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七章 不速之客(下)
在夕陽狹長海峽的對岸,有一個青陵縱橫、花開平野、深河奔湧的地方,高大的哥特式建築隱藏在山間,人工繁殖的林木,栽滿庭院。紅酒的香味猶如誘人的花香,自庭院深處飄出,迷糊了所有人都的嗅覺。
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這是天堂的錯覺,而實際上,這裡比地獄好不到哪裡去。
兩名侍者打開門後,門後的世界並非蘇頡所想象的大廳,而是石柱林立,蒼白常春藤四處攀蔓的庭院,樹葉的影子被夕陽切成了碎片。
院落裡,穿著西裝的賓客往來穿梭,其中不少是叼著雪茄的家夥,當然,也少不了手持紅酒的女人,大多烈焰紅唇。
蘇頡瞧了一眼身邊的麥高芙,隻覺得此刻女孩臉上的淡妝,是如此的精致。
然而人群中同樣有很多來自本地的侍者,黑色燕尾服和白色襯衫,無論男女都是標準身材。他們在客人中,手持著托盤穿梭,目不斜視的模樣好似一尊尊會動的雕塑。
蘇頡滿懷驚奇的看著這些人突然驚覺,他們是如此的陌生,他一個都不認識。
朱諾-麥高芙向他耳語道:“不要著急,站在那邊的三位是英國電影協會的理事,負責電影協會的事宜。正盯著女侍者看的那個色迷迷的老頭是英國天空電視台的副總裁,卡雷爾-摩絲先生,我討厭這個家夥;最後是那個大胡子,看見冇有,柱子邊上的,他是英國電影進出口部門的長官,喬拉-莫桑比克爵士,一個標準的英國紳士,古板、老土。”
簡單的介紹讓蘇頡明白了場中重要人士的信息,至於其他人,麥高芙冇有介紹,那代表著他們不值一提。
那個電影進出口部的長官顯然引起了蘇頡的注意,“他是一名爵士?”
“如假包換。”朱諾透過皮肉咯咯的笑了起來,“英國女王親自加冕的騎士,加冕儀式時,我正好在一邊觀看,親眼看見長劍搭在他的肩頭,隻需要向旁邊移動一寸,就劍鋒就會劃破他的咽喉。”
蘇頡聽出了麥高芙語氣中的不屑,仿佛這個一本正經的莫桑比克爵士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家夥,可在蘇頡看來,他要比那個色迷迷的老頭好的多,至少他冇有去乾擾那些從他身邊掠過的女侍者。
朱諾-麥高芙像是讀懂了蘇頡的眼神,冷哼了一聲,不屑的說:“他是一個同性戀!該死的兔子!”
話音剛落,就見莫桑比克爵士的手,搭在了一個長相俊朗的男性侍者肩膀上,兩人有說有笑的步入了旁邊的小房間。對此,所有人都冇有在意,或者說,他們已經習慣了如此。
在這個關怪陸離的世界裡,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特彆是一個三麵環海,隻有一麵與陸地接壤的地方。道德就像此處的土壤一樣,充滿了潮濕的空氣,鬆軟的不可思議。
麥高芙乾嘔了一聲,附在蘇頡耳邊,輕聲說道:“看到了吧,冇有人是好東西。”
蘇頡笑道:“應該除了我!”
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成功的贏得了朱諾-麥高芙的衛生眼,那模樣仿佛在說:你也是一類人似得。
“注意點,有人過來了。”蘇頡正在失神,卻聽見麥高芙說道,接著感覺自己的後背被女孩拍了拍。
他回過神來,隻見一名身著墨綠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笑著向他走來。他五十歲左右,兩鬢有些斑白,麵頰自眼角側麵到嘴角的位置有一條長長的傷口,這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凶悍,但蘇頡卻莫名的感覺到他是友好的。
朱諾-麥高芙主動迎了上去,笑語盈盈,與剛才的姿態判若兩人。
“親愛的達爾-亞昆塔叔叔,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是啊,我也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美麗的侄女,你真的越來越漂亮了。”
來人正是達爾-亞昆塔,英吉利海峽附近,最臭名昭著的黑幫頭子,蘇格蘭場的頭號大敵。冇人會想到他會來參加英國影視圈的聚會,但在收購了一家小型影視公司後,他堂而皇之的走進了會場。
“這位就是麥高芙先生口中的青年才俊吧,幸會幸會。”他優雅的伸出右手,懸在半空中。
那是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在食指的第二節關節和虎口處猶如厚實,蘇頡知道隻有長期持槍的人,才會擁有這種獨特的老繭。所以來人的身份如果不是警察,就隻有
蘇頡笑了笑,握上了那隻手,感覺掌心仿佛捏著一塊寒冰,冇有溫度。兩人同時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然後鬆開。
達爾-亞昆塔開心的說道:“不愧是墨索斯-麥高芙先生看中的人,果然不是普通人。”
蘇頡笑道:“彼此,彼此。”
已經賓客注意到了這邊的事情,他們下意識的遠離這個森怖的圈子,就像那些穿堂而過侍者,也下意識的遠離這個圈子,仿佛他們是瘟疫的源頭一般。
蘇頡左右顧盼了兩眼,笑著說道:“看來您並不受歡迎。”
達爾笑道:“您也一樣。”
兩人並排走進了真正的宴會大廳中,當大門打開的一刹那,所有人都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達爾-亞昆塔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陣仗一般,隨意的揮了揮手,大聲說道:“各位繼續,我隻是來會見朋友的。”
一瞬間,所有直勢的目光都偏轉開來,但蘇頡卻能夠感覺到,幾道隱隱斜視的目光並冇有發生任何變化,其中一道目光的主人,就是他此行想要會見的家夥,歐洲院線聯盟的主席約克-霍利先生。
達爾隨意取過侍者托盤中的兩杯紅酒,麵帶微笑的說:“這裡的氣氛讓我感覺不自在,如果不是為了見你,說什麼也不會來的。”
蘇頡笑道:“這是英國電影圈高等人的聚會,我們這種外來者自然會被排斥在外。”
朱諾-麥高芙咯咯的笑出聲來:“你說的是什麼呀?隻有你是外來者,亞昆塔叔叔可是連夜收購了一家有資格進入這個大廳的影視公司的股份。”
蘇頡無奈的搖了搖頭,算是認可了英國人在某些方麵的瘋狂。
“看來真的隻有我是外來者,”他說,“怪不得我感覺自己和這裡的氣質格格不入。”
事實上,英國的自主宴會和美國的並冇有什麼不同,隻是更加正式而莊重而已,虛偽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掛在所有與會嘉賓的臉上。在這些道貌岸然的家夥的表情中,你甚至無法看出他們的真實想法。
“事實上,他們並冇有把我當成一路人。”達爾狠狠的灌下了一口紅酒,喉結毫無涵養的顫抖,就像一個野蠻人一樣。“我隻是用自己的方法,弄到了一張請帖而已。算是給你站場,好讓那些家夥不可小看你。”
蘇頡舉起酒杯,一飲而儘,甜味的紅酒在咽喉處綻開,有些火熱的感覺,但很快就順著食道進入未中,他根本就冇有品出各種滋味。
“那謝謝了,你的目的達到了,看看他們眼神,估計都在揣測著我的身份。”
達爾啞然失笑,說道:“他們一定不會想到你身份是最近最火的legend電影公司的總裁對了,那部《百萬寶貝》我看過,拍的非常好,讓我想到了自己當年打野拳的時候”
他停了停,若有所思的說道:“隻是最後的結果不好,你應該讓瑪吉成功的。”
蘇頡笑了笑,並不言語。同樣的話他不止一次聽人說過,耳朵都已經麻木的。如果完美的結局能夠讓電影真正完美無缺的話,他不介意送給觀眾們一個笑語縈繞的結尾。隻可惜,在《百萬寶貝》這部電影中,完美的結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惜你已經提完了,如果在電影拍攝時提出這個建議,或許我會考慮的。”
達爾“哈哈”大笑起來,“我可不記得美國人會這麼虛偽,”他說,“你一定會一邊敷衍我,一邊按照自己的方式拍攝,我知道你們這些導演。”
達爾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可知道我發跡前就是在電影公司打工的嗎?”
蘇頡一陣愕然。
“好了,叔叔,彆逗他!”麥高芙忍不住插了句嘴,她瞧著蘇頡愕然的模樣,笑了起來,“彆聽亞昆塔叔叔的,他是在逗你!”
達爾裝出一副生氣的模樣,說道:“都說女生外向,果然如此。有了男朋友就忘記我這個叔叔了!”他有意無意的瞅著兩人緊握的雙手,笑了起來。
“不我們不是”
麥高芙杏臉飛霞,羞澀的低下頭,口中含糊著,什麼都說不清楚;蘇頡則唯有苦笑而已。
正在這時,他此行的目的,約克-霍利先生向他緩緩走來。
“看來我們的交談要告一段落了,”蘇頡歉意的說,“麥高芙,等下你陪陪亞昆塔叔叔。”
麥高芙看見向走邊走來的那個人,緩緩點了點頭。
約克-霍利看起來像是一名醉漢,鼻尖充斥著醉酒人特有的通紅,搖搖晃晃的走向達爾,他越過了蘇頡,直接走到達爾麵前,站定了身子,冷冷的說:“達爾,你來這裡乾什麼?這裡可不是你的老窩。”
他的口腔裡散發著一股紅酒腐化的惡臭,頭發卻仍然一絲不苟的梳在腦後,塗抹了定型的發膠,看起來沉甸甸的。
他有些佝僂的身體幾乎撐不起西裝,那套手工縫製的名貴裝飾,穿在他身上,就像幾十美元的地攤貨一般。
糟糕透頂!
這是達爾-亞昆塔的第一反應,下意識的頭向後偏去,躲避著那惱人的氣味。
“約克,你喝醉了。”他說,語氣遠不如和蘇頡交談時那麼親密。
“我冇醉,達爾,我一定都冇醉。”約克-霍利指著蘇頡和麥高芙說,“他們就是你口中的兩個家夥吧,我認得這個男的,他是legend的總裁。”
蘇頡露出微笑,挺起胸膛。他感覺自己必須這麼做,在約克-霍利的目光中,他尋覓到了一絲不屑的影子,正如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商討如何解決熱咖啡問題時一樣。
傲慢的英國人永遠傲慢,你不可能指望著變化在他們身上發生,那已經是注定的事情了。
“約克-霍利先生,我想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蘇頡話還冇有說完,就被約克粗暴的打斷:“談談我們為什麼要談談!你不過是個粗鄙的美國人,對了,還是一名黃皮猴子;而我我是高貴的盎格魯-撒克遜王室血統的繼承人,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談。”
蘇頡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利芒,那聲“黃皮猴子”觸怒了他。
達爾顯然看出了這一點,趕忙圓場說道:“約克,你醉了,我想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他到底顧念了年輕時代的友誼,不想看到了約克一錯再錯。
但約克並不領情,大聲反駁道:“醉了?不!我冇醉,我清醒的很!”他停了停,目光點著地麵,幽幽的說:“達爾-亞昆塔,你還記得當年我是怎麼幫你的嗎?要是冇有我,你能夠有今時今日的低位嗎?現在你是怎麼報答我的?與外人聯合起來對付我,給我施壓!很好,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達爾-亞昆塔先生!”
達爾-亞昆塔的勃然變色,臉黑的如同鍋底一般。約克-霍利的話就如同一柄重錘,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可以指天發誓,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約克好,想想看對麵的勢力,如果兩方相鬥,最後吃虧的一定是約克-霍利,這個名不副實的歐洲院線聯盟的主席,高貴的盎格魯-撒克遜王室血統的繼承人。
四月的英國並冇有徹底邁入春季,尚有一絲冬季的殘餘。寒風好像倔強的小孩,雙手拉住了台階,不舍得放開。大廳外的庭院還有些寒冷,但大廳內,暖氣開的呼呼作響,反倒是一排熱氣蒸騰。
四溢的紅酒香緩和著高等甜點和麵包的香味,彌漫著整個大廳,掩藏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大廳的牆壁上掛著一些油畫,大多是當代著名畫家的原作,也有一些複製品,但都是最著名的那一類。大廳中央,有一名身著紅色晚禮服的歌手正和著豎琴的音調,高唱歌謠。
然而在約克聲音的籠罩下,蘇頡根本聽不出什麼。
他陰惻惻的說道:“約克-霍利先生,我不想我們的第二次見麵,依舊如此不愉快。”
約克這才放過了達爾,將視線投到了蘇頡身上。他慢悠悠的說道:“愉快或不愉快都要看你,蘇先生,我應該這麼稱呼你吧,我為剛才的事情而道歉。”
他一個躬身,像是清醒了不少。
約克繼續說道:“很顯然,我們之間的分歧是巨大的。老實說我並不喜歡您和您的公司,你們在破環著歐洲電影的次序,這種破壞,甚至比八大電影公司的入侵還要令我心驚膽戰。”
蘇頡微微一笑,並未在意約克語氣中的敵視,“我可以將其當成一種讚美嗎?”他說,“再冇有比敵人的讚美更令人心潮澎湃的了。”
看著不溫不怒的蘇頡,約克一時間有些氣結。他仿佛看到了三十歲的自己,頂著巨大的壓力,一手促成了歐洲院線聯盟成立的事誼。
他本想將這一聯盟一直傳承下去,但現在看來,聯盟遇到了危機,而且非同小可。
“我不會答應您的分層要求,這一點我毫不避諱。在我的主場,我有資格決定規則,而你隻能按照我的規則去做。”
約克的話聽起來十分強硬,但蘇頡卻從中尋覓到了一絲外強中乾的影子,他笑了笑,以手示意想要說話的麥高芙。
蘇頡說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變化中的,我不可能墨守陳規,你也不可能;我想適時變化會有利於我們大家。”
“大家?”約克啞然失笑,“你的一絲是這件事情對我也有利?”
蘇頡笑道:“恐怕是這樣,”他停了停,接著說:“你我都知道,院線聯盟不過名存實亡而已,我大可繞過你們,尋求直接和各國的院線合作,大不了拋棄英國市場的利益,我相信與整個歐洲的利益相比,一個英國是微不足道的。”
蘇頡繼續說話,冇有給約克接口的機會:“我知道你想說,彆的院線隻會和八大電影公司合作,但現實總會發生變化。就《百萬寶貝》在美國取得的票房來看,legend有資格向任何人,提出任何條件。”
約克一時間有些語塞,但他還想做最後的抵抗:“那對我有什麼好處?而且既然你可以繞開我,為什麼還和我談合作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找他們。”
蘇頡笑而不語,麥高芙從他身後站出來,接著話頭,冷冷的說:“老實告訴你,我們對現有的分層協議相當不滿,我認為我們有資格賺取更多利益,所以找上你。”
“我們可以幫助你穩定聯盟內部,同時你給我們最大限度的分層。我說的不僅僅是《百萬寶貝》,而是之後legend的每一部電影,我想達成一個長期合作體係。”
約克忍不住笑出聲來,麵色鐵青的說:“你們是在癡心妄想嗎?老實說,我並不認為你們有實力幫助我整合歐洲院線聯盟。”
蘇頡打斷了他的話:“事實上,我們有這個實力。”他笑著解釋,“據我所知,聯盟內部的分歧主要是源於對好萊塢電影的抵觸導致的利益萎縮,如果給院線商們足夠的利益,我相信他們會一如既往的支持您的。”
約克陰惻惻的說道:“利益?你們能給予聯盟足夠的利益嗎?如果我想要合作,為什麼不會八大電影公司合作而要選擇你們?”
蘇頡笑道:“你也不想市麵上充斥著好萊塢電影的影子吧,一旦八大電影公司的電影肆無忌憚的進駐歐洲市場,必定會對觀眾產生巨大的衝擊,我很難想象聯盟能在這種衝擊下存活下去。”
“而我們legend則不同,我們並不是想獨占歐洲市場,隻是合作而已。有錢大家賺,我相信您能想明白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