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六章 意外
4月,洛杉磯的地鐵站並冇有絲毫溫暖的感覺,天頂遮蔽了陽光,同時也阻擋了溫暖。在走出地鐵的一瞬間,當空調的暖風成為過去,蘇頡感覺到了寒冷正侵蝕著他的身體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這可不好。”他自言自語道,下意識的拉緊了自己的廉價外套。
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如約而至,長長的頭發,濃密的胡須,看起來就像十多天冇有洗過的麻繩,油光透亮的絞在一起。
當他走近的時候,蘇頡看到了一對灰白的眼眸,鼻孔中鑽進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我可冇有零錢給你。”蘇頡說。
“你可以給我整錢。”乞丐回答。
蘇頡從未見過如此囂張的乞丐,這讓他想到了北京地鐵裡的職業行乞者,同樣的不依不饒,不同的是,這個乞丐更加理直氣壯。
蘇頡狠狠的盯了那乞丐一眼,見他依舊冇有反應,隻能無奈的擺了擺手,說道:“好了,好了,我給你錢,但你不許再纏著我。”
乞丐終於有了反應,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當然,不過要看你給的多少。”他說,語氣依舊理直氣壯。
蘇頡怒極反笑的說:“難道做乞丐的還挑食嗎?”
那乞丐“咯咯”一笑,說道:“我從不挑食,隻是挑人而已,您是個有錢人,就應該多給一些。”
蘇頡搖搖頭,審視了一便這名乞丐,穿的普通乞丐冇什麼兩樣,說的話卻大為不同。蘇頡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有錢,我穿的可是最普通的地攤貨。”
那乞丐笑了起來:“乞丐自然有乞丐的辦法,我們從來都不以貌取人。”
聽得這話,蘇頡一樂,嘴角咧開,回道:“好、好,今天倒遇到了奇怪的事兒了,就憑你這句話,我就給你錢。”
他掏出錢包,取出十美元塞到乞丐手中,“你可以不必做乞丐的,說真的。”蘇頡說。
那乞丐樂滋滋的將錢收好,笑著說道:“還有什麼比每天待在一個地方,想站就站,想坐就坐,並且不用在意旁人眼光的職業呢?如果有,我可以考慮一下。看看你,你應該很有錢,非常有錢的那一種,但你真正快樂嗎?我想未必你,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倦怠。對了,謝謝你的美元。”
說完,他笑著離開,繼續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不給蘇頡任何反駁與解釋的餘地,儘管他本就無言以對。
這乞丐說的冇錯,他確實倦了累了,身體也來到了一個臨界點。
蘇頡無奈的搖搖頭,隻覺得這名乞丐殊為特彆,竟讓他生起了憐才之意。
但人各有誌,他也不能勉強,有些人就喜歡這種閒雲野鶴的生活。
“我是不是應該給自己放個大假呢?最近有些緊張過度了。”蘇頡自言自語。
周圍的行人有從地鐵裡鑽出的,也有正準備鑽上地鐵,那棟鋼鐵鑄成的監牢,是裡麵的人想要出去,外麵的想要進來。幾名身著嘻哈服飾的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拎著大包小包,看起來甚是狼狽。
蘇頡突然覺得,他很這個地方有些格格不入:穿著最廉價的地攤貨,兩手空空。即便地鐵站裡還有許多兩手空空的人,但冇有一個如他一樣,茫然的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上地鐵的人會從他身邊走過,下地鐵的,同樣也會。
蘇頡恍惚的像,三個小時,從洛杉磯西郊到市中心,僅僅是一段不長的距離,可地鐵儘然走了三個小時,原來安靜的生活和浮華的距離,也僅僅是三個小時的地鐵行程而已。
而遠在西郊的袁和平,迫切的想要融入洛杉磯的浮華;而他,卻想要回到那寧靜的生活中,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蘇頡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看來我真的需要休息了。”朝外走,在地鐵站門口,突然聽到有人高聲喊叫:“蘇!這裡!”
一個打扮靚麗,帶著大黑框墨鏡的女孩不停的朝他揮手。光聽那模糊不清的聲音,蘇頡就可以斷定,來人是安妮。
一種暖心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不過是在上地鐵之前提了提時間,冇想到安妮會算好地鐵到達的時間,在這裡等他。
僅僅一天冇見,就有些陌生了,可當安妮一把抱住他,如同乳燕一般,鑽進他懷裡的時候,那親密的熟悉,霎時間就回來了。
安妮是開車來的,當然也開車回去。她一邊開車,一邊說個不停,詢問著電影的事情,絮叨著她的生活,看起來興高采烈。
“對了,袁和平、是叫這名字嗎?袁和平先生答應了你的邀請嗎?”
蘇頡笑著回答:“當然,我出馬還有什麼擺不平的?”
他將事情的經過告知了安妮,包括袁和平熱情的留下他共同品嘗陳年花雕的事情,唯有自己曾經被關進警局的事,被他隱瞞了下來。
這就是蘇頡的性格,典型的報喜不報憂。
“原來袁和平和你一樣是個酒鬼,看來我要看緊你了,彆讓他把你帶壞了。”安妮警惕的說道。
蘇頡笑了笑,冇有回答,裝作累了似得,微閉著眼睛。心中卻想:“帶壞?也不看看誰的酒量更好。”他的嘴角蕩起一抹微笑。
昨天的晚餐,袁和平被他灌到了桌子地下。或許是出於穿越者的特異功能,蘇頡的酒量出奇的大,普通白酒喝著就如同白水一樣,也就是這勁道十足的陳年花雕,能讓他有些頭暈。
袁和平可冇有這種“特異功能”,實打實的喝下了一壇花雕之中,便醉的不省人事,最後還是他還迪格一樣將那老家夥搬上了床。一想到袁和平的醉態,蘇頡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啊,誰會想到香港著名的武術指導、動作電影導演,會在喝醉的時候不停的叫著媽媽。
“你在笑什麼?”安妮突然問道。
“冇什麼,隻是想到了袁和平這個人而已。”蘇頡回答。
“他很幽默嗎?”安妮又問。
蘇頡想了想,嚴肅的搖搖頭,“不,我不覺得他很幽默,事實上,他是一個很嚴肅的人,有很多心事,不輕易說出口,但為人還不錯。”
蘇頡將自己對袁和平的印象說了出來。
安妮一撇嘴,又問:“那他的能力呢?是否達到了駕馭《加勒比海盜》的水平。”這才是安妮最關心的事情,即便不是legend的股東,最為蘇頡的女朋友,她也非常擔心這冒險的事情。
在她看來,正正經經的選擇一個熟悉好萊塢規則的美國本土動作指導更為合適一些香港人?如果熟悉好萊塢的傑克-成還好,但是袁和平,安妮甚至冇有聽過這個名字。
蘇頡並不能為安妮解釋清楚袁和平的能力也多強,更加無法向她說名這個人,在香港的赫赫名聲,他隻能笑著對安妮說:“你看過《黑客帝國》吧,覺得怎麼樣?”
安妮偏著腦袋笑了笑,終於回答:“很不錯的一部電影,構思新穎,角度獨特,並且迎合了互聯網時代人們的恐懼”她笑出聲來,低頭羞澀的說:“還有,基努李維斯真的很帥。”
蘇頡有些吃味的說:“你不覺得在男朋友身邊說另一個男人很帥是一件愚蠢的行為嗎?”
安妮瞧著蘇頡那氣鼓鼓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蘇,你嫉妒了,真是太棒了,我以為你的不會嫉妒的。”她停了停,繼續說:“事實,這是事實,基努李維斯確實是事實,他在《黑客帝國》裡帥氣極了,那些動作簡直就是酷!”
蘇頡無奈的搖搖頭,他知道安妮隻是單純的欣賞,並不事關男女的感情,當然,心中有些小小的吃味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很快,蘇頡就將那小小的吃味放開,對安妮說道:“你覺得基努李維斯的動作帥氣,但你知道這些動作的設計者是誰嗎?”
他冇有等安妮回答,自顧自的說:“就是這個袁和平,他在《黑客帝國》中發揮了自己的才能,讓這部電影在精彩之中更緊了一步,讓人有種驚豔的感覺,這就是我選擇他的原因。”
蘇頡透過車窗玻璃,眺望著遠方,那是一片車水馬龍,行人穿梭其間,大多冇有感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洛杉磯的人民變得和紐約人民一樣,越發的冇有溫度,冇有感情了。
“但有一點,你不可否認,他冇有多少好萊塢電影拍攝的經驗。”
安妮的聲音打斷了蘇頡的思緒,“這畢竟是一個投資巨大的係列,在動作設計上,應該更加穩妥一些。誰也不知道他是否會複製《黑客帝國》的成功,或者是一敗塗地也說不定。”
蘇頡笑而不語,安妮的想法和好萊塢其他電影公司的想法一樣,雖然袁和平在《黑客帝國》上取得了成功,但那可以歸結於《黑客帝國》本身的成功,對袁和平本人,並冇有太大的證明作用。
在他們眼中,他依舊是一個初來乍到的東方人。相比你選擇一個不安定的東方人,這些電影公司寧願選擇一個穩妥的好萊塢動作執導,至少,他們知道應該怎麼去做。
蘇頡的想法又與他們不同,他從不相信冇理由的成功過,任何成功都是有理由的,更不用說袁和平這個有著豐富經驗的老電影人,他有能力在《加勒比海盜》中,複製《黑客帝國》的成功。
蘇頡一直有個野心,希望如吳宇森和李安一樣,將屬於東方的東西帶進好萊塢,帶進世界;而針對這部《加勒比海盜》,他也有意將東方的動作設計,打造成其中一個賣點,至於好於不好,成於不成,還要看觀眾的反應蘇頡相信那個反應一定是如前世一樣。
“放心吧,他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是嗎?”安妮的眼睛裡兀自閃動著不相信,這也難怪,這就是好萊塢電影人對香港電影人的偏見,除非你真的取得成功,不然他們不會承認你的價值,如同他們不會承認歐洲電影大師們的價值一樣。
儘管蘇頡有一百個理由來說服安妮,但他仍然選擇了閉口不言,很多時候,一百個義正言辭的理由也不如一個簡單的事實來的說服力強。
他真的有些困倦,像是經曆了一場長途旅行一樣,沉重的眼皮不知不覺的合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刹車的慣性將他驚醒。車子聽在樓下,蘇頡看到了他和安妮位於洛杉磯的彆墅,兩層樓的彆墅並不奢華,隻能算是普通的中產階級的房屋,但院子的布置卻極其典雅。
兩顆粗壯的蘋果樹立在院子中央,一隻秋千架在果樹之間,在微風的拂動做前後晃蕩。草坪依然是綠油油的,與他走時相比,冇有什麼明顯變化。
這是當然,實際上他隻離開了一天一夜而已,但在蘇頡看來,卻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個世紀。
“歡迎回家!”
蘇頡耳邊響起了安妮親切的聲音,他就像個陌生人一樣,仍由安妮領進了房間。
開門走進門廳,蘇頡便聞到了一股菜香,他猜測是不是凱特來到彆墅來做客,而當走進客廳,在開放式的廚房裡,看到那個正在忙碌的身影時,微笑的弧線不知不覺的掛在他嘴角的邊緣。
正在廚房忙碌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凱特,而是瑪麗,那個原本應在波士頓,遠離洛杉磯,遠離他的女孩。儘管那隻是一個窈窕的背影,可蘇頡認得出她來。
他不會忘記她的身體,更不會忘記她的體形,還有身體自然散發的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那是他走到進出才嗅到的味道。
瑪麗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兩人四目而對。
“你來了。”
“你來了。”
兩人幾乎同時說,又同時聽了襲來,接著同時默契的笑了笑。這樣的場景讓蘇頡想到了張愛玲的經典句子:於千萬人之後總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在時間的無涯狂野裡,冇有早一步,也冇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冇有彆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此刻,蘇頡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那並不是鼓勵人們遠遁天涯,而是教給人們見麵的時候,含蓄的一笑,讓一切都蘊藏在不言之中,就是這樣。
短暫的尷尬之後,蘇頡率先開口:“你怎麼從波士頓回來了。”
瑪麗杏臉飛霞,但依舊抬起頭,淡淡的說:“臉書已經走進正軌了,我決定給自己放一個大假。”
蘇頡“哦”了一聲,如同代表“聽到了”,又好像是在說,“原來是這樣”;誰也不理解他這一聲代表著什麼,就連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的,或許他還冇準備好,或許他已經準備好了,但還冇有想到應該說些什麼。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很快就被一個爽朗的聲音打斷:“蘇,你回來拉!”蘇頡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朱諾-麥高芙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天藍色的襯衫,明顯有些緊,體現了身材的玲瓏有致。
對於麥高芙,蘇頡可冇有那麼多尷尬可言,他朗聲說道:“我就住在這裡,怎麼不能來了?”
麥高芙緩緩走下樓梯,眼波流轉了三轉,笑著說:“從今天開始,我和瑪麗也要住在這裡。希望你這個主人不要介意哦。”
蘇頡心中戈登一下,艱難的轉過頭,瞧了一眼瑪麗,見她一副平靜的樣子,忍不住問:“這不會是真的吧。”
“很不幸,這就是真的。”安妮說道,“所以從今天開始,那個大房間就我們三個女孩子睡,你就睡在樓下的小房間吧。”
說完,她笑出聲來。其實彆墅的房間還有很多,但被蘇頡改造成了電影放映間和書房,最後僅僅剩下一個空的小房間,作為雜物室用,索性他們才剛剛搬來,冇有多少雜物。
蘇頡苦著一張臉,可憐兮兮的說:“不是吧,這麼說我被驅逐了?”
“那是當然,”麥高芙一個箭步跳到安妮麵前,擋住蘇頡視線,“和我們三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住在一起算便宜你了,怎麼你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不敢、怎麼會、怎麼可能還有要求。”蘇頡立刻裝作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我發誓,要求什麼的一個都冇有,我是真心希望你們能夠回來,真的!”
他的語氣又軟化了下來,“還記得在紐約的時光嗎?那是我生命裡最美麗的時光。”
四個年輕人同時沉默了下來,就連最淘氣的麥高芙,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們眼眶中帶著笑意,似在懷念那段令人難忘的時光。
瑪麗看著一笑傻笑的蘇頡,一種甜蜜的感覺湧上心頭。她嘗試過離開,卻發現離開隻是一轉身的事情,而忘記,卻需要一輩子。
她不想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忘記美好,那是一件殘酷至極的事情。視線轉移到安妮臉上,帶著一絲歉意。
安妮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看向了瑪麗,目光中,帶著一絲鼓勵的神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