接近真實的自己。他們能比我們能更清晰地洞察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要虛度時光與人生。還有就是遠離名利場,不要把有限的人生,陷入到齷齪的爭權奪利和爾虞我詐當中。”李明軒說。
“你覺得教育這些娃娃時,究竟誰的責任最大?學校、家庭還是社會?”唐富貴問。
“這個嘛都有責任!”
“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責任在家長!不管怎麼說,人是活的,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唐富貴說。
帶了9年外孫,讓富貴這麼一說,李明軒突然有點懵,他若有所思。
“對,是家長!我搞了一輩子研究,還不及你看問題透徹!”李明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