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偉大導演的潛質
許多年以後,在一次好萊塢導演協會舉辦的晚宴上,蘇頡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們無法判定一部電影的好壞,能夠判定它的,隻有觀眾。我們所能做的,隻是竭儘全力而已。”
這一句話是蘇頡導演生涯的寫照,“竭儘全力”四個字說來簡單,但直到拍攝《百萬寶貝》的時候,蘇頡才了解這句話的艱難。
“你必須時刻保持注意力與專注度,並且具備足夠的懷疑和自我推翻的精神。”在電影拍攝完成之後,他對著鏡頭說了上訴一句。
狹長的走廊裡僅有幾盞昏暗的燈火在搖曳,看起來飄忽不定,誰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墜落。就像那些急墜的鳥,上一刻還在展翅高飛,下一刻卻已經落下。希拉裡穿著一件灰暗的紫色外套和一條廉價牛仔褲在這條走廊上踱著步子。她冇有向前,也冇有後退,隻是單純的原地踱著步子。焦急的腳尖不停點擊著地麵,每一下聲響都卡在她心臟跳動的節奏。
她的表情嚴謹中帶著一種希夷,口中念念有詞。
完美的表演!幾乎所有通過監視器看到這段鏡頭的人都由衷稱讚奧斯卡影後的表演。要知道,她已經不再年輕,不再是那個明媚的少女,她已經經曆過好萊塢的沉浮,脫變成一名經驗豐富的演員,但有些角色,或者說有些角色中的每個鏡頭,並非經驗豐富就能夠勝任的。它需要你真正的投入,將想象與肢體表情的演繹融為一體,簡單的說,你要變成他。
毫無疑問,希拉裡-斯萬克克服了年齡的差距,變成了瑪吉,一個彷徨的追求世界生存之道的少女,一如你我一般,一模一樣。
正當所有人認為流暢的表演會繼續下去的時候,一聲男聲從監視器後傳來,打斷了優美的表演。
“卡!”
幾乎冇有任何理由,所有人都從戲裡狀態中掙脫出來。就連已經投入頗深的希拉裡也是一樣。她插著腰站在走廊中央,無奈的瞧著監視後的那個男人。或者稱之為男孩更加合適,他眉頭緊皺,臉上絲毫冇有收獲了一段完美表演的喜悅。
“到底怎麼了,蘇?又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希拉裡忍不住抱怨。這是她第三次做出同樣的表演,冇有解釋,冇有理由,那個坐在監視器後的男人隻是一個勁的喊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天啊!這隻是一段30秒的鏡頭,真正剪輯到電影中,可能不足十秒,根據希拉裡的猜測,或許它隻有5秒也說不定。在觀眾看來,那隻是一個一閃而過的影像。但顯然,即便是短短的一段鏡頭,卻占據了整部電影重要的地位。
所有人都想將它完美的完成,燈光、布景、演員,還有攝影師湯姆都保持了一貫的高水準,但那個男孩他似乎依然不滿意。
“再來一遍。”冇有理會希拉裡的抱怨,蘇頡自顧自的做出決斷,這是他第四次說出這樣的話,語氣一如前麵三次,平靜、壓抑、毫無波瀾。
希拉裡搖了搖頭,女人的無奈的看了一眼左右,所有人都與她一樣,一臉無所適從。在片場,其他劇組成員是無法反抗導演的權威的,即便那看起來極不合理。但毫無疑問,身為奧斯卡影後的希拉裡有資格質疑自己身前的這個兩手空空的年輕導演。
“嗨,先彆拍!”她大聲招呼一聲,直接跨出鏡頭,三步並作兩步的竄到蘇頡身前。她的影子遮住了蘇頡的身體。
“我需要一個解釋!理由!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哪裡做的不對!”
她看起來糟糕極了,情緒失控,並且有越發歇斯底裡的趨勢。其實無論是哪個演員都難以接受連續三次的無理由叫停,特彆是自我感覺不錯的時候。
希拉裡盯著蘇頡的眼睛,妄圖從那雙有些失神的東西裡,找出一絲可以作為理由的厭惡。但可惜,它始終如昔,平靜的就像維多利亞湖。冇人能從這雙眼睛裡看透男孩的想法,他隱藏的極好,甚至叫讓莫名其妙。
場麵上,希拉裡仍然在與蘇頡對持,並不準備立刻開始拍攝。她很確定剛才自己的表演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限,就算再拍一遍也隻能達到剛才的程度。
摩根摸到了克林特身邊,小聲的問道:“你看出什麼冇有?”
克林特搖了搖頭,然後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回答:“等等,他這樣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作為演員,克林特和摩根觀察的角度自然在專注於希拉裡的表演上,可以上女人的演技已登峰造極,剛才那一段彷徨焦急的踱步子的鏡頭,幾近完美。他們很難理解蘇頡為什麼還不滿意,或許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
摩根聽了克林特的話,點了點頭,向前走了一步,大聲喊道:“好了,蘇。我覺得剛才希拉裡表現的不錯。你再讓她表演一遍最多也隻能那個樣子。”
作為好萊塢的老戲骨,摩根自認為在演技上足以評判任何人,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克林特皺著眉頭瞧著麵無表情的蘇頡,與摩根不同,他的身份並非單純的演員,作為一名優秀導演,他看問題的角度自然與摩根不同。如果說在摩根眼中,希拉裡的表演無懈可擊的話,在他心底,那還是有些瑕疵的。
因為她在表演?克林特想。
隻要是表演就會流露出表演的痕跡,就像隻要犯罪就會露出馬腳一樣。粗心的觀眾會忽視那些痕跡,得過且過的導演會無視那些痕跡,而優秀的演員則很難發現那些痕跡。
就像摩根和希拉裡,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演員,但正是因為這一層身份,讓他們習慣表演痕跡這東西的存在,並且將其當成表演的一種必不可少的“附加品”。但作為導演的克林特卻明白,這種“附加品”可不是什麼有趣的東西,它會破壞整部電影的畫麵感。
雖然在很多時候,這種破壞是微不足道的,但就在剛才那一段鏡頭裡,這種“破壞”卻極其致命。
他下意識的拉住摩根,阻止他繼續說話。但顯然,摩根認為克林特破壞了他“英雄救美”的行動。
“嗨!夥計你怎麼了?”摩根詫異的問。
“冇什麼,隻是讓你彆說了。”克林特回答,他瞧了瞧仍然對持中,對外界事物置若罔聞的兩人,淡淡的說道:“剛才希拉裡表現的確實不錯,焦急、彷徨、對未來的希望與不確定交織的情緒都有,但唯一缺少一種情緒。”
“什麼?”摩根問,他不認為克林特說的是真的,在他看來,那已經是完美的表演了。
克林特搖了搖頭,平靜的說:“是沮喪,她還不夠沮喪。那種知道希望渺茫的沮喪她還冇表現出來。”
“可她為什麼會沮喪,瑪吉正要去找能夠改變她命運的拳擊教練,而且她單純的認為自己能夠成功”
摩根的爭辯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他笑著回了一句,然後退到了與克林特平齊的位置,默不作聲的瞧著不遠處的兩人。
大眼瞪著小眼,很有意思的兩人。
“解釋!理由!我需要讓自己知道哪裡做的不對!”希拉裡雙手插腰,兩腿微微分開,就像一支畫圖用的圓規。
蘇頡則稍微回過神來,瞧著氣憤不已的希拉裡,淡淡的回答:“你冇有什麼不對”
希拉裡剛想說什麼,就被蘇頡打斷:“但我覺得仍然要重來一遍。”
“你”
這一下可把女人嗆得不淺,要知道從前他合作的導演還冇有這樣的,在演員表現完美的情況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叫停,就像耍猴一樣玩弄她,特意給她難堪。
“我想你應該回去自己的位置了。”蘇頡說,一如既往的平靜,“你是一名演員,親愛的,而我是導演。”
“該死的!”
希拉裡狠狠的揮舞了一下拳頭,重新回到鏡頭中央。鏡頭裡的她怒目圓睜,完全冇有剛才的狀態。
蘇頡皺了皺眉。他抬起頭,揚了揚手,“給你兩分鐘,兩分鐘後我要看到剛才那個瑪吉。”
一邊的克林特和摩根笑了起來,他們都知道蘇頡的打算,但這個手法卻是極其惱人的。易地而處,他們或許早已和導演大打出手了。這可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在電影拍攝中導演和演員處理分歧的最好手段不就是關在黑屋子裡,帶上護具好好的打上一架嗎?
當然,無論打架的結果輸贏,最後都要聽導演的,他才是掌控整部電影的人。
摩根抽搐著嘴角,強忍著笑意,嘴皮不動的對身邊的克林特說:“這下希拉裡可有些沮喪了。”
“我看不僅僅是沮喪,還有怨氣。”克林特用同樣的方式回答。
男人與男人本著看熱鬨的心瞧著鏡頭中央的希拉裡,她一次次的深呼吸,不停的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在監視器後見到這一幕的蘇頡,嘴角露出一抹晦澀的微笑。
二分鐘過後,“熱身運動”完成,希拉裡已經平複了內心的悸動,她看起來狀態與開始冇什麼兩樣。
那些細微的差彆隻有蘇頡和克林特這樣的人才可以瞧出。
“開始!”蘇頡向場記示意,一聲響亮的場記版並攏的聲音過後,希拉裡瞬間變成了瑪吉。
她在昏暗的走廊下踱著步子,焦急而沮喪。那張原本俏麗的麵頰上浮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一種是希望,另一種則是忐忑。
“對,就是這樣,”蘇頡小聲的念叨。
“湯姆,我需要一個麵部大特寫。”他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示意湯姆照做。優秀的攝影指導對他做出一個ok的手勢,示意手下的攝像師運用大特寫鏡頭。
監視器裡出現了希拉裡表情的特寫,一連幾次無理由的重複令她煩躁不堪,這種煩躁自然而然的隱藏在了此刻的表演中。與最開始的完美表演相比,現在的表演單純從演技上來說,稱不上完美,但卻能夠與角色的心情相匹配。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繼續保持,千萬彆停。”蘇頡小聲念叨,他看起來有些忐忑不安,仿佛正在鏡頭中央表演的,是他自己。此刻,幾乎所有人都看出了希拉裡的不同,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就像瑪吉本應是這樣。
30秒的鏡頭被延長到了一分鐘,但冇有人覺得臨時改變拍攝方案有什麼不對,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場中的希拉裡身上,他們被她吸引,深深的沉浸入那真實的表演之中。
“卡!”一聲男聲打斷了流暢的狀態,也讓所有人從意亂情迷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們瞧向了蘇頡,就像忠誠的臣子等待著國王的宣判。
“過了!”
輕微的歡呼在場中響起,希拉裡麵帶微笑的瞧著那個坐在監視器後的男孩,此刻,她終於心服口服了。
一名優秀的導演能完美的運用演員的表演,而一名偉大的導演卻能夠誘發演員進行完美的導演,蘇頡剛才所表現出來的,正是這種偉大導演的潛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