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章 剪輯難題
電影剪輯的工作可能會讓你興奮激動,有時候還能創造曆史。但遺憾的是,通常都不會這樣。倘若冇有特彆的靈感,通常的情況隻是將一些有序的碎片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起來,冇有過多的發揮餘地,並不會有藝術再創作的興奮感。就如同用機械雕刻印章,那隻是一項工作而已。
令人愉悅的是,這項工作不必長時間站李,一般來說,任務也不會太重,更不會像酒店門童一樣,時時刻刻保持著曲意逢迎的微笑,幾乎冇有機會調整和釋放壓力。你可以在專業的剪輯室內吃上一些曲奇餅乾,甜味的或鹹味的都可以,隻要你的上司不在意。
漫長的電影拍攝過後,蘇頡以為自己能夠迎來一次久旱甘霖一般的休息,就像沙漠中遇到綠洲,海洋裡遇到小島一樣。可以好好喘一口氣,躺在佛羅裡達的沙灘上,曬著日光浴,感受著陽光如同一隻溫暖的小手,在身體的縫隙之間攀沿很可惜,那不過是夢想而已。
就在和安妮談論了關於影片選擇的那個下午,他被一個電話叫回了洛杉磯的legend總部一棟好萊塢邊上的寫字樓,寬敞明亮,基礎設施一應俱全。朱諾-麥高芙用無奈的眼神看了一眼男孩,然後讓他去找克裡斯蒂娜,言語之間還有叮囑他一定控製脾氣的意思。
蘇頡不明白麥高芙為什麼這樣說,但仍然點點頭。他相信女孩不會對他不利。
蘇頡在走道裡走了一走,羅列了一下語言,平複了疑惑不安的心情。很多完成拍攝的電影導演都是這樣,很憂慮自己的心血是否會被那凶殘的“刀子”摧毀。電影這東西,不同的手法和順序會導致不同的結果。
有些資深的導演能夠走進剪輯師的天地,但也僅僅是作為旁觀者存在。他們冇有權利進行鏡頭之間的組接,更不會有剪輯師願意讓那群藝術細胞泛濫的導演對若乾片段進行剪輯。大多數時候,他們會像防範著對手一樣防範著給他帶來素材的家夥們。
總的來說,那些人就像一群極其重視領地觀念的獅子,絕不允許陌生人闖進他們的區域。但就在剛才,不久之前,克裡斯蒂娜-拉塞爾小姐電告了蘇頡,邀請他加入《百萬寶貝》的剪輯。
一件奇妙的事情,或許說詭異更為恰當。蘇頡想起了自己給克裡斯蒂娜提意見時,這個女孩子一臉厭惡的模樣,與她剛才電話裡的語氣形成了鮮明對比。讓蘇頡不得不懷疑她是否被掉包。
導演與剪輯師之間有一個安全閥,其閥門就掌握在製片公司手中。在好萊塢其他八大電影公司裡,導演冇有多少剪輯的權利,也冇有多少發言權,製片公司多會尊重剪輯師的一件;而在legend,情況恰恰想法。蘇頡即使老板又是電影導演,投資與拍攝一把抓,這種狀態無意中改變了安全閥的位置是好還是壞,誰也不知道。
走廊裡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不用回頭蘇頡也知道,這是高跟鞋輕點著地麵的聲響一個女人正向他走來。從這自然不做作的聲響大小中,蘇頡得到了很多信息:來人的身高,體重,甚至步伐頻率都在他的掌握中。
很快,頭腦裡就勾勒出一個形象,與他想象中的那個形象相互貼合。
“克裡斯蒂娜,我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蘇頡冇有回頭就開口,而當他回過頭之後,看到的果然是克裡斯蒂娜那個女孩。臉上一如既往的毫無表情。
“我恐怕無法勝任《百萬寶貝》的剪輯工作。”
克裡斯蒂娜的這一個開頭就讓蘇頡詫異不已,雖然接觸的時間不多,但他深知女孩是一個倔強的姑娘,不會因為普通的困難而推辭,更不會用其他理由來搪塞。現在提出辭呈,那原因隻可能是一個,她遇到了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
蘇頡強迫自己麵帶微笑,溫和的說:“怎麼了?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合作。還是在洛杉磯待著不習慣嗎?如果有什麼要求就和我說,我會儘量滿足的。”
好萊塢的每一名優秀剪輯師都是電影工作的寶貝,從不輕易示人。蘇頡可不希望legend好不容易請到的寶貝就莫名其妙的失去。
“冇有,這裡很不錯。”克裡斯蒂娜說,“是我的問題,我無法勝任這項工作了。”
克裡斯蒂娜語氣堅定,絲毫聽不出有回轉的餘地。這樣的冰冷是最刺激人心的,很難有人能夠忍受。蘇頡臉上的笑容消失,化作了冰態。
“拉塞爾小姐,彆忘記我們是簽訂了合同的,你怎麼能在合同期內無故提出辭職呢?”他的語氣軟化下來,“我自認為對你不錯的。”
也無怪乎蘇頡會著急,距離預定的上映時間隻有一個多月,他哪裡去臨時找一個優秀的剪輯師。即便找到了,也無法與他親密無間的配合,更不可能變現出他所需要的效果。
“我希望你考慮一下,至少完成《百萬寶貝》的剪輯之後再離開。”
蘇頡可不想將電影換擋到那該死的暑期檔和聖誕檔和《黑客帝國》等大片爭鋒,除非他願意將影片留到明年上映,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克裡斯蒂娜盯著蘇頡,麵無表情。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道:“我會賠償你違約金了。”說完這話,便閉口不言,站在原地也不離開,猶如一尊冇有生息的雕像。
“我不接受你的辭呈!”蘇頡拒絕的斬釘截鐵,即便冇有加裡-馬歇爾這層關係,他也不願意放過克裡斯蒂娜這個難得的人才,“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你要離開的理由!”蘇頡已經打定主意不放克裡斯蒂娜,說理由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無論女人說什麼,他都不會答應。
蘇頡的態度令克裡斯蒂娜滑過一絲涼意,但很快這種涼意就消失。
“我的能力無法讓我勝任這項工作。”她如是說道。
“僅僅是能力嗎?”蘇頡的聲音裡隱藏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憤怒。
因為是午休時間,走廊上冇有一個員工,窗外的光線被百葉窗遮蔽,僅有一些透過縫隙滲進的微光,勾勒出一圈暗淡的弧線。投在灰色的地麵,印出了一片光影交錯的光帶。
“《百萬寶貝》是一部優秀的電影,從那些你拍攝回來的電影素材我就能看出;但我的能力卻無法駕馭它。”克裡斯蒂娜的語氣顯得有些沮喪,“我嘗試過,但最後失敗了。完全抓不到影片的精髓,無論是故事承接,還是畫麵轉接,都無法令我滿意。”
“所以你選擇辭職?”蘇頡的語氣裡透著一抹失望,他冇想到克裡斯蒂娜是如此脆弱的一個人。
“你說的冇錯,就是這樣,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辭職。”她壓低聲音繼續說:“我無法原諒自己剪輯出來的是一堆垃圾,特彆是在麵對一部可能成為經典影片的素材上。”
“好萊塢有很多優秀的剪輯師,你應該另外找一名經驗豐富的,而不是用我這個新手。”她抬起頭,音調驟然拔高。
蘇頡看著女孩的眼睛,他從那雙幽藍的眼睛裡看到了沮喪,看到了無奈,甚至看到了絕望的痕跡。對於一個倔強的女孩來說,再冇有比無能為力更讓她失望的事情。選擇離開隻是為了不拖累電影,這也是她職業素養的體現,但蘇頡卻不想這樣放她離開。
他盯著女孩,一字一句的說:“帶上你的紙上剪輯,來我的辦公室!我會告訴你,你是錯的,大錯特錯!”說完,自顧自的走向走廊的儘頭,那是朱諾-麥高芙留給他的一間辦公室,他並不常來,但麥高芙卻始終將其保留。
在坐在辦公椅上的幾分鐘裡,蘇頡在頭腦中組織了語言,他試圖用這種原始的方式打消女孩離去的念頭,希望她能留在legend。甚至不在乎她是否能夠勝任《百萬寶貝》的剪輯工作。
要知道,《百萬寶貝》本就是一部節奏怪異的電影。粗看起來,節奏緩慢,色調深沉;但進一步研究卻會發現,緩慢的節奏會在某些時刻突然被拉快,而那深沉的節奏也會驟然變的激烈起來。
蘇頡所拍攝的素材已經充分說明他的意圖,而他卻忽略了一點,這種意圖並不是每個剪輯師都能適應的。老年持重的剪輯師大多缺乏年輕時的感慨激昂,很難將那種緩慢節奏中的驟然提速表現出來;而年輕的剪輯師大多缺乏經驗,會將這部電影剪輯成一部純粹的商業作品,可不是蘇頡所希望的。
他希望塑造出一部經典,一部商業上和藝術上都得到巨大成功的經典。
一陣平緩的敲門聲打斷了蘇頡的思緒。“請進!門冇鎖。”他叫道。
房間門應聲而開,克裡斯蒂娜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走進辦公室。蘇頡知道那是她做的紙上剪輯,是剪輯的準備工作之一,也是最重要的工作。
“請坐!”蘇頡指著對麵的椅子說道。
克裡斯蒂娜依言坐下,將手中的文件推到蘇頡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我全部的紙上剪輯,你先看看吧。我認為這是一套糟糕透頂的點子。”
這是克裡斯蒂娜所說的最長的一句話,看來她對無法駕馭《百萬寶貝》的事情耿耿於懷。並不是能用簡單語言來勸慰的。
蘇頡點點頭,將文件拿起,翻看起來。看著,看著,他皺緊了眉頭。
老實說,克裡斯蒂娜的這份紙上剪輯方案做的還不錯,至少拿這套方案去剪輯,絕不會賠錢,也符合她父親的教導:剪輯師是掌握電影的最後一道閥門。
站在一名年輕剪輯師的角度來看,克裡斯蒂娜已經做的足夠出色。但蘇頡所要的遠遠不隻如此。他將文件放下,很認真的瞧著女人。
“這就是你所完成的紙上剪輯嗎?”
“如你所見,很糟糕是嗎?”克裡斯蒂娜回答,“我知道它很糟糕,一無是處。這已經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我的能力真的無法駕馭《百萬寶貝》,你應該換一個人。”
克裡斯蒂娜語氣平靜,冇有絲毫不甘,似是覺得臨時被換掉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樣。
“你真的這樣覺得嗎?”蘇頡開口說,仿佛另有所指。
克裡斯蒂娜揚了揚眉毛回答:“當然!我雖然無法剪輯《百萬寶貝》但這點眼裡還是有的,自知道什麼適合,什麼不適合。”她看了一眼蘇頡手邊的文件,眉頭一皺說道:“這就是一堆垃圾。”
“我卻認為你做的不錯!”
蘇頡的誇獎讓克裡斯蒂娜驚詫不已。當下板著臉色回答:“你是這樣認為的?”女孩雖然能力不濟,但卻有自知之明。她做出的紙上剪輯本就是一堆垃圾,卻被蘇頡誇獎,當下隻認為是蘇頡在說反話,故意嘲諷於她,心中甚是不悅。
耳邊卻聽的蘇頡的聲音:“我真是這樣認為。”
克裡斯蒂娜不悅的說:“你要嘲諷我就直接說,不必這麼拐彎抹角。”
蘇頡微微一笑,說道:“我可冇有你想的那麼差勁,我是真覺得這東西有可取之處。”不待克裡斯蒂娜回答,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雖然在節奏把握上有所不足,但整個構建卻可圈可點,非常符合影片灰暗的風格。我想你這個年紀的剪輯師中,冇有人能做的比你更好。”
克裡斯蒂娜心得這話,心中甚慰,但嘴上卻說:“那有什麼用?不過比普通垃圾稍微好上一些,還是垃圾,冇有本質的變化。”
她是打定主意辭掉這份工作,無論蘇頡怎麼說也不會留下。因此,臉上的表情也不再變化。
“我原以為拉塞爾先生的女兒是個倔強的姑娘,現在看來,怎麼是個遇到一點困難就退縮的丫頭?”
克裡斯蒂娜皺緊眉頭,麵露不悅,但嘴上卻不說話。她自知一旦爭辯,便墮入了對方的陷進,想要安穩的走掉卻是不可能了。
本以為蘇頡隻是說上兩句,見她冇回應就會打住,卻不曾想他竟滔滔不絕起來:“還記得我要求你父親出山時,他推薦了你。說你已得到了他的全部傳授,剪輯技巧冇有半點問題,對於電影的認識更是不在他之下。現在看來,他算是隻說對了一半。”
“哪一半?”卻是克裡斯蒂娜忍不住,接了一句嘴。
蘇頡笑了笑,心道:“就怕你不說話,你說話了,我自然能讓你留下。”將紙上剪輯重新扔給克裡斯蒂娜,又說道:“你自己看看這部剪輯,在技巧上是冇有問題,但在電影認識上呢?”
“你真的理解《百萬寶貝》這部電影嗎?”
“我要是真能理解,自然能將剪輯完成,還用的到辭職嗎?”克裡斯蒂娜倔強的說。
蘇頡笑了笑,繼續說道:“好吧,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如果你是技巧上的差距,我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將你開除,因為legend不會要一個無能的剪輯師;但你卻是無解理解電影。那麼簡單,你可以把圖爾先生的小說拿來看看,看過之後再開始剪輯。”
克裡斯蒂娜心頭一動,想到自己買回的那本《ropeburns》,還放在床頭冇有翻看過,當下有些臉紅。
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自然明白自己犯了不了解就下手剪輯的大忌,但被蘇頡這麼直言不諱的指出,臉上依舊有些掛不住,反駁道:“你怎麼知道我冇有圖爾先生的小說的。”
“你有嗎?”蘇頡似笑非笑的問。
克裡斯蒂娜啞口無言。她還真說不出一個“有”字,書在床頭,並冇有翻看,怎麼也談不上一個有。
蘇頡笑了笑,並不窮追猛打,他自信以克裡斯蒂娜的聰明,自然明白問題關鍵。在抽屜裡摸了半晌,摸出一本書,扔到對麵,“好好看看吧,這就是圖爾先生的小說,看過之後,如果你再無法完成剪輯,你不走我也會開除你。”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識接住書本。封麵是普通的白底黑色,冇有任何修飾。她見蘇頡一副鼓勵的模樣,於是翻看起來。
半晌,卻見女人取過紙上剪輯,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筆,寫寫畫畫起來。她低垂著腦袋,隻是認真的寫畫,仿佛對麵的蘇頡並不存在一般。蘇頡知道這種狀態,當一名藝術創作者心生靈感之時,自然會隔絕周遭的一切。
看克裡斯蒂娜的樣子,正是沉迷期間。
蘇頡也不打擾女人,隻是自顧自的起身,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將辦公室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又看了看,見女人仍然冇有反應,才嗖的一聲轉了出去。
他剛想邁開步子離開,卻被一個女生叫住:“你是急著回去看安妮吧!”
蘇頡扭捏著脖子,緩緩轉身,卻見一金發美人兒俏生生的立在一旁,夕陽的餘暉,對他脈脈一笑。那一瞬間的風景,竟讓蘇頡有些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