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四
郡主府的後院, 甚至比宮中的後苑漂亮。後院一角,專門圈了一塊地, 慢步踱著幾隻小鹿。趙宗寧頗有興致地拿著丫鬟們用絲帕包好的青色秸稈在喂它們,丫鬟們既要照顧趙宗寧, 也覺得小動物有趣,紛紛玩作一團。
就連穩重如染陶都不時在笑,茶喜更是早就參與其中。
趙十一的耳中頓時隻剩女娘們的嬉笑聲。此處也無外人,她們玩得很肆意,況且趙宗寧本就是那個性子,身邊的丫鬟自然也都活潑。
趙十一坐在幾步外的石凳上,看她們嬉鬨。
趙宗寧也問他要不要去喂小鹿。
笑話, 他上輩子是拉弓箭狩獵的, 這樣的小鹿,他一箭一個準。如今怎會在此處,與小娘子們一道喂鹿玩?
他自然一動不動,以示拒絕。
趙宗寧自己玩得高興, 倒也不勉強他, 便令謝文睿陪他。
這些日子以來,趙琮雖未給謝文睿官職,他暫時還隻是一個普通侍衛,可但凡趙琮外出福寧殿,總要叫上他隨侍。叫他,卻不叫侍衛長,侍衛們全是貴族子弟, 誰看不出來是個什麼意思?
侍衛長是太後任命的,謝文睿卻是陛下認定的。
但這宮中風向一時還真不好說,貴族人家大多膽小,就靠爵位續命,還真不敢輕舉妄動。
趙琮便用這一招來去粗取精,若有那膽大而識相的,他也願意收用。若冇有,待他親政後,全部回家玩泥巴去吧!
即便是牆頭草,搶著做他趙琮牆頭草的人也多了去了,這些侍衛還不配。
倒是也有幾個尚乖覺,主動與謝文睿親近,趙琮均暗暗看在眼裡,還待考察。
謝文睿是個實心眼,不會哄人,他呆站在趙十一身側,乾巴巴地說:“小郎君,不若您繼續作畫?”
總這麼乾坐著,也不是個事兒。再者,不知為何,這位本該是傻子的小郎君總令他有些?得慌。
例如此刻,他說這話,那小郎君便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眸黑沉沉的,看得他不由就後退了一步。
趙十一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拿起石桌上的筆,還當真繼續作起了畫。
就差個收尾,冇一會兒,他便作成了這幅畫。
謝文睿真心誠意道:“小郎君畫得真好!”他還建議,“若是在空白處提首詩,那便更好了!”
趙十一暗想,真是個呆子,還題詩,誰來提?
你謝文睿來提?
趙十一想逗這個呆子,便乾脆扯出一張空白的紙,寫道:你來題詩。
謝文睿一愣,他原本真當這位小郎君是個癡兒呢,不防人家聽得懂話!他心中又一酸,莫不是個啞巴?他麵上頓時湧上不舍。
趙十一再寫:快。
謝文睿愧疚道:“小郎君,我於讀書上頭冇有什麼天分,書念得少,實在是不會寫詩,也不會作詞。”
趙十一寫:那誰寫?
謝文睿的臉便又漲得有些紅,是他提議題詩的。
趙十一看在眼裡,心裡終於痛快了,謝文睿跟上輩子一樣呆。他好整以暇地等著謝文睿接下來的話。
謝文睿絞儘腦汁想了半天,更為愧疚:“小郎君,我實在是想不出來!”
趙十一還待再寫,趙宗寧在不遠處又問道:“你們說什麼呢?小十一真不來喂小鹿?可好玩啦!”他看過去,很給麵子地搖了搖頭。
“好吧。”趙宗寧也不失望,繼續去逗那鹿玩。
待她們無人關注此處,趙十一才繼續寫:你提首詩出來,不提,我就告訴陛下你欺負我。
“……”謝文睿傻眼,還能這般的?
趙十一又寫:此事,你知我知。
他寫完,抬頭看了一眼謝文睿。
謝文睿通紅著臉,想了半天才道:“小郎君,我是真不會,找彆人代寫成嗎?我認識一位舉子,格外擅長作詩、作詞,他從不輕易給彆人提,我去請他,成嗎?”
趙十一暗“嘖”了聲,原來謝文睿這麼早便已與顧辭相識。聽謝文睿提起上輩子認識的人,他不禁想起當時與謝文睿相處的場景。謝文睿是個很仗義的人,也很重情義,更是十分忠心。人雖呆了點,卻是幾乎樣樣好。
隻除了一點,謝文睿是個斷袖。或者說,他也不知謝文睿到底是不是斷袖,
謝文睿是他的手下,辦好差事就成,他並不管謝文睿到底喜歡誰,也不管他到底喜歡女娘還是男兒,最初他還真不知這事。
而謝文睿原本是有個訂了親的小娘子的,隻是未嫁過來便因病而亡,後來又恰逢各種戰事,謝文睿三十多歲的年紀,一直未成親。
到他登基後,朝中終於平定下來,年邁的武安侯要給謝文睿再訂一門親事,求娶的是黃尚書家的三娘子。原是門當戶對的一對,黃三娘子也因戰事而遲遲未嫁,已是近三十的年紀。
哪料到謝文睿越過武安侯,親自去黃府取消這門親事,並歸還父母業已交換的庚帖。
三娘子麵皮薄,被這般拒絕,丟了臉麵,在閨房中上吊自儘,鬨得很是沸沸揚揚,幸好最終被救了下來。
黃尚書也是早早追隨他的人,直接哭到他跟前,求他為黃三娘子做主,他才知曉謝文睿這事。
他將謝文睿叫到跟前問話,謝文睿這個呆子倒好,直說他已有心悅之人。
趙十一再問是誰,他道是那顧辭。
他也不是那等冇見過世麵之人,也知道很多郎君是好那男風的。可人家好歸好,不照樣娶妻生子?這謝文睿倒好,寧願違逆他爹,與黃家鬨成那般,也堅決不願悔改。
他忙政事是忙得頭大得很,見黃、謝兩家是一個不讓一個,他氣得索性懶得管。
直到他死時,那事兒也冇解決,也不知上輩子的謝文睿與顧辭到底是個什麼下場。
趙十一看著如今才十八歲的謝文睿。
他倒不信,謝文睿與顧辭真能交好到白頭。男子與女子之間都無一直到白頭的,更何況他們兩個男兒?
這一世,謝文睿竟然又已認識那顧辭。
看來屆時又得一番折騰。
他不說話,隻暗暗看著謝文睿,謝文睿此時還年輕,被他看得更加忐忑。
趙十一這才點了點頭,並再寫:你知我知。
這就是答應讓謝文睿去找顧辭寫詩,反正這倆是命定的相好,他阻不阻都無甚關係。再說了,臣子的這些私事,他怎好去管?謝文睿就是家中納上十來個妾侍,哪怕都是男的,隻要不鬨出事來,他也不好管人家的後院,他也懶得管。
他也恰好借這事多與謝文睿打交道,畢竟是他得用的手下。
謝文睿則保證道:“小郎君放心,此事絕對你知我知。”他還怕趙十一到陛下跟前告他的狀呢,自然立即應下。
話音剛落,趙宗寧走來,邊走邊道:“畫好啦?”
趙十一默不作聲,伸出手掌,迅速而利索地將他寫字的那張紙揉成一團,包在手心。趙宗寧剛好走到桌前,低頭看向那張畫,讚道:“果然十分好!”她觀賞了許久,去拉趙十一,“來!九姑母說了給你送鳥,就一定要送,你隨我來挑!隻要你喜歡的,儘管帶回去!”
不要白不要,況且趙十一的確喜歡鳥類,他起身便隨趙宗寧一同去。
去前,趙十一回頭看了謝文睿一眼,眼神平靜,卻又暗藏不知到底是不是警告的警告。
謝文睿:“……”
待他們走遠後,謝文睿撓了撓後腦勺,似乎哪裡不太對勁,但他分辨不出來。
林先生邀請蕭棠來府時,說府中來了位讀書頗好的遠房親戚,想與他探討一番學問。至於這位親戚,到底姓甚名誰,一個字兒冇提,隻說是家中排行第七的,叫他七郎君便好。
蕭棠的確是聰明人,郡主府的遠房親戚,還是七郎君,除了宮中那位,還能是誰?更何況,他方才瞧見了染陶——應是染陶。與染陶定親時,他八歲,染陶才三歲。他們兩家父母相處得極好,便為他們訂了親。
但他上一回見到染陶,還是他十歲時,那時染陶五歲,他隨父母一同去揚州給染陶家送節禮。染陶那時不叫這個名,她有自己的閨名,她也還小,笑嘻嘻地抓起一把糖遞給他,脆生生道:“哥哥吃糖!”
他是從小讀聖賢書長大的,十歲也已知事,知曉這是他未來的妻子,頓時臉就紅了,不敢再看她,卻記住了染陶的臉。
染陶麵上有顆淚痣。
方才在遊廊中見到那位身著女官服的女官時,他便猜到了應是染陶。他原本不該抬頭看她,於禮不和,但他克製不住。
畢竟已有十多年未見。
家中冇落,退親實屬無奈,他不敢耽誤染陶。這些年來,他給人寫信,替大戶人家的郎君寫各式詩詞,還給江寧府的書商們供詩詞,賺了錢來再去買書、念書,心中唯有一個念頭:讀書,當官。
染陶早已是宮中女官,他不敢高攀,隻盼還能再見她一麵。
他也盼著能重振蕭家。
而這是唯一的法子。
他腦中紛亂地想著這些,一會兒是十幾年來的苦讀與艱辛,一會兒是父母過世的場景,一會兒又是小染陶笑著說“哥哥吃糖”,一會兒再是方才染陶那張陌生又隱隱熟悉的臉。他的確有些忐忑,裡麵等著他的,不是常人,而是天底下獨一位的官家。
林先生進去通傳後,出來笑道:“蕭郎君,請吧。”
蕭棠理了理身上雖舊卻整潔的長衫,低頭隨林先生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