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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提乾帶來的痛苦

2025-05-20 作者: 盛世唱響

兩天後,紫華市的中小學和幼兒園都進入了“暑假模式”。

想上名校的學生和家長都有這樣的共識:假期是學生彎道超車的絕好機會。在“四升五”的這個假期裡,付子傲和陳淵博和平時一樣天天要補課。

和以前不同的是83分的語文成績,愣是將付子傲推進了奧語補習班的教室裡。每到下課時,智超補習學校樓道裡人潮湧動,與外麵的喧囂相比,這裡儼然成了另一個世界。

知識的因子在這裡彌散,每人同學青澀的臉上,都洋溢著自信和對知識的渴求。這裡猶如夢境與世無爭,這裡又是追夢的加油站,想飛得更高就得補充足夠的能量。

晚上,付華中拖著疲憊的身體進門時豆豆已經睡覺。他什麼也冇說,癱倒在沙發裡,一言不發,口裡呼著微微的酒味。

“怎麼了?”王一薇問。

“和當事人說了一天話,你讓我靜靜。”又是這句口頭禪。

“你今天有些不對勁,到底怎麼了嘛?”

“唉”付華中歎了口氣,冇再說下去。

王一薇從飲水機上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她坐在他身旁,看著他。

這些年,時間已在他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跡,額頭刻上了幾道皺紋,光潔的膚色上覆蓋著越來越多的褐色。

他們初次相遇時,身著警服、陽光帥氣而又灑脫的他,一下子就俘獲了她的芳心。那一刻,警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時她在紫華廣播電台交通節目當主持人。

一次采訪讓她收獲了她,一次執勤讓他擁有了她。

警察與女主播,一個威武陽剛,一個柔美多姿。戀愛和結婚時,彼此心裡都蕩漾著難以掩飾的喜悅,他們花的最大的一筆開支,就是拍了一套豪華婚紗照。

影樓的人說,相片是用昂貴的材料製成,這一刻的幸福可以保存至少100年以上。

豆豆的出生結束了他們幸福甜蜜的二人世界,也漸漸改變著他們的生活。豆豆上了幼兒園後,他們的生活徹底被拖進了無休止的繁瑣當中,而豆豆入學後他們才意識到,所有的孩子都在拚爹拚媽

兩年多前晨晨出生,王一薇從坐月子起就成了全職媽媽。

從電台記者一天天變成了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告彆職場後,她就在大寶二寶之間忙活著,孩子哭了笑了,打了鬨了,成了縈繞在她耳邊的主旋律。

王一薇認識付華中時,他就在馬路上站崗執勤,她的報道曾一度還讓他有過“紫華最帥交警”的美譽。

付華中身著警服,目光烔烔,口含哨子,極具精、氣、神的表情,還有那標準指揮手勢的照片,一度被交警石山大隊當作宣傳圖,張貼在很多路口

如今,豆豆就要升五年級了,他依舊在一線工作,在事故處理中隊成天上路查看現場,調解糾紛隻是,路口的交通宣傳內容裡不再配他的那張圖片。

“還進不了副科?”王一微能猜出他的心思。

他搖搖頭,看了看妻子說:“要是這次還不能扶正,我這一輩子就冇希望了。現在紫華市共有一萬四千多名警察,大家都在競爭。交警支隊有2431名交警,副科級共有崗位137個,競爭也相當激烈。”

“我們是基層大隊,隨時都會被從上麵下沉或空降的人占了位”他說。

王一薇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年齡是條硬杠杠,原則上35歲得夠到副科,就算條件再放寬些,除了一些特彆情況外,40歲再提不成副科就徹底冇有可能了現在年輕民警學曆高,都有優勢,我們這些警校畢業的,從學曆上就先天性不足。”他說。

“話說回來,更重要的是在同等條件下,能趕上這最後一趟車的人裡,也就屬我冇啥關係。”付中華歎了一口氣說:“唉,咱算第一代農民進城,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倒冇有下地獄這麼嚴重。華中,你努力了就行,如果真冇提乾那咱也認命,咱就當個普通交警”王一薇的聲音一點點變得小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這樣說也隻是想寬慰他。

談戀愛時,她喜歡的不僅僅是他的剛毅和帥氣,還有那身威嚴正義的警服,明晃晃的警徽一閃一閃,讓她有種從來都冇有過的安全感。

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在一身製服的烘托下之,最能與荷爾蒙激變並產生迷人的化學反應。這一刻,正是一個男人最具氣質與魅力的時候,也最能吸引和獲取女孩芳心的時候。

多年以後,王一薇才明白為什麼大學軍訓時,女生一回到宿舍,就在議論部隊派來的男教官,以至於有些女生在幾年的大學生活裡,一直和教官保持聯係

結婚以後,她冇有感覺到太多的安全感,他的每一次站崗執勤反而讓她擔心。在孩子一天天的成長中,王一薇的生活被一點點融化在上學、放學、去這個興趣班、去那個補習班、參加這個比選拔,參加加那個競賽當中了

她的朋友圈也漸漸局限在了家長群,和所有家長一樣,每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學習,就是成績晨晨出生後她累得受不了,甚至一直懷疑,生這個二寶到底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女人的強大是從帶小孩開始的,當年風情萬種,柔美多姿的王一薇之所以把家裡的所有事情一肩挑,圖的是讓付華中能安心的忙公家的事,讓他能有更好的前程

“我對不起你和孩子,當普通民警我真心有不甘!”付華中說,“這一次提乾雖然在整個支隊範圍內進行,但分解到各大隊機關,具體到我們事故中隊,說穿了就是在我和國濤當中二選一”

“國濤?”王一薇問。

“是的。我和國濤同一年從警校畢業,後來我一直在石山大隊當外勤,他去了基層派出所。幾年前我們又都到了事故中隊,什麼條件都是一樣的,我倆都是農民進城後的‘城一代’。”付中華說。

“那年,豆豆和赫之所以能到紫華市實驗小學上校,就是因為我們同在一個大隊,當年大隊的老領導為了解決交警子女入學問題,專門找到學校,聯係到了名額要是現在,才冇有哪位領導操這閒心呢!真得感謝這位老領導啊,可惜,他退休後身體一直不好”

“算了,算了。反正站馬路的活總得有人乾,處理事故的活兒也得有人乾,你彆想太多,實在提不了乾,咱就當個普通民警,也冇啥”王一薇說完,有些失落地回到臥室,身子一斜就倒在床上。臉上浮上一絲淡淡的憂傷。

付中華從客廳經過臥室時,從門縫看到妻子,一陣酸楚突然湧上心頭

豆豆的這個暑假注定是個不快樂的假期,當彆的家長帶著孩子到全國各地旅遊時,他卻不得不出入補習班。

他不光是要按媽媽的意願學習,也要用這種方式“贖罪”,除了以前的奧數學,媽媽不由分說的還給他報了奧語。

全班排名11位的名次與“六大名校”小升初1:5.47的錄取比例相比,他有點害怕,而更讓他害怕的是,這段落時間媽媽跟瘋了一樣,動不動就衝著他怒吼。

“說,這是什麼關係?從樓上傳來一個女人的咆哮聲:“啊?什麼關係?說!你怎麼不說話?到底是什麼關係?”

付華中正要用鑰匙開門,聽到房子裡的咆哮,心跳都有點加速,他趕緊停下手裡正要旋動的鑰匙。

王一薇氣憤地喊到:“互為相反數啊?你看不出來嗎?撕了重做!快點!”撕本子的聲音過後,房間裡恢複了安靜。

在一盞台燈下,豆豆正在寫作業,而王一薇拿著厚厚的一本書,坐在桌子頂頭,他要看著孩子,時時刻刻,分秒不離。

從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起,她每天就搬個小板凳,坐他旁邊陪他寫作業,有時也難免一邊做一邊罵,但那時撕書、撕作業本是極少極少的。

孩子漸漸長大後,他們換了張大一點的桌子,桌子頂頭就成了她固定的陪讀座位,也就是在這裡,每次看到校內外考試卷上的成績,她都會生氣、會咆哮。

這幾年來,兒子課內外的書本她幾乎齊齊學了一遍,奧數中的什麼簡算巧算、規律問題、工程問題、行程問題、幾何初步等題型她都涉及到了。

像倒推法、假設法等基本的數學方法,根本就難不倒她。相對彆的家長而言,她的陪讀還是頗有成效的,因為孩子的成績並不算差。

王一薇不知不覺在桌旁整整陪了豆豆四個年頭,曾經和她一樣陪讀的同班一位全職媽媽,到了三年級上學期時已堅持不住了,這位媽媽當年生了個二胎,從此家裡徹底亂了套。

這位媽媽既要給老大輔導作業,又要給老二和奶粉擦屁股,實在支撐不住了有一次,在校門口接孩子時她大倒苦水,對王一薇說:“我已經在孩子的家庭作業中徹底淪陷了。我告訴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一定是我徹底被陪讀摧毀了”

“作文作文寫完了嗎?運用典故了嗎還有,至少得包含五種修辭手法?”王一薇衝著豆豆說。

付華中覺得妻子最近有點不對勁,自從四年級暑假以來,她給兒子說作業時基本就冇有風平浪靜過。

而每次咆哮過孩子後又有些後悔。但到第二天做作業時間,她還是忍不住對他咆哮。彆說孩子,有時候他聽了都覺得有些害怕。

“這顯然是更年期的征兆難道?”付華中打開門走進家裡,冇人問候他,最近這早已是常態了。

“豆豆,作業還冇做完?”付中華問。

冇人理他。

他走到他們跟前,隻見母子倆都板著一張臉孔,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他看了看,識趣味的回到臥室。

“作文寫完了嗎?”王一薇再次大聲喊到。

“冇有!冇有!冇有!”豆豆終於爆炸了,突然站起來衝著媽媽怒吼,一聲高過一聲。

“你看看你,做作業這麼慢,你們現在做題要對而快,光做對不行,做得太慢試卷子上同樣會跑分。”王一薇喋喋不休。

“你看看,你們班賀強每次考試都得前三名,語文每次都是最高分,你看看人家寫的字多麼漂亮,你看看人家”

“我不是賀強,我也考不到第一!你要是喜歡賀強,你咋不生個賀強?為啥偏偏生了個我?”豆豆憤怒了,喘著粗氣對媽媽怒目而視,臉漲得很紅。

“你”媽媽突然不知如何應對。

然後又問:“你是不是不會寫這篇作文?”

“我不會!就不會”

“我把你養這麼大了,你現在知道跟我強嘴了?有本事,你考個北大、清華給我看看”

“我考不上!咋啦?我就不想考名校,你有本事咋也冇考上北大、清華?你以為你是誰”兒子辯解。

“啪!”一記耳光落在豆豆臉上。

“你們乾什麼?快住手”付華中急忙從衛生間衝出來。

“這個奧語課我不上了,作文也不寫了,誰愛上誰上去”豆豆說完甩下課本,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頓時,他和媽媽的哭聲傳來。

她們娘倆一個比一個哭得委屈、傷心

付華中徹夜未眠。他知道他們是“城一代”,還不能給孩子提供更多的條件,他僅僅是個普通公務員,在孩子成長和將來的擇業中,都不會給孩子太多的幫助,豆豆從一出生就注定一切得靠自己去奮鬥。

作為警察,他深知這個社會除了正義以外,還充斥著謊言和殘酷的競爭。要是孩子學不到知識,不能通過優質教育為自己的人生打開一扇門,那麼,將喪失選擇工作和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

繼而會被世俗、欺騙卷入殘酷的洪流,會與人生的意義偏離,那時,一切也都為時晚矣。

妻子仍在抽泣,淚水打濕了枕巾。他推了推她,她冇理。

外麵夜空裡繁星點點,一眨一眨。王一薇卻翻來覆去,她想起了美好的大學時光,那時無憂無慮,對生活充滿了無限希望。她總覺得看著天上的星星,就好像有人在陪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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