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謊中人
跌下去一刻,如墜深淵,我隻見,那黑暗襲來,遮住了我的眼睛。
溺入口鼻堵住了我的呼吸,湧進傷口裡,讓我沉溺在混沌之中。
願我所受苦冷、就此被埋葬。
我的耳邊、居然聽到了濤聲,又安靜了下去。
血色蔓延過來,手中的利刃傳來掙紮的劇烈晃動,被那寒冷一激,我睜開了眼睛。
呼啦一聲,塘中水麵被破開,我和秦逸拚命的爬回地上,癱軟的身體不能夠再支撐誰、隻剩下貪婪的呼吸空氣。
原來我和秦逸其實誰都不願意去死。
不願意,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看對方先死嗎!
還是本能的驅使?
我大口的吐出一片混著清水的血色,我還能站起來,我一定能!
見我在奮力抗拒命運,田久久趕忙過來扶我,卻被我推開,可惜秦逸站不起來了,他隻能不甘的看向我,久久的凝望。
“秦逸,我終於可以殺你了,你可以解脫了!”
斷刃在我手中被握緊,異於常人的體質,是我戰勝秦逸的唯一理由。
雪亮的刀刃被我舉起來。
忽然,一道影子擋在秦逸身前,那雙眼睛裡,是我曾經渴望得到的溫柔。
我對著柔兒說,“讓開,以甜!”
秦逸想要去動,但他似乎不能去逃離這裡了!
“不,隨風,如果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柔兒張開了雙臂。
我有一股血氣頂入喉頭,我不願看到她愛著秦逸,那不是背叛卻更甚背叛。
舉起的鋒刃如何去塵封?
我的眼睛裡現出了決絕,刀影一閃,劈了下去。
柔兒緊緊閉上雙眼,側開了臉,她把自己的命綁在了秦逸的身上,用來表達著她的堅韌。
你可知道,我不想傷害你、我下不去手,你的青絲曾經繞在我的心頭,你的手曾經也挽過我的臂,你的愛卻給了秦逸。
顫抖……
讓刀鋒停在了柔兒的肩頭,幾根披肩的長發落在了地上。
秦逸嘴裡吐出了一口氣,似鬆懈、又像是不在反抗,下一刻,他笑了出來,“我好慘,你比我更慘!活在謊言裡的你最慘!”
是啊、我哈出一口氣,竟然能看到一片白茫茫、都在騙我,你說過愛我的。
“楚隨風!”秦逸咬著牙挺動了一下胸口,隻是這都是徒勞無功,“有一個秘密,冇人告訴過你,我想告訴你!”
“阿逸,不要講!”
“如果我死了,就冇人會告訴你!”秦逸不再聽柔兒的勸告,用儘了最後一口力氣。
他的話像是說給旁人聽一般,連看我都不再看,“楚隨風、你是誰啊?你告訴我!”
“我是楚隨風……”
“你不是、這個世界上冇有楚隨風,楚家最後一個後人,在冰冷的地下躺了那麼多年,哪來的子嗣?這是除你之外誰都知道的秘密啊!”
“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他們一開始誰都不肯認你?為什麼你感覺不到他們的情感?為什麼、你的任務是成為照妖鏡最後的守護者,而從冇有把尋找父親的思想灌輸在你的腦海裡,因為,你根本就不姓楚啊!”
有一種被戳中所有疑惑交織點的痛苦,我在見到父母雙親的一刻起,就有淡漠親情的感覺,那是直覺。
為什麼、我不覺得我們血脈相連?
為什麼、我們有那般的隔閡!
“我是誰?”
“誰把你養大?誰教給你為人處世?誰、悉心照顧你?”
我恍然張大了嘴巴,有一種顫懼、突然滋生!
那是靈魂明悟的顫抖,眼角湧出了淚水,我隻記得、自己被陰謀算計,我卻忘了……
誰用雙手拂過我的臉頰,誰看著我茁壯成長。
“你這個孽……”最後一字,來不及吐出來。
孽子啊!
他抓著我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不恨你!”
燒糊塗的時候,拽著我讓我不要離開,那明明是關愛,那明明是舔犢情深……
我……
“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情!”
“你彆說了,彆說了!”
秦逸不肯,“劉顯靈真的是被我打死的嗎?你是否從未想過、竇家血讓他隻要有一口氣在,就能活下去?”
我在自己的傷口上摸來摸去,秦逸和我傷的一般重、他已經站不起來了,可我還能站在這裡,我要比秦逸更加堅強嗎?
“我居然殺了自己還能活下去的親弟弟?”
原來我那麼痛苦,是因為這個……
我親手掐死了自己最想要的父親?
我的歸屬感呢?
手中的斷刀落在了地上,我隻看著自己的雙手,連秦逸在我失神一刻,用儘全力以竹竿刺進我肚子的一擊我都冇有發現。
柔兒和田久久都瞪著我肚子上的竹竿,我卻在後退,“不不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是楚隨風,我姓楚啊!”
指縫挽留不住風,側身摔在了地上,血擴散了出去,田久久馬上擋在我身前,做出了防備的姿勢。
她與柔兒各自擋住身後的我們,敵意在擴散。
“我是楚隨風!”
“我們走、柔兒!”
我看著柔兒把秦逸的手臂抗在肩頭,蹣跚的帶著他離開,推開門,外麵疾風暴雨。
秦逸踉蹌倒地,滾在泥水裡,柔兒撲在他身上,哭泣著,我能聽見她的撕心肺裂,“阿逸、你彆死!”
青絲繞腕,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經也愛過你……
“他說的一定不是真的,久久、你喜歡我對不對?”
她很快移開了自己的眼睛,“他說的是真的!”
“不可能!”
“若我喜歡你,你問問自己,你喜歡我嗎?”
我突然發現,我冇有喜歡過她,我喜歡的是柔兒,楚家人會喜歡田家的女子,宿命被打破了!
我不是楚家人!
“啊啊啊……”我抱著自己的腦袋,我隻感覺自己頭痛欲裂,並且用最痛苦的聲音咆哮出來,全身都在痙攣。
彌天大謊,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我深陷夢中。
欺騙的隻是我一個人而已。
最可悲的人、就是身在謊言之中的人,比這更可悲的是、所有人都在為你編造謊言。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做,你們什麼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你們還騙我,你爺爺為什麼要讓我提防劉大能,他是我父親啊!”
我使勁的撞擊自己的頭部,我的語速極快,我的雙手不知道應該怎麼掙紮,我的思維失去銜接,我想不通,這樣做的目的,我什麼都不是,我甚至不屬於四大家族,到底有什麼仇恨要我手刃親人。
什麼仇恨要我痛不欲生!
“他要的、他要的是……”田久久告訴我,“他要的隻是讓你無法回頭!”
啊?我的聲音開始顫抖的要命。
無法回頭?
我停頓了下來,連至親都殺了,我還怎麼回頭。
就是為了讓我鐵石心腸、斬儘所有情感,守護照妖鏡嗎?
我的懷裡裝著那麵鏡子,可我連楚家人都不是,我又為什麼要去守護它呢?
每一步都步步機關。
我的兩眼瞪著田久久,“你走吧,我和你們毫無瓜葛!”
我終於看清楚了,那眸中的無儘複雜,隻是因為憐憫,憐憫一個可憐之人。
有一種無力感生出了心間,我認輸了!
輸給這個天下。
僅用我的兩眼,縱使長出千手百臂、又如何防備數不儘的明槍暗箭,雨水打下房頂,連成了線,雷鳴照清了大地,頃刻又黑暗了下去。
浮萍東流,漂泊、無所歸依。
田久久站起來,我把自己的臉埋在了手臂中,雙手扣在地麵上,死死的抓緊,磨出了鮮血。
“啊……”深埋的咆哮,連發泄都要回蕩進我的耳中,讓我聽見自己的悲鳴,灌進腦海、變成更大的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