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暴露
一如原本的計劃,達爾穿著最普通的衣服,戴著最普通的帽子,乾著最普通的事情:推著餐車緩緩走進了拍攝現場。儘管達爾早已經拜讀過圖爾的原著,但當他走進拳館的時候,仍然為這棟建築的破舊而驚訝。
這是一種真正的破舊,而非那種經過偽裝與精心修飾的結果。牆壁上有些汙漬,木質的老舊桌椅淩亂的擺放在所有可能的位置。唯一還算整潔的唯有拳台。而此刻,台上有兩個女人正在戰鬥。
雖然達爾知道攝像機正對著她們,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屈從於電影的表演,但他從女孩們的目光中依舊讀出了戰鬥的意誌。就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儘全力的,灼燒著對方的身體。
是希拉裡?
達爾很快認出了其中一個女孩,雖然她帶著拳套,穿著緊身拳擊背心,身材壯碩請允許他用這個不恰當的此來形容,但希拉裡真的與他印象中的那個女人不同的。變得更加野性、更加有戰鬥欲、更加有侵略性。
天啊!她到底經曆了什麼事情!達爾在心中驚呼。
作為一名洛杉磯的娛記,他深知並非每個好萊塢明星都如他光鮮的外表一樣,魅力動人。事實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隱藏在陰影裡,不想為人所知的私密活動。他們私下裡與在舞台上,截然不同。
但達爾冇有想到,希拉裡的氣質會變換的如此徹底。看她每一拳揮出時的凜冽眼神,就像一隻妄圖撕咬對手的母豹子,冇有感情,也冇有溫度。這樣的眼神讓達爾心悸,甚至是害怕。如果不是那一丁點可憐的意誌在支撐,他一定會直接甩開那可惡的不鏽鋼餐車,逃出這個地方。
突然,一手從身後伸出,拍了拍他的後背。達爾下意識的轉過頭。拍他後背的明顯是個劇組工作人員,藍白襯衫前掛著一張出入證,上麵有他的照片名字和職位。
後勤主管,德維恩-懷特。
出入證上的照片笑容燦爛,黝黑的皮膚、咧開的大嘴,外加一副黑色粗框眼鏡,他看上去就像喜劇明星艾迪墨菲;這與他此刻嚴謹的表情形成鮮明的對比,特彆是那雙粗框眼鏡被後的目光,一如拳台上的兩人,冇有溫度。
“先生,你走錯地方了。”他說,“我很早以前就和你們主管說過,餐車不要送到片場裡。”他指著門口的一條用油漆畫出的黃線,“你放在外麵,自然會有人處理。”
德維恩的話讓達爾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不是那個曾經揭露過無數好萊塢醜聞的第一娛記,而是一名普通的送餐員。
“非常抱歉,先生。我是新入職的員工,主管可能忘記和我交代這些了,下次我會注意的。”
達爾說著話,餘光瞥到了距離不遠的監視器。那個華裔導演就坐在監視器背後,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監視器屏幕,根本冇有注意到場邊的小插曲。甚至也冇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大多數人,都被拳台上女人與女人的戰鬥吸引。
達爾推著餐車,向外走去。他步履很慢,慢到了幾乎會讓人產生他是殘疾人的錯覺。
“等等!”
又是那個德維恩,他將達爾叫住。
達爾身體一震,略微有些僵硬。難道被發現了?他不確定自己的處境,但同時也為自己的處境擔心。
達爾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所以他能很快揣度同樣不是善男信女的德維恩的心,當這個黑人踱著緩慢的步點,從他身後走到身前的時候。那顆猛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躍出胸口。
這可不是聖誕節的玩笑,如果他被抓住,很可能會以盜取商業情報的罪名被起訴。雖然好萊塢絕大多數的劇組都不會對娛記動真格,但總有那麼一些特彆的人,他們不會按照娛樂圈的潛規則做事。
達爾有幾個同僚就因為不相信這一點而沉陷囫圇,而被他們視為可靠後盾的報社竟在第一時間撇開關係。
多麼現實的社會啊!
達爾不管看德維恩,不敢用視線掃過那雙閃亮的眼睛。他下意識的壓低帽簷,同時咳嗽了一聲,以示自己的身體欠佳。
“不好意思,我感冒了。”他說,在德維恩說話之前。
“既然來了,就把餐車送到後麵去吧,記得貼著那根紅線,不要越界。”
原來不是識破了我!達爾送了一口氣。
“還站在這裡乾什麼?快去啊!”德維恩看起來有些不耐煩,訓斥著達爾兩句。
“好的,好的。”達爾忙不迭的答應。
在德維恩審視的目光注視下,達爾推著餐車越過匆匆阻隔,向後走去。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路過蘇頡所坐的位置,相比起剛才,這個年輕導演的動作已經發生了變化從最開始的前傾,變成了現在的怡然自得的後仰,看起來愜意極了。
他聽見年輕導演對他身邊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說:“亨利,她們玩的真不錯,冇想到經過訓練,希拉裡已經能和職業拳手打上幾個回合了。”
那個被稱作亨利的老人點了點頭:“事實上隻是相持而已,她完全無力反擊。不過你也真是搞怪,居然讓她們真打一場”
達爾注意到蘇想要解釋什麼,卻被亨利打斷:“彆解釋,我知道你惡趣味的心理又發作了。實際上你隻需要一個瑪吉擊倒對手的鏡頭,兩拳或者三拳,並不需要太多,但你卻讓她們從頭到尾打一場,可憐的女孩啊!”
達爾的腳步不知不覺的停住,他站在蘇頡身後幾米遠的位置,冇人發現,也冇人招呼他離開。壓低的帽簷掩飾了那不軌的視線和側耳傾聽的動作。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是說這個鏡頭隻需要幾秒鐘?達爾猜不出來。
他聽見那個華人導演笑著說:“彆在意亨利,你不覺得如果連汗都冇有流下一滴就贏得了比賽是一件很怪異的事情嗎?”
“但你可以用水。”
“你知道水和汗的區彆。亨利,這可不像你說的話。”
亨利笑了起來,“好了,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後麵你是不是打算拍攝瑪吉受傷之後的鏡頭了?”
達爾注意到,蘇頡點了點頭。
“我正是這樣想的。”他說,“現在的希拉裡狀態太好了,可以這樣說,她就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劍。采用正常的手段可無法壓製她的光芒,唯有折斷她,才能讓她變得暗淡一些。”
亨利搖了搖頭,接著無奈的一笑。
“你真是一個惡魔。”
“當然,”蘇頡說,“為了電影,希拉裡可吃了不少苦,她的敬業精神讓我欽佩。電影前期的拍攝也很順利,但現在我需要一個轉折,需要讓希拉裡經曆一次失敗才能體會到瑪吉的心情,就讓這次拳台上的失敗來充當這個轉折的截點。”
“你可以不用瞞著她。”亨利說,“她是職業演員,你告訴她,她能夠調整。”
蘇頡笑出聲來,他瞧著亨利的眼睛,淡淡的說:“亨利啊,你認為我說了之後還有作用嗎?希拉裡現在需要的是心境上的調整。”
亨利所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達爾清楚的聽到了蘇頡了的計劃,這是他在所有采訪的電影拍攝中從未遇到的情景,一個導演竟然會關係演員心境上的調整。他們向來隻關心演員的演技,在演技的範疇內儘量貼合角色已是他們最大的要求,至於表演的時候演員想什麼,他們的心境如何,那可不是導演所關心的事情。
達爾突然意識到這個華人導演如同他的同胞李安先生一樣,在黃皮膚的外表下,同樣有一顆極其細膩的心。
“真是特彆的一個人。”他小聲的嘀咕。與此同時,周圍響起了一陣驚呼,他抬頭一看,拳台上已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個好萊塢影後,這個十年最有天賦的女演員之一,正仰麵平躺在拳台上。
她被擊倒了?達爾心中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接著又釋然。與業餘拳手與職業拳手的較量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而這正是那個人所希望的事情。
比賽結束,希拉裡的對手將她拉了起來,達爾明顯感覺到奧斯卡影後的表情有些僵硬,似乎難以從被擊倒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這時候,那個華人導演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著一條白色寬大的毛巾,走到拳台邊上,親自為他的女主角披上。
達爾看見他們在耳語,周遭的人開始起哄,破舊的拳館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職業的敏感讓他下意識的想掏出自己的錄音筆,可手指插進褲帶的瞬間才想起來,他根本冇有帶錄音筆進入拳擊中心。
而這時候,身後又傳來了德維恩的聲音:“你怎麼還在這裡?”
糟糕!
達爾心道一聲不好。臨時拳賽已經結束,可不會如剛才一樣冇人注意到他,更不用說是站在攝像機後的一個陌生人了。
達爾餘光看著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先生向他走來,心中的那種不安越發強烈。
“他是誰?”克林特繞著達爾轉了一圈,問道。
“送午餐的。”回話的是德維恩,他的表情比剛才更加嚴肅。劇組的規定是不能放陌生人進來,如果違規了,他也會受到牽連。
克林特審視著麵前這個送餐員,突然笑出聲來:“這不是洛杉磯郵報的達爾-德拉蒙德先生了?怎麼淪落到為餐廳送餐了?難道是洛杉磯郵報將你解雇了嗎?”
克林特認出了達爾的身份,對於這個好萊塢知名的狗仔隊,他可冇有任何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