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出行(上)
達爾知道自己已經不再如二十歲一樣年輕了,已經過了為采訪一則新聞拚儘全力的年齡,三十歲的他開始享受生活。釣魚或者高爾夫,他準備從事這兩種運動之一。理由很簡單,它們既不損耗身體,又能陶冶情操。
可前一天的經曆讓他忘記了昨日誓言,釣魚和高爾夫被扔到了密西西比河裡。他開始喜歡上拳擊。發自真心的喜歡,而非虛偽。那個華裔導演向他介紹了拳擊這項運動,一如他的教練所說的一樣,從拳擊中,你能夠學會堅持的精神。
是的,堅持!達爾希望這種精神能夠伴隨他一生,就像一枚炙熱的白熾燈泡,在他生命的每個時間段,都能發光發熱。
2002年1月3日,一個美好的清晨。布什政府通過了向阿富汗派兵的法案,美其名曰保護美國本土免受恐怖威脅,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們這樣做不過軍火商在背後推動。那群隱藏在國家背後的瘋子與站在台前的瘋子一拍即合,策劃了這次行動。
肯尼迪先生在天有靈也會為之哭泣,他一定已經看到了第二場越戰。戰爭就像被撕裂的傷口,表麵是永遠也無法愈合的潰瘍,隻是現在,冇有很少有美國人意識到這一點。
達爾在觀看早間新聞的時候看到這條消息,不鏽鋼的水杯直接從手中滑落,跌到地上,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而他卻無動於衷。
“戰爭戰爭真的開始了!”他喃喃的自言自語。
接下來一個小時,這為《洛杉磯郵報》的首席娛樂記者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套出了一件灰色西裝,搭配上衣櫃底部的一條綠色領帶,裝束看起來滑稽極了,可他偏偏冇有這方麵的自覺,隻是麻木的準備著今天的采訪。
刮掉附著在下巴上,那如同青苔似得胡須,洗去麵頰裡一夜放縱的殘留,他將倦怠於不安的一名隱藏起來,代之以亢奮與職業。
狠狠的抓了抓頭發,刺痛的感覺從頭皮開始蔓延,一直到下巴,到脖子,到軀乾,到腳,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蜿蜒向前。
一個聲音將他弄醒:“嗨,爸爸,聽媽媽說你今天要去采訪那個華裔導演蘇。”
達爾轉過頭,說話的是他七歲的女兒,在他二十二歲那一年,這個可愛的小生命降生在世界上,為他的家庭帶來了最歡樂的笑聲。七年過去,她長大,頭發變得柔順金黃,眼睛呈現誘人的幽藍,最特彆是的,她笑起來會有一對可愛的小酒窩。
她和她的母親都冇有,但他們的父母卻有。
女兒米蘭達繼承了母親的眉毛,這讓達爾很是欣慰。冇有女孩願意長得像他,當然米蘭達總是說他是她見過的最帥的男人。
達爾俯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線,“嗨,我的小公主,我確實是要去采訪那個華人。”
女兒米蘭達微微一笑,說道:“那你記得幫我帶一份簽名回來,我們都喜歡他,我的同學所有人,都是他的粉絲。”
達爾心中一突。娛樂記者是最忌諱自己的子女追星的,他明白那個看似光鮮的“奶酪”裡隱藏的是什麼。可不是甜甜的蜜糖,而是赤裸裸的千瘡百孔。光鮮的外表僅僅隱藏了那些爛到骨子裡的東西。雖然他不認為蘇頡已經如其他人一樣爛掉,但他明白,身在娛樂圈,身不由己的道理。
達爾俯下身子,一臉慈祥微笑的撫摸著米蘭達稚嫩的黃發,“親愛的,你們為什麼喜歡蘇呢?他隻是一個普通人,和爸爸一樣的普通人。”
“可他比爸爸帥多了。”小蘿莉說了一句實話,這是她第一次承認有彆的男人比自己的爸爸帥氣。
達爾很受傷,同時又很欣慰。雖然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將自己推進了進退兩難的局麵,但女兒能夠認為彆的男人比爸爸帥,或許是一個長大的標誌,達爾想。
事情遠冇有那麼簡單,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米蘭達用稚嫩的聲音訴說了蘇頡的種種好處,從外形到才華,最後到溫文爾雅的性格,小蘿莉幾乎將知道所知道的蘇頡通盤托出。
達爾越聽覺得越危險,或許還有一點對於蘇頡的嫉妒參雜其中。總之,他決定要用事實甚至恐嚇來扭轉蘇頡在女兒心中的形象。
對不起了,蘇。達爾在心底默念一聲,然後開口:“乖女兒,你有想過蘇頡其實是個壞人嗎?”
“他可不是壞人!”小蘿莉異常堅定。天使一般的笑容小時,代之以嚴謹,看起來就像個小大人。
“我知道他不是個壞人。”米蘭達又重複了一遍。
達爾微微一笑,繼續著自己的循序善誘:“可爸爸比你更了解他,據爸爸了解的情況,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達爾感覺自己就像一名拿著棒棒糖哄騙小蘿莉的怪叔叔,這樣的想法讓他自慚形穢。
蘇真的是壞人嗎?達爾下意識的搖了搖頭。雖然對這個新進的華裔導演了解不深,但昨天半天的接觸告訴他,那至少是個不算惡毒的人。相比起很多對狗仔隊嗤之以鼻的正人君子,他要好上很多。至少,除了幾段未經證實的桃色新聞以外,在他身上,冇有任何負麵新聞傳出。
好吧,達爾覺得自己需要編造故事了。果然,小蘿莉撅起嘴,一臉不可置信的說:“他是好人!我知道的!”
“他為什麼是好人呢?你不可能比爸爸更了解他。”達爾柔聲細語的說。他並不確定這樣說就有用,但無論如何都要試一下,女兒的健康成長最重要。
小蘿莉用她稚嫩的右手將達爾推開,大聲回答:“因為他長得帥!”
達爾啞然失笑,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兒隻有七歲。還冇有到能夠獨立分辨善惡的年紀。或許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辨彆一個人的好壞的主要手段就是看外貌。外形靚麗的是好人,醜陋的則是壞人。
“我覺得有必要讓你讀讀《巴黎聖母院》了。”達爾強忍住微笑,說道:“《巴黎聖母院》裡有一個叫卡西莫多的撞鐘人,幾何臉、四麵鼻、馬蹄形的嘴巴、參差不齊的牙齒”
達爾一邊說著,一邊對著自己的臉比劃,做出各種怪異猙獰的表情,試圖讓米蘭達明白卡西莫多是一個醜陋的人。
“不光這樣,他還是個獨眼、駝背、身體天生就有殘疾,上帝似乎將所有醜陋降臨到他的身上,卻給了他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內心。米蘭達,你能夠明白美麗的內心嗎?”
小蘿莉瞧著她的爸爸,似是而非的點了點頭。你很難從這樣的動作中看出她是懂了還是冇懂,但達爾隻能當她懂了。
“所以那些麵貌英俊漂亮的人未必是好人,而長相醜陋的未必是壞人。”
達爾瞧著自己的女兒,可愛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在她這個年紀或許很難理解自己父親所說的話,但達爾希望她能將這些話記在心裡。
果然,在經曆了一番劇烈的心理搏鬥之後,小蘿莉舒展的眉頭逐漸舒展,嘴角由平坦緩緩咧開。
“我還是覺得蘇是個好人。”
達爾對這個結果顯然有些不滿,“為什麼呢?難道還是因為他的外表嗎?”他說,同時皺緊眉頭,儘量做出不滿的模樣。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扭轉那個華人在自己女兒心裡的形象,或者至少讓女兒認清,他未必是個完美的偶像,但可惜這樣的努力自然是徒勞的。
“因為他拍攝了《朱諾》,壞人不可能拍出這麼可愛的電影。”
達爾重重的一巴掌拍向自己的額頭,他有些後悔讓女兒走進影院,觀看這部電影了。
臥室的鬨鈴響起,提醒著達爾即將出發。現在已經是將近中午十二點。按照他的習慣,此時應該準備好一切,開車前往赫克托拳擊中心。采訪所需要的草稿早在昨天晚上就準備完畢,但仍然需要在車上溫習幾遍,他需要一些刺激來麵對蘇頡這個強勁的對手。
他需要攻破這個對手的心靈,挖掘出他內心最真實的一麵。無論那是陰暗的、還是陽光的,他需要將這些東西曝露,讓所有人了解蘇頡真實的一麵。
一名年少成名的好萊塢導演、一名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先生口中的天才、一名甚至冇有係統學習過一天電影拍攝技巧的年輕人卻在好萊塢的獨立電影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本身就是一件充滿了傳奇的事情,一個充滿的采訪對象。
在美國,政治永遠不是生活的主題,出兵阿富汗會改變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但當這種改變真正觸發之前,他們不會關心。隻有體育和娛樂才是美國人生活的主體,同時也是報紙電視,所有媒體的主攻對象。
“對了,爸爸,聽說《朱諾》獲得了金球獎提名,我相信蘇一定會拿下金杯的。”
可愛的米蘭達還認為金球獎是如同世界杯一樣的一座獎杯,這可愛的言論顯然勾起了達爾的某些靈感。
“金球獎?不錯的切入點,應該冇人能拒絕金球獎的誘惑吧。”達爾喃喃的自言自語。
半晌過去,他才從這種思緒的狀態中掙脫出來,而自己女兒臉上顯然已經帶上了一種不耐煩的神采。
她嘟著嘴,一臉不滿的說:“爸爸,我就快遲到了!”
達爾驚叫一聲,他突然想到,今天輪到自己將米蘭達送去課外活動小組。他一把將女兒抱在懷裡,直接向樓下跑去。
“親愛的,相信我。不會讓你遲到的。”達爾抽空看了看手表,感覺有些不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