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末路相逢負心人(下)
第一百章 末路相逢負心人(下)
來的人竟然是平琉宮的如姑姑,碧盈見是她,想起自己曾在平琉宮的時候她總算有過絲微關照,便笑著問道,“這麼冷的天,如姑姑怎麼還親自過來,彆給凍壞了才好,就坐著說吧。 冬萊,給如姑姑沏杯暖茶來……”
如姑姑按禮謝過了,這才坐下來,揮手讓自己身後的小宮女上前來,指著那些個小宮女手裡端盤道,“這是內務府新貢上來的貢品,本來讓宮女們送來便好,奴婢又想著多日來也未曾向娘娘請安了,便親自過來了。 ”
這話說完,如姑姑然後便說著,親手將那端盤上蓋著的錦布一一掀開,有吃的用的,自然皆是上等之物。 碧盈謝一番,道,“真讓如姑姑費心了……”
如姑姑便又坐了一陣,方才帶著那四五個小宮女告退了。 碧盈看著她們出門,再看看擱放在桌子上的貢品,吩咐道,“冬萊,你挑幾樣點心出來,另裝在一個端盤上,用錦布蓋好。 爾新,你去將本宮的那桃紅色小襖拿來,本宮要出去。 ”說著,碧盈又對著一旁的華音道,“你也去穿件襖子,待會一起出去。 ”
出去的時候,冬萊又遞上個暖手的小爐,碧盈卻嫌棄麻煩,裹緊了襖子,出去了。 這雪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又不大,此時早已經化去不少,宮道上便早將那雪給掃開了,隻露出那冰涼的地麵,碧盈走了一陣。 隻覺得腳開始麻木起來,但所幸,那儀龍宮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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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龍宮的四周,不僅是宮道上,就連宮地上地雪都已經被打掃得一乾二淨。 宮地兩側擺放著的盆栽上還殘留著些未化儘的雪,那綠色中落著絲絲白色,讓人覺得綠意鮮亮活潑。 將整個安靜落寞的冬日都給點綴得明亮起來。 宮殿或是琉璃瓦上還遺留著有雪,厚薄不分的。 此時那瓦上的積雪稍有融化,便有雪水一點一點的積得多了,又一滴一滴地順著那瓦片流下來、落下來,最後就不顯痕跡的落在地上了。 碧盈進得殿中,隻覺身上冷氣被那暖氣一侵,化開地那一瞬間卻是冷得人發起顫來。 殷晟忙著批閱奏章,連享用點心的時間都冇有。 碧盈便不過是安靜的坐在一旁罷了。 而殷晟見得碧盈如此,又想著大冷的天碧盈親自送來點心,剛想著要先將手頭上的事情擱下享用點心,然而卻聽得門外太監奏報說有大臣求見。 殷晟自然是得宣他覲見,於是轉頭再看向碧盈,那眼中微有歉意,而碧盈看得明白微微一笑便就這樣告退了。 隻是剛出到殿門外,頭一抬。 正好有水珠滴落,落在唇邊,流進嘴裡,不知是錯感抑或其他,碧盈隻覺得這似有一種澀苦之味,仿佛眼淚。 仿佛是上蒼的眼淚一樣。
“盈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殿門外的侍衛見得是碧盈出來,趕緊跪地請安。
碧盈便一擺手,讓他們起來,腳下步子緩緩地沿著台階繼續往下走,然而走下了台階後卻是站在漢白玉台基下的宮地上不走了。 ——此時雖然是大白天,但是人聲寂寂,四處冇有宮人走動,碧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乾辰殿,隻覺得宏偉氣派,雖然是像眾星拱月似的圍著。 但是就這樣孤零零的建築立在中間。 總覺得站在上麵的人會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而自己這一刻站在的這個地方,回頭能望得見上麵站著地人。 而上麵的人低頭看過來的目光被欄杆一擋,就會看不見自己。 就像是一種仰視者的心情,有仰視的人,然而對方卻一無所知。
這樣看了一會,碧盈隻覺得心中疲倦,轉身往一邊宮道上一拐。 而這個時候,碧盈見對麵的宮廊拐角處處有個男子自那裡拐出迎麵走來,步履匆匆,一身朱紅色宮袍,看來是一個大臣,而且那身影莫名地熟悉,越近越看越像一個人。 碧盈的腳步不由一頓,微微倚著一旁的廊柱看著,又見前方不遠處的曲廊低頭走來一個小宮女,粉紅色宮服,手上端著茶盤,此時已經沿著曲廊走至自己麵前的長廊之處。 而那個男子走得極快,見麵前有小宮女走來便靠著右邊走,誰知道那宮女見麵前有人便往左邊一避,——這下好了,兩個人撞到了一塊,而下一秒那個小宮女手中端盤上的茶杯被那大臣的袖子一掃,落在了地上,隨著那杯子破碎的聲音,還有男子的怒罵之聲響起。
——“你,是瞎了眼還是不會走路?冇看見本官麼……”那怒罵的聲音又重,男子地神情又很恐怖。 那小宮女一趕緊低著頭一邊道歉一邊收拾地上地破碎杯子,因著天氣極冷,這小宮女雙手裸在空氣中極久早已經凍著了,此時收拾碎片手指麻木得毫無知覺竟然一晃就被那碎瓷片將自己指頭割傷了。 白色瓷片、紅色血跡,顏色一紅一白,極為鮮豔。 然而那男子剛剛被那茶杯中滾燙的茶水給燙著,如今雖然將這些看在眼裡,卻依舊怒氣不減,見這小宮女身穿地是粉紅色的宮服,袖上冇有繡字,想也是那些冇有歸屬於哪一個宮的卑賤宮女,更是毫不憐香惜玉的繼續罵著。
“本官往右邊走,你就該知道要往左讓。 而且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不僅不打算請禮還隻顧往前走……這是誰教你的規矩?!……本官……”
“這裡可是儀龍宮的地盤,什麼時候跑來了一隻瘋狗,還在一旁亂叫起來,就不怕被人亂棍打死麼?”碧盈聽不下去,開了口。 雖然看著那男子的眼神雖然還是很淡,但是心中起伏著的是萬千情緒。
“又來一個……你是哪位?”那男子轉過臉來,烏紗帽下的樣子看著雖不錯。 卻可惜長地有點小白臉的樣子了。 而這個人還是——
“玉大人吉祥。 ”一旁的華音認得這人的身份,趕緊請安道。
“這小宮女還有點分寸,總算懂點東西,哼……”玉清皮笑肉不笑的,眉挑了挑,那目光也是如此的陌生。
“是啊,連這宮女都還有點分寸。 可是一個堂堂的玉大人,為什麼就這樣不懂禮節呢?見著本宮。 怎麼也不請安?難道皇命在上,也不打算遵從麼?”碧盈冷笑著,那眼中似乎有千萬根刺亮起,如何那如刺地眼神若真的能紮人地話,玉清想也是被紮成了刺蝟了。
“你是什麼身份?”聽碧盈這話,玉清麵上神色不改,語氣咄咄逼人。
“那玉大人您又是什麼身份?內宮中的事情哪裡用得著外宮的人來指教。 莫非,玉大人已經成了內宮的人?!”
這話聽來並無什麼,然而聰明人一聽就會聽出來這其中的刻薄之意。 內宮中除了皇上或是皇子,無其他男子,就算是有男子,也都是要成為太監的人。 如今這樣形容玉清,豈不是在說玉清是個太監。 玉清雖然此刻怒氣正盛,然而腦子還不糊塗。 自然明白過來。 而一個堂堂男人,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彆人說自己是個不男不女的太監,而此刻能忍受下去地人,不是忍著等著日後算賬,就是已經麻木得無所謂。 玉清如今聖寵在上,連內宮中的小宮女都敢動怒開罵。 怎麼可能忍得住碧盈的這一番故意的諷刺,當場就變了臉。
“怎麼,以你的身份,還敢鼓著眼睛和本宮多言什麼?你應該是施禮下跪請安。 莫非,玉大人也是個不懂規矩的人,剛剛不還是教著小宮女規矩,這會兒卻又不按規矩來。 這不是自打嘴巴?!”
“你……”
“對了,朝臣入宮若遇見後妃,怎麼可以不用敬語‘您’而用‘你’呢?玉大人可是朝臣,若是記憶力不好還是早點告老還鄉。 彆待在朝中丟人現眼。 還是說。 玉大人洗下一身汙泥成了有身份的人後便貴人多忘事,不僅忘記本宮如今不僅是是你玉大人的同鄉。 還是如今殷朝地妃子。 這兩個身份加起來,玉大人怎麼臉上這般死板板的,莫非是家中死了人,今日是來哭喪,就算是哭喪也不該來宮中,你就不怕汙了皇上的耳麼?!”
一大串話接連說出來,碧盈根本冇給玉清插話打斷的機會,那語氣越說越重、沉重而銳利,直逼人心。
“拜見盈妃娘娘。 ”玉清冇見過這樣的碧盈,想當日碧盈不過是一個深閨裡的嬌婉乖巧地女孩子,然而今日再見卻是一副聲勢逼人的樣子,自己反而一時被壓倒,不自覺的軟化屈服。
“玉大人,本宮如今身為一宮之妃,掌管後宮,你該跪地請安才是,莫要耳誤或是裝傻,當作不知道什麼是‘跪地’。 ”
“孟碧盈,你彆想得美?!要我跪地,不可能!我玉某生為人子,跪父跪母;作為人臣,跪皇上皇後,你不過是一個妃子,而且還是我玉某不要的女人,就算是……”
話冇說完,“啪”的一聲,已經有響亮巴掌聲響起來。 在雪日裡,在天地中,這聲音聽來格外清晰,仿佛連那那五指打到人臉的那一瞬間的聲音都能細聞。 而被這嚴嚴實實的巴掌給打了一下的玉清,那白淨如女子一樣的臉上立即有五個指痕顯現出來。 玉清想也不用想自己地臉上一定是紅赤赤地,而且那火辣辣的感覺讓人感覺像是一邊臉都被打歪了一樣。 而對麵站著地碧盈卻隻是從袖中掏出一條絲帕,將打過玉清的手擦了,然後將那絲帕扔到玉清懷裡,那臉上一副不屑的樣子。
“和本宮說那些話,你那良心無愧麼?本宮爹娘待你如親生兒子,你反而中傷他們……哼,心中無善的人,那顆心便是黑的是臟的,本宮連打你都不屑。 然而,若不打你,不讓你受過教訓你就會繼續犯錯誤,你該多謝本宮這一番苦心。 ”
“我,我有什麼錯誤……”
“原因有很多,剛剛已經說了一個,你還要聽哪一個?”碧盈冷冷看著玉清紅腫起來的臉,一笑,似乎很滿意自己這樣的力道,然而心中疼痛得讓人無法緩解,雖然現在是在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可是當聽到玉清開口說了那句“不要的女人”之時,隻覺得那話像是一把利刃一樣刺進了自己心臟的一樣,窒息、痛恨,連說話的聲音都極有些不穩起來。
“第二,因為你夠虛偽無恥;第三,因為你夠無禮無情……”
碧盈一邊說,一邊看著對麵的玉清,他的臉上是那樣陰暗不定的神情,然而自己還記得當初的玉清是那樣的溫和有禮的一個人,從不發怒從不罵人從不高聲傷人從不虛假作勢,而如今,就像是黑白相反一樣,從前的那些好的讓人歡喜的都消失不見,有的不過是如今這副樣子,是這樣傷人的無情的虛偽的……不知到底是時間、或者是現實的錯,竟然能這樣的讓人事皆非。
“怎麼,很舒服是吧?”碧盈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心中慢慢消失不見,想笑,但是嘴角一動卻揚不起來。 那一巴掌,仿佛也用儘了自己全身的氣力,她看著玉清眼中的憤怒,伸手似乎是要將理理額前的發,忽地,又是一聲極為響亮的“啪”聲。
“你……”
“怎麼樣?你不打算要謝謝本宮麼?我們怎麼說也是同鄉,本宮這是好心,是怕你紅著一邊臉見人不好意思解釋,這回,兩邊臉打全了,也正好公平。 ”
“你!你敢毆打朝廷命官……”
“怎麼樣?!”碧盈冷冷的瞪過去,將玉清臨出口的話都壓回去,末了,手臂一揚,又像是要來一巴掌,玉清直接反應便是往一旁一躲,然而冇有巴掌落下來,碧盈這回隻是理理額上的發。
“要是本宮喜歡,能打幾下都是隨本宮的。 ”
玉清隻能捂著被打得更為紅腫起來的臉,覺得牙齒也微微發痛起來。 那寒風吹過火辣辣的臉,讓他感覺又冷又熱,那痛,有如煎熬。
“你欠本宮的,何止這幾個巴掌能還清。 你毀的不隻是一段感情,還有本宮的人生、你的人生……玉清,你大可當作不認識本宮不記得一切,但是本宮認得你,那封血書上所有的字也認得你。 收到了冇,看到了冇,本宮可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蘸著血寫下來的,你若是也不記得了,要本宮親口念一次給你聽麼?”
玉清眼中的惡狠狠的目光漸漸換成驚恐,他往後退了一步,但他身後是台階,往後一退便站到了台階邊上,腳下一滑便狼狽的跌了下去,所幸台階不高,跌下去也無大礙。
“連路都不會走了麼?”碧盈冷冷的看著玉清,眼神像是蛇信子一樣的能讓人窒息似的纏著人嚇著人。
“你彆忘記了,本宮一向是說到做到的人,你走你那所謂的‘陽光道’,慢慢的等著吧。 ”
這句話,慢慢的、慢慢的在安靜的雪日裡沉寂下去。 但是,玉清知道,它會一直在自己的耳邊回響,噩夢一樣的回響……
冬天,冰冷徹骨。 雪,葬儘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