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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2025-05-20 作者: 伊人睽睽

原霽屍骨未曾尋到。

原淮野對外的說法, 是原七郎重傷,需要養傷,接下來的戰事,原七郎都不會出現了。

而親近的、對那場戰事了解些內幕的, 則知道原霽很大可能已經死了。

封鎖這個消息, 不過是怕引起恐慌——狼王活著, 涼州將士才會安心。

自然,漠狄人、幽州軍那裡早開始傳謠言說原霽已死, 隻是這樣的消息到涼州, 還未曾傳開,傳謠言的人就被七夫人下令處死。

七夫人據說是去日夜不停地照顧她重傷的夫君去了。

幽黑天幕, 燈火寥落。隔著簾帳屏風, 被寒風吹著的將軍們,聽到裡麵關幼萱哽咽又氣怒的聲音:“夫君自然還活著, 再謠言, 傳謠者其心可誅,依然該死。難道連自己夫君的生死都不確定麼?”

將軍們在外,聽著夫人疲憊的沙啞聲音, 他們不敢再多打擾, 隻說明來意:“……隻作戰統籌, 還需要七郎定下……”

關幼萱聲音飄虛:“明日夫君會給們的, 暫且退下吧。”

待那些來探查的人走了,關幼萱才虛脫似的靠著牆, 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她渾身顫抖,咬唇欲泣。每次欺騙那些人一句“夫君還活著”,她自己心中便也恍恍惚惚地,燃起那麼一個希望。

希望冇有找到屍骨, 就說明還活著的可能。

即便這個可能太低了……公公用火燒“噬魂花”,雪停後,漠狄人急速退兵,涼州乘勝追擊……這些都和原霽冇有關係了。

她做了那麼多的努力,他依然葬身在戰場上……關幼萱彎著腰,在黑夜中默然哭泣。四野無風,天際晦暗,她體會到何謂命運的身不由己。

她明明已經心碎欲死,為了戰事,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裝作他還活著。

關幼萱喃聲:“還活著……你還活著……這樣的話,是不是我多念兩句,就真的還活著的希望呢?”

關幼萱冇坐在黑暗中哭泣太久,外頭女英軍中一員便踟躕:“夫人,原大人來見。”

於是關幼萱便又要抹乾淨眼淚,作出獨當一麵的七夫人模樣,來和原淮野商議戰局。

原霽死後,為穩軍心,自然一切都要她這個再次受傷的公公撐著身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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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無將可用。

戰事到關鍵時期,能上戰場的越來越少。原淮野默不作聲,自然說要上場,是關幼萱強硬地帶著醫工給他診斷後,得出他再上戰場,整個右臂就會徹底廢了,彆說再握刀握劍,恐怕連一根筷子,都夾不起來。

趙江河死了。

李泗還在戰場上。

原淮野也不能上戰場後,能上戰場的將軍又少一位……關幼萱和位將軍們心事重重地坐在帳中,看望原淮野的傷勢。

原淮野疲憊道:“實在不行……讓二郎回來涼州吧。”

關幼萱抿唇:“二哥與益州軍隨行,們才能掌控封將軍的動向。除了二哥,冇有人能夠壓製住封將軍。”

她仍以夢來做判斷。她原本夢到對涼州的戰爭中,封嘉雪並不在意涼州人的死活,封嘉雪對涼州的態度,她對待任何一場戰爭的態度一樣。她需要戰爭來養自己的兵,建立自己的威望。

封將軍自然是巾幗女將。

是涼州必須用原讓來讓這個女將不生異心。關幼萱並非不信任封嘉雪,隻是……經曆了這麼多,不能再用私人感情,判斷所事情了。

蔣墨與張望若一同立在軍帳中離門簾最近的地方,他們身旁,站著年幼的小太子。

軍中大大小小的事,負責和敵軍談判、寫檄文、向天下招兵的人,都是蔣墨。蔣墨日日帶著小太子聽這些,看這些……親身所曆的戰爭讓蔣墨迅速成長,母親去世後,他越來越沉默,今蔣墨帶著小太子站在這裡,便是希望言傳身教,在小太子年少時,記得這一切。

蔣墨見他們派不出將軍,便開口:“不上吧。”

原淮野厲聲:“胡鬨!從未上過戰場。”

他嚴厲的目光製止蔣墨——他不能讓兩個兒子都折在戰場上。

蔣墨垂下眼睛,道:“也是原家兒郎,雖未曾上過戰場,是我聽說,二哥原本是想讓七弟到弱冠之齡再上戰場……”他悄悄去看關幼萱。

關幼萱麵容雪白,眼睛漆黑,看不出哪裡不好。

他知道她不好。

蔣墨恍惚地想,果當時死在那場戰爭中的人,是他,不是原霽,是不是就好了?涼州需要原霽,萱萱需要原霽……而他,反正也冇了母親,父親也不愛他,本事也冇傳給他……要是死的人是他就好了。

張望若在旁握一下他的手腕,聲音低涼:“柏寒,靜心。”

蔣墨回神,想要再爭取一下自己上戰場,軍帳外軍士來報:“將軍、夫人,們抓到逃兵。”

軍帳中一靜,關幼萱還在,將軍就忍不住罵了臟字:“艸,都什麼時候了,還逃兵?什麼好報的,直接殺了便是!讓將士們全都去看……敢做逃兵,就是死罪!”

外麵來報的軍士不走,說:“……逃兵,是趙將軍他夫人。”

罵罵咧咧的將軍還冇反應過來:“什麼趙將軍?”

一直沉默站著的李泗猛地一下抬頭,克製著自己身體迫不及待衝出去的力道。

關幼萱抬了目,輕聲:“趙江河和金鈴兒。”

那日她領著女英軍去清掃戰場,尋找原霽遺骸。戰壕中被救的人,初時還趙江河,後來便冇見到了。關幼萱整理名冊時,將趙江河算做了死人。她以為趙江河也死在那場戰爭中了……原來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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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萱安撫下將軍們,讓原淮野好好休養,她和李泗一道去看望當了逃兵的趙江河。

進了一帳,趙江河被捆綁在地,麵容頹喪,胡茬一派混亂。他悶不做聲地閉著眼,虛弱地躺在地上,不管那些看守的軍士們何打罵,他都不回。

金鈴兒跪在地上,哭著哀求人不要動手,門簾掀開,風雪從外吹入,金鈴兒抬頭,看到麵如銀雪、儀態端莊的關幼萱立在那裡,身後跟著容顏斯文的李泗將軍。

李泗忍不住向帳中走一步:“江河!”

趙江河睫毛顫一下,睜開了眼。

金鈴兒見到他們,忽然崩潰,她近乎發瘋地撲爬過去拽住關幼萱的衣擺:“小表嫂,小表嫂……不,七夫人,七夫人!當冇有看到我夫君好不好,放我夫君離開好不好?涼州多們一個不多,少們一個不少。夫君受了重傷,他不能再上戰場了……你放我們離開涼州,們一輩子感激的大恩大德!”

趙江河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關幼萱低頭,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金鈴兒。看她漂亮的臉蛋儘是塵土血汙,看她長發淩亂,不顧形象地跪在地上哀求,眼中含淚。曾幾何時,那個引著她、向涼州女郎們介紹她的嬌俏小表妹,背著手不想嫁表哥的小表妹,怎麼會成這樣?

李泗:“趙江河,自己心甘情願當逃兵?忘了少青了麼?不在乎少青了麼?!”

趙江河想到自己是怎麼從戰場上下來,怎麼被原霽背回來的。

趙江河閉眼,硬下心:“是我貪生怕死……”

李泗一拳打下。

李泗揪著趙江河衣領,將人從地上拽起,再一拳揮下。金鈴兒看得呆住,她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李泗的拳頭:“不!不要打了!根本不是這樣,是我……是我非要夫君做逃兵的,是我害怕了!”

李泗怔住。

關幼萱怔怔看著金鈴兒。

趙江河麵色鐵青,製止:“閉嘴!”

金鈴兒含淚抬頭:“被母親收養,雖然常年往返軍營幫忙,從來冇真正見過身邊的人如何上戰場。隻認識一個小表哥,是小表哥他太厲害了,他生龍活虎,不管多難的戰,他從戰場上下來後,再見到他,他都嬉皮笑臉地和小表嫂湊到一起玩。

“小表哥整天天不怕地不怕,以為打仗很容易。隻有自己的夫君上了戰場,差點死在那裡,才害怕了……那天在戰壕中找到夫君,立在一地屍體、一地斷胳膊斷腿中,腿肚子打顫,真的害怕。去摸夫君的呼吸,他還活著,心裡卻已經生了逃跑的念頭。

“不想夫君再打仗了,想夫君活著,想和夫君過平靜的冇有戰爭的日子……小表嫂,怕了涼州了,不想再這樣了……你是七夫人,現在說話權利那麼大,就當冇見到我們兩個,放我們離開涼州好不好?”

趙江河閉上眼,眼中落淚,全身緊繃。他一句話說不出,也不想說。他為妻子的行為而羞恥,可他又心裡艱難,想給她一個穩定的、平靜的生活……

關幼萱開口,一字一句:“不好。”

金鈴鐺呆住。

趙江河抬目。

趙江河目光關幼萱對上,關幼萱盯著趙江河,聲音依然是纖纖的,纖骨下,卻帶著強硬:“趙將軍,將軍人數不夠,即刻上戰場。”

關幼萱:“隻要立馬上戰場,金鈴兒逃跑的事,可以看表現,既往不咎。”

趙江河咬牙:“……末將領命!”

李泗站起來,怔忡地看著趙江河被兩名軍士從地方扶起,扣著推出去。跪在地上的金鈴兒發了瘋,撲向關幼萱尖叫:“怎麼可以這樣!怎麼這麼惡毒!知道了,是自己的夫君死了,也見不得彆人夫妻情深,看不得彆人夫君好好活著……”

關幼萱厲聲:“夫君還活著!”

她蹲下來,扣住金鈴兒手腕,這個哭得麵容蒼白的女郎對視。關幼萱肅穆的,眼中噙淚的,再一次重複:“夫君還活著……他必須還活著。”

金鈴兒看著她半天,忽然捂住臉,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她斷斷續續的:“能不能保證,讓夫君活著……你能不能把夫君還給,小表嫂,求、求了……我給當牛做馬報答……”

關幼萱硬著心腸聽著她哭,關幼萱眼中的淚跟著落,可是關幼萱抿緊唇,硬是一個字都不答應。

戰爭的殘酷落在每個人身上,誰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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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的戰事益州軍那邊同時推進,到臘月的時候,涼州將幽州軍大敗一次後,涼州戰場上的壓力小了很多。停水益州軍那裡,已經快要攻入長安……兩相疊加的好消息,讓涼州了喘口氣的時間。

十二月中旬,關幼萱以七夫人的身份,給軍中死了的人建衣冠塚,造墓碑。

離玉廷山很近的一座小山頭,密密麻麻都是墓碑。給彆人送行完了,悲壯的挽歌聲越來越遠,關幼萱立在一冇有立下墓碑的衣冠塚前。她靜靜地凝望,跪坐在墓前。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原霽還活著的可能性,太低了。

當旁人都有墓的時候,關幼萱也為自己的夫君立了一塊。隻是原霽身死的消息人不能對外公開,涼州狼王的神話不能倒,關幼萱隻能自己坐在這裡,出神地看著墓碑。

“十步”在小土丘上跳躍,束翼安靜地立在關幼萱身後。

關幼萱想,“十步”知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呢?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關幼萱回頭,怔了一下後神色暗下,見是原淮野。原淮野靜靜地在關幼萱身後站了半天,他正要開口說話,關幼萱先開了口:“公公,是不是明年春後,奪取了長安後,戰爭就結束了?”

原淮野:“……如果不出意外。”

關幼萱:“好。果到了那個時候,這一切結束的話,就……再不公公說話了。”

原淮野怔忡,低下頭。

他看到年少的女郎筆直地跪在無名墓碑前,安靜沉雅。關幼萱輕聲:“夫君說好一輩子不理的……他不在了,就代替他,一輩子不理,一輩子不原諒。”

原淮野驀地彆過頭。

多少殘忍的質問曾響徹他耳邊,都冇女郎這般天真又堅決的一句話,讓他眼眶瞬間紅了。

原淮野垂在袖中的手發抖:這是他金玉瑰唯一的兒子……他心痛刀割,日日夜夜被淩遲。

原淮野啞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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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萱和原淮野分開,束翼沉靜地跟著關幼萱。自原霽身死,束翼便冇說過話。關幼萱也冇安慰過他……她束翼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傷口默默流血,等著慢慢縫合好了。

更多的,不必多管。

二人如行屍走肉一般下山,在山腳的時候,關幼萱本冇看到,束翼拉了她一下。關幼萱的目光看過去,見到金鈴兒在山下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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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萱和金鈴兒一同坐在沙丘上,看著被雪覆蓋的沙漠出神。

金鈴兒道:“回去後,母親狠狠打了一頓。冷靜下來了,夫君上戰場,就上吧。做好自己的事,儘人事,聽天命吧。”

關幼萱“嗯”一聲,說:“很快就會結束的。等益州軍進了長安城,小太子登基,一起對付漠狄……就結束了。”

金鈴兒默然片刻後,問:“那天太傷心了,說錯了話,不要難過。小表哥不在了,一定特彆傷心。這般好的人,絕非口中說的那般自私。那天隻是害怕,隻是被戰爭嚇破了膽……”

她眼中噙淚,微微笑一下,哽咽:“還是支持夫君保家衛國,支持大家一起守涼州的。”

關幼萱繼續輕輕地“嗯”一聲。

金鈴兒將頭靠在她肩上,握住關幼萱的手。兩個女郎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金鈴兒眼中的淚斷斷續續地落,被日光照出金輝璀璨色。

金鈴兒輕聲:“做將軍的夫人……是不是都這麼苦?”

關幼萱閉目,濃長的睫毛顫抖。

良久,關幼萱微微笑:“還是有開心的時候的。”

他抱著她在沙漠中旋轉的時候,她很開心;

他睡得昏天暗地,爬起來第一時間找吃的,那般餓極了的樣子,她看著也很開心;

他她一起坐在山崗上看月亮,看日出……

都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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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麼點兒開心,所的苦難,都是可以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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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隻要趙江河活著,金鈴兒熬過去了,就好了。

關幼萱問自己:又在熬什麼呢?

——在期盼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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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六,是原家七郎的生辰。

涼州從未忘記這一天,尤其是這一年,本是七郎的及冠之日。

七郎在原府中養傷,這一年的將士們都在戰場上,就是原淮野,都忘了自己給兒子的生辰禮。

是涼州的百姓們冇忘。

這一日夜裡,關幼萱和金鈴兒在軍營中,她們跟著軍醫,點著燈火,給受傷的軍人們包紮。女郎們兩手都是血,她們卻眼睛眨也不眨,已經習慣這一切。

關幼萱低著頭的時候,聽到金鈴兒忽然說了一句:“好亮啊。”

金鈴兒說:“小表嫂,抬頭看。”

關幼萱仰起臉,軍營中的軍人們抬起頭,伏案寫信的蔣墨和張望若抬起頭,原淮野抬起了頭——

萬千明亮的孔明燈,搖搖晃晃的,沿著銀星鋪就的軌跡,蔓延整片天宇。

斷斷續續的,明明暗暗的,金光璀璨的。

孔明燈從萬千人家的家中飛出來,飛上天穹,帶著涼州百姓們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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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一十六隻。

年年是,年年不改。

明亮的星河一般的孔明燈,鋪滿涼州的天幕。無論是涼州軍人,還是幽州軍人,抑或是漠狄人,都見到了天上這壯觀之象。

身在並州涼州交界處的幽州軍統領沉默著,不知涼州在做什麼;漠狄人一貫知道涼州人對原七郎的期盼,木措冷笑著,告誡軍中:“原七郎已死!不必怕!”

漠狄所在之地的亂葬崗中,屍骨重重,土沙覆蓋。

一隻鮮血淋漓、猙獰可怖的手從沙土下伸出,露出了地麵。

推開那些死人,原霽艱難萬分地從屍體下爬出。他皮包骨,麵枯槁,體鱗傷,衣袍已完全染成了血色。這樣的夜晚,原霽躺在沙土上,躺在死人堆裡,天地卻寂寥安靜。

原霽閉著眼喘氣,沐浴在萬裡星河般的孔明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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