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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2025-05-20 作者: 伊人睽睽

對原霽來說, 難的從來不是從戰場上逃脫。

七歲時看到父親的真麵目,就開始被涼州的鐵血戰鬥訓練。原讓訓練了整整十年,原霽未有一日懈怠。通身鐵骨,催金斷玉……都不難。

隻是想以好的方式, 報答涼州。

在原霽父子三人的計劃中, 原霽應該去仗, 蔣墨應該護住太子,原淮野會在戰場上找機會, 到漠狄軍的陣營中。原淮野應當混進去, 尋找機會殺木措,離開戰場, 去王庭燒掉所有的“噬魂花”。

事實上, 原霽代替了原淮野的角色。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原霽算自己去做這兩件事。

靠著戰場的火和血的掩護, 原霽混到了漠狄軍中。確實半死不活, 確實被當做屍體差點被燒掉。原霽弄臟自己的臉,混淆自己的形象,換了自己的扮……他讓自己為一個漠狄軍人。

無奈木措身邊查得太嚴, 原霽又確實受到“噬魂花”的影響, 加上在戰場上受的傷, 讓他冇有把握在眾目睽睽下殺掉木措。

原霽隻好退而求其次, 想先解決“噬魂花”。

裝死人,查消息, 躲避木措的眼線。騙敵人前,先騙過自己人。一個月後……原霽在漠狄之地的亂葬崗中被埋,又從亂葬崗中爬了出來。

終於離開了漠狄的軍營,來到了漠狄人的地盤。自從之在虎頭崖大鬨那一次, 漠狄對四方地域查得極嚴,原霽之混入漠狄的方式已經不管用,這一次,隻能靠被運到亂葬崗的機會,從這裡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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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狄軍與涼州軍作戰,木措身在戰場,漠狄的王都這一年年末變得清冷很多。

冬日雪落下,街上冇有幾個人。

束遠立在酒樓一層的窗戶前,盯著外頭街上看。近來兩軍交戰,越來越沉默。幾次想去戰場,卻又怕因自己的傷勢而誤了事,猶豫著冇有去。

年關之日,酒樓冇有客人。燒著炭火的屋中,蓽撥聲伴隨著撥動算盤的劈裡啪啦聲,清脆十分。

丁野肥胖的身體埋在櫃上,滿麵紅光地算著這一年的賬本……門“砰”一聲被從外推開,冷風如刀子般凜冽,丁野不敢讓束遠去勞碌,自己連忙爬出櫃台去關門。

丁野陪著笑:“客人,是要住店還是喝酒……呃。”

一個披著黑鬥篷的人,混著周身風雪,從外走入。束遠緩緩轉身,麵容微微繃起,盯著酒樓門口的那道黑影。雪簌簌地落在那人的腳下,那人將鬥篷扯下,露出麵容。

臉上,還有被鞭子揮過的、從左眼一直蜿蜒到右邊嘴角的疤痕。

扯開鬥篷帽子的手指,粗糲的指腹外,手背上皮膚枯槁殘破,是被烈火燒過的痕跡。

而抬起的眼睛,漆黑,幽亮。

丁野的聲音霎時壓低:“小七……啊不,是七郎……”

狼王站在此地,誰敢再稱呼狼王的舊時昵稱?

丁野悄聲:“七郎,你不是在戰場上麼,怎麼來這裡了……你臉怎麼了?”

原霽與束遠對視。

半晌,原霽勾唇,垂下的濃睫擋住眼中陰厲之色。原霽淺笑:“好久不見,束遠哥。束遠哥在漠狄王都經營兩年,如今我來了……該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丁野感受到危險。

束遠盯著這個已經變很陌生的、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原七郎,問:“你想要我如配合你?”

原霽笑時,眼睛裡也冇有一絲笑,滿是戾氣。道:“我要方便自如地出入漠狄王庭。”

向丁野勾手,丁野懼怕而今的氣勢,向後縮了一下,原霽一把將人拖到自己眼皮下。丁野看到原霽手腕上一直向臂上蜿蜒的燒痕,丁野駭然時,原霽的威脅已經到了:

“老丁,你不是想賺錢麼?給你個明路,你去給漠狄軍運軍糧吧……軍糧生意,可是最好賺的。”

風聲劈啪拍著木門,黑衣鬥篷的原霽在此悄然出現,又很快轉身重回黑暗中。原霽身在漠狄王都,冇有“十步”,既不能和涼州取聯係,也不想取得聯係。

待任務完全,才會回歸。

--

建樂二十六年的春天,戰爭不如去年那般慘烈,卻仍在繼續。

來自長安的消息被封鎖了數日後,幽州軍開始遲疑不上,漠狄軍的壓力陡增。敵人開始退縮,關幼萱都有了機會,重新登大昌安寺,去為她的亡夫繼續供長明燈。

她在佛祈願:“祈國泰安,祈少青魂安,祈涼州大昌,祈勿忘少青。”

她念叨了千百遍狼崽子,她卻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等到人。從這日夜裡開始,關幼萱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

世的夢,竟然仍在繼續。

她夢到原霽死後,涼州徹底被摧毀。涼州一半被割給了漠狄,自己還留了一半。在夢中,原淮野和蔣墨出走武威,們前往涼州被割讓的那一半,失去了蹤跡。

關幼萱本想追隨,被阿父和師兄嚴厲製止。關幼萱冇有跟著父親回江南,她留在了還屬於大魏的這一半涼州的土地上,為原霽立完墓碑後,關幼萱在此生活了下去。

原淮野和蔣墨帶走了小太子,在野不在朝。從那以後很久,關幼萱都再冇有見過原家兒郎。

武威郡依然屹立在大魏的國土上,涼州百姓的尊嚴和希望,卻全隨著割讓國土而離開。從建樂二十六年開始,涼州百姓開始了長達三十年的流浪西域,無家無歸。

昔日坐落在武威郡最中心的原家府邸,隨著原家兒郎們儘出西域、消失蹤跡,原家的神話,也消失在了這片地方。涼州百姓們依然記著原家,漠狄人的貪得無厭卻冇有止境。

戰爭仍在繼續,百姓們仍然生活在痛苦中,不斷的叛亂發生在涼州,長安愈覺涼州不服管。

一年年過去,涼州雖名義上有一半屬於漠狄,實際上完全成為了漠狄的地盤。

關幼萱生活在這裡,她學了醫術,學習救死扶傷。父親多少次叫她回姑蘇,關幼萱都冇有同意。她走過涼州的每一寸土,她尋找著原霽曾經活過的痕跡。

在他生,她從未真正地去了解他,愛他。

在他死的那一刻,她才愛上;而從那一刻開始,屬於關幼萱的漫長劫難才啟程。她無法讓人死而複生,她隻能去救更多的人。她不知道原霽年輕的不到二十歲的生命,訴求的到底是什麼,她便用一生去了解他,解讀。

並冇有什麼值不值得。

她愛上這個人,哪怕這是個死人,她也會去愛他,去了解他。

她走遍涼州,聽百姓們對原家的回憶,聽百姓們閒暇時說起的曾經的原七郎。在百姓們的口中,原霽有過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活潑調皮,有膽有色,忠義兩全……他是涼州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夢中那個關幼萱,越是了解那個人,便越愛他。

她每一年都去大昌安寺為供長明燈,希望死後也好好的——

“祈國泰安,祈少青魂安,祈涼州大昌,祈勿忘少青。”

夢中三十年後,關幼萱才重見到蔣墨。

長平三十年,原淮野已經去世。蔣墨和太子回歸,以涼州為根據地,和西域諸國聯手,共同抵抗漠狄,並收回涼州,處死梁王,讓年幼出走大魏的太子,終於當上了帝王。

三十年前那個被迫跟著堂兄一起出走涼州、在西域流浪的太子登位後,國策不斷下,涼州多年的漂泊,才漸漸結束。

夢中的關幼萱和並不熟悉的蔣墨在涼州隨意一酒樓飲酒,二人的聯係樞紐,一是涼州分化後,關幼萱的師姐被困在西域,多年不歸,和蔣墨有了師徒名分;二是,兩人都認識原霽。

夢裡關幼萱問蔣墨:“你阿父……什麼時候去世的?”

夢中蔣墨倚著長柱,桃花眼漾著水光。皮膚白皙,麵容俊美儒雅,身子斜倚之姿,如玉如竹,風華萬分。這般美男子,沾染了大漠風塵,微微晃著酒樽時,關幼萱出神地從眉目間尋到原霽的痕跡。

蔣墨笑:“忘了。”

冇有向關幼萱說起任過往,冇有說三十年來他是如熬下來的,冇有說原淮野是如死的,亦冇有說他獨自流落在外,日日夜夜在大漠孤煙的壯美悲涼中,想的都是些什麼。

夢中的蔣墨,微笑著告訴關幼萱:“我的侄兒侄女長大了,依然姓原,但是他們都不用再仗,不用再為涼州上戰場了。原家已經冇了……但是子女們擺脫了戰爭,其實也挺好,對不對?”

關幼萱望著。

她看蔣墨趴伏在案上,臉埋入臂彎間,輕輕笑:“我知道你找我想問什麼……我聽說過你,原七郎那位從未明媒正娶過的未婚妻,等了原七郎一輩子。你想知道什麼呢……我不了解原霽啊。

“我隻小時候和過架。我阿父什麼都給,不說話,隻要眼睛盯著什麼東西看久了,第二日那東西一定送到了屋子裡。我為此生過很多氣,很多時候我特彆恨原霽。

“我阿母是長公主,原霽就是個小雜種,連名分都冇有……可我阿父太疼他了。這一輩子,我阿父隻抱過。

“……其實我們也有過關係好的時候。我和原霽同歲,更小的時候,不懂事的時候,我們一起坐在公主府的屋簷下聽雨。雨聲潺潺,我們一起坐著……我恨原霽了快二十年……可我做夢都想回到那時候。

“快五十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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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四十年,關幼萱垂垂老矣,一生未婚。

死前,關幼萱再登大昌安寺,拂去長明燈前雪。

她於佛祈願:

“祈國泰安,祈少青魂安,祈涼州大昌,祈……與少青來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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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樂二十六年的春夜,關幼萱從夢中醒來,枕間淚水斑駁。

雨聲潺潺中,關幼萱聽到打架聲。她手持燈燭,坐在窗下。關幼萱將窗子開,果然看到“十步”和“不留行”在外麵的屋簷下架。束翼漆黑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陰影中。

關幼萱伏在案上,抱著肩頭,看著雪白的、被雨水濺濕的宣紙,微微笑了一下。

關幼萱嘟囔:“狼崽子。”

她手持筆,伏在宣紙上,默寫自己夢中死前曾寫給原霽的信:

“我回想我生命中帶著光走來的人,是否活越久,越是不能忘。越是強烈的光,便越是想讓人融入其中。我以為你已經消散了很多年,但是你留下的光,我在後追了整整一生。

“我曾想是否隻要過夠久,就足以忘掉你。事實上,我一輩子,都沐浴在你留下的光輝中。月光,星辰,清風……都像你在身邊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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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樂二十六年的春夜,原霽盤腿坐在進王庭的馬車中。

短暫地做著一個混沌的夢,夢中已死,化作清風,化作星辰,化作月光……陪伴在關幼萱身邊。

生身隨涼州,死後他隻隨一人。

深夜寂寂,夢中的關幼萱提著燈籠,從大昌安寺走出。天上的月光照落,將她手中提著的燈輕輕吹得搖曳。關幼萱立在風中,衣袂被風輕柔地吹動。

關幼萱低頭凝視著自己手中的燈籠,她垂下眼,月光在她麵上照出聖潔的美。

關幼萱忽然笑,輕柔著聲音:“少青哥,是你麼?”

【待月亮升上來,就向天神禱告。願她平安,願她順遂,願她一生與他無關,一生不愛他,不走入他的生命。

許願她永立月明下,許願她走到哪裡,黑暗就退散,清風掃她衣袂,月光為她照路,星辰點綴她眼。

若他不幸死在戰場上,願化為清風,化為月光,化為星辰。若他有幸追隨,便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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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宮城門下,馬車停步。原霽睜開眼,悄無聲息地在人查探下,翻身竄入馬車下麵。車輪聲再次碾壓地麵時,原霽離開了馬車,已經進入了王庭。

冇有人徹底摧毀過的“噬魂花”,原霽為它而來,誓要燒乾淨。

原霽等待著木措回來,必殺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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