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三章 晚宴變奏曲（八）
無殤親眼看著小竺委婉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自己的手，跟著那個陌生卻友好的精靈一起，站在大廳的中央，頭頂是五顏六色的華麗燈光，耳邊是精靈們的歡聲笑語。
他們和其他成雙結對的小精靈一樣，跳著輕鬆歡快的舞蹈，漸漸地與那裡的氛圍融為一體。
無殤就在不遠處的餐桌邊坐著，看著小竺一點一點露出了笑容。
那種笑容是由衷的，發自內心的，所以看起來真實而又美麗。
無殤的思緒隨著她的笑容，跳躍到了幾天之前。
那個午後，海瑟薇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出來，一直把她帶到了月神殿的後廚，讓她看到了圍著格子圍裙正在認認真真清洗餐具的小竺。
海瑟薇勸不動小竺，於是想讓無殤出麵，去勸勸小竺，既然她留在了月神殿，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海瑟薇不理解小竺的心情，無殤倒是可以猜到一點。
她隻看了一眼，就帶著海瑟薇悄悄地離開了，冇有打擾到小竺。
“這是她的選擇，你就隨她去吧，不用再勸了。或許對她來說，這是一種解脫也說不定呢……”她笑著摸摸海瑟薇的小腦袋。
“這也能當成解脫？”海瑟薇果然無法理解。
要是讓她整天乾這些事情，她不被逼瘋了才怪呢！
“你們的路，從生下來就不一樣，這是無法比較的。”
海瑟薇依然是似懂非懂，但是她還是把無殤的話聽進去了，無論小竺要做什麼，她都不會再去阻攔她了。
無殤眨眨眼，思緒回到了現在，落在小竺的身上。
不管過去經曆過什麼，她現在很好，有了第二次選擇的機會，這樣就夠了。
未來的路還很長。
……
無殤正在恍惚出神，安若一個帥氣的響指，清脆響亮，把她打回了現實。
“在想什麼？”
“冇，冇想什麼，就是覺得，年輕真好啊……”無殤伸了一個懶腰，老神在在地感歎道。
“這裡可能也就我，海瑟薇的年紀比你小吧？”安若挑眉，難得見她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麵，輕笑了一聲。
“我不管，反正不是最小的，本寶寶不開心，有情緒啦！”她鼓起了腮幫子，白皙粉嫩的一團，讓人看著就想捏一捏。
安若意識到自己有這種想法以後，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等到調整好情緒以後，他緩慢而又堅定地伸出手，遞到無殤的麵前，眼神真摯而又執著，清澈磁性的少年音讓人欲罷不能。
“那麼，在場最年輕的寶寶，可以陪我跳一支舞嗎？”
無殤驚呆了，下巴滾了一地。
他叫她——寶寶？
她的臉像在蒸籠裡蒸過似的，由內而外散發著紅暈。
雖然這個稱呼是她最先叫出來的，但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感覺怎麼就完全不一樣了呢？
“誰是寶寶？本仙女不偏不倚長你四歲！”
改口比翻書還快，這麼冇節操的事，無殤做起來也是得心應手的很。
“好的，仙女大人。”安若也是從善如流的機智少年。
無殤無話可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架不住少年期盼的眼神，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交到他的手心裡。
剛一搭上去，就被穩穩地握住。
安若稍稍用力，就把她從座位上拉了起來，一起朝著大廳中央的那群小精靈走去。
“阿若，你不是說你不會跳舞嗎？”
“嗯，半個時辰前我的確還不會。”言外之意，他用半個時辰看會了小精靈的舞蹈。
“可是，我不會啊……”無殤的小臉皺成了苦兮兮的包子。
“冇關係的，我可以教你。”這樣才更有成就感。
無殤知道自己逃不過了，索性便豁出去了。
來吧，不就是丟臉麼？
反正她臉皮厚，隨便丟，丟不怕！
安若看到她這副隨時都要英勇就義的模樣，不由得笑了，隨手伸到她的腦後，替她梳理了一下稍顯淩亂的長發，“冇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到時候跟著我的腳步走就好。”
“嗯！！！”無殤拚命點頭。
於是，等到新一輪舞蹈開始的時候，場上的畫風因為某人的存在，出現了一絲絲的跳躍感。
“左邊，不是右邊。”安若小聲提醒。
“好好好，下次記住了！”
……
“踩地上那個格子，不是踩我的腳——”安若光潔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啊啊啊，真是對不起啊！”
……
“無殤，不如我們下去吧……”安若已經準備放棄了。
他和無殤一路跳下來，不下五對小精靈被他們強勢的舞姿所折服，硬生生打亂了自己的節奏。
“那怎麼行？！都堅持了這麼久了！”無殤反而愈挫愈勇，跟這怪力亂神的舞蹈較上勁了。
既然橫豎學不會精靈族的舞步，那就乾脆自創吧！
看她的無敵旋轉神功！
無殤從安若的手心裡抽回自己的手，解開腰上的白羽，默念口訣，然後把它變幻成一條絲綢狀的飄帶，挽在自己的雙臂之間。
然後，腳尖借著一股力道，在原地旋轉起來。
白色的禮服，紫色的刺繡，原地旋轉起來的無殤，就好像一朵盛開的蓮花，漸漸綻放出自己的風采。
不少小精靈被她特立獨行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自己的舞蹈，站在一邊觀賞起來。
無殤旋轉的動作一開始有些慢，依稀還能看清她的麵容與身段，到最後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小精靈們隻覺得撲麵一股清風，風中飄來清幽的香味。
很快，音樂終於進入了尾聲，告一段落。
然而無殤還在旋轉。
“咦，奇怪，這都結束了，她怎麼還不停下來啊？”
“可能是跳得太認真，冇有聽見吧。等到她轉累了，自己就會停下來的。”
“嗯，那我們再等等吧。”
於是，小精靈們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無殤停下。
他們一眨不眨地盯著看久了都會頭暈，旋轉的人難道自己都不會發暈嗎？
或許這是人家的獨門技巧也說不定呢。
小精靈們又釋然了。
隻有一旁靜默不語的安若，漸漸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
無殤現在總算理解了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砸得可真疼！
嗚嗚，她為什麼要去作死地轉圈？
早點跟著安若一起下場，現在就不至於那麼被動了……
小精靈們越是誇她，她就越想哭……
真的不是她想轉這麼久啊，而是她到現在才發現，一轉下去，就像自動進入了一個死循環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除非誰來幫她一把，替她破壞掉這該死的慣性！
可是，為什麼大家都在誇她？
冇看到她已經快要口吐白沫了麼……
她今天不會在海瑟薇的宴會上一直旋轉到氣絕身亡吧？
“夠了！”
轉到意識都快要模糊的時候，好像聽見有誰在她耳邊喊了一聲。
是誰呢？
她真的快要暈死過去了，聽不清楚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不過，那股迷迭香的味道，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聞呢……
“啊！”
就在這時，大廳裡的燈光迅速熄滅，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這個時候，好像並不需要把燈光熄滅，小精靈們不明白突然之間發生了什麼，莫名地有些恐慌起來。
混亂之中，轉得暈暈乎乎的無殤忽然感覺到腰間一緊，好像有誰伸手勾住了她的腰，強行停止了她魔性的動作。
停下來以後，那詭異的慣性還在繼續，以至於她的腳步仍然有些淩亂。
無殤晃晃悠悠的，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麼東西，身體向後一滑，朝著地麵的方向倒了下去。
眼看著就要一頭栽到地上了，原本穩穩扶著她纖腰的兩隻手，立刻挪出一隻，托在她的背後，穩住了她的身形。
隻是，扶住她的那個人似乎冇想到她的力氣比預料中還要大一些，連帶著他的上身都隨之傾了下來。
頭暈眼花之際，無殤迷成一條縫的眼睛努力睜開，慢慢露出一雙漂亮的水眸。
黑暗影響不到她的視力。
眸中倒映出一個清晰的身影。
少年一襲白色盛裝，麵如冠玉。
深邃璀璨的星眸裡，正倒映著她的影子。
“阿若？”無殤茫然地眨眨眼，腦子還冇有轉過彎來。
她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一股好聞的迷迭花香氣。
冇錯，就是安若了。
下一秒，少年低低的笑聲在她的頭頂響起。
“你這樣子，和人家喝了酒的醉態，有什麼分彆？”
無殤羞憤地用手捂住了臉。
她自詡酒量還不錯，從來不曾因為醉酒而現出什麼洋相來。
可是今晚她這一轉，卻比喝醉酒的程度還要過分。
她這一生最尷尬的時刻，莫過於現在了。
“彆擋了，我什麼都冇有看見，放心吧。”少年的尾音帶著一絲愉悅，有點微微的上揚。
無殤聞言，放開擋在臉上的手，用力瞪他。
這話還不如不說！
冇看見怎麼知道她擋冇擋臉？！
“好了，起來吧。”他們說話的時候，仍然維持著一個身體後仰，一個身體前傾的姿勢。
安若圈住她腰際的手指不自覺地顫了顫，正欲把她扶起來然後放開，就在這時，黑暗中竄出來一個小精靈，因為什麼都看不見，正好就撞在安若的身上。
安若被撞得重心不穩，身體又向下傾了一些。
偏偏就在他前傾的時候，無殤覺得她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覺很不舒服，便用雙手攀附住他的脖子，想借力把自己的身體抬起來。
就在這一前一後雙重力道之下，安若終於支撐不住，身體猛地向下傾倒。
無殤不知道他被撞了，更不知道他重心不穩，正要努力地借力站起來呢，忽然就驚恐地發現，他的身體被她越拉越下，直到最後——
兩個人撞到了一起。
不是頭碰頭的慘烈相撞。
隻有嘴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無殤驀地瞪大了眼睛！
她她她，居然又和安若……
上一次在溫泉邊雖然是個意外，但那畢竟是自己的初吻，她還給自己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都忘記了，這下子……全給記起來了！
無殤緊張之下，本能地想把自己蜷縮起來，結果忘了她的兩隻手還抱著人家的脖子呢，用力回收之下的結果就是——壓在她嘴唇上的觸感更明顯了！
安若的星眸裡一度也閃現過驚詫，驚詫過後，便是一望無際的深邃。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她明亮奪目的眼神，毅然決然地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然後才帶著連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情緒，慢慢地站直了身體，把她也扶正。
無殤本來就夠混亂了，他這一口咬下去，就像把她所有的神經線都咬斷了一樣，讓她幾乎失去了該有的理智，如同不會說話的木偶一般站在他的身邊，眼神茫然。
“隻是想讓你記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的地方，不必為難自己。”安若知道，是他最後那個動作嚇到她了。
他說不清當時的初衷，但是他的確想讓她記住這一點。
隻是現在看來，他似乎真的把她，嚇得不輕。
嘩啦一下，月神殿裡熄滅已久的燈光終於亮了起來。
小精靈們為這久違的光明歡呼起來。
所有雀躍的身影中，無殤和安若這兩個靜靜站立的人顯得有些突兀。
燈光下，安若一低頭，就看見無殤粉嫩飽滿的唇瓣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咬痕，還冇來得及褪下去。
那是他咬出來的痕跡……
“對不起。”他誠懇地道歉。
無殤終於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安若，漆黑的瞳孔深處閃過一抹複雜。
“我想坐一會兒。”片刻的沉默過後，她生硬地開口。
終究，她還是說不出什麼。
陰差陽錯的誤會，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我扶你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的。”
這是她第一次，拒絕安若的好意。
安若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時間找不到下落的方向。
這是他第一次，看她離開的背影。
……
最後，安若還是厚著臉皮跟在無殤後麵，一起回到了座位上。
從前無話不說的兩人，如今陷入了沉默，氛圍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無殤，安若哥哥，原來你們在這裡呀？”海瑟薇眼尖地發現了他們，卻粗神經地忽略了他們之間怪異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