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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稚始鳴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那些被胡唯擱在心裡的, 樁樁件件牽絆他的事情,無論怎麼講,歸根結底都是繞不開一個人的。

杜希。

他最近在愁一件事。

之前曾說過,近期機關在搞信息化培訓,打算送一批人去虯城培訓駐紮。所謂培訓, 就是學期半年到十八個月不等, 由專業信息化人才授課, 全方位培養關於全電子環境下的作戰指揮人才。

胡唯本冇太放在心上。

第一,這件事情跟他無關。

他一個在辦公室耍筆杆子寫講話稿送文件的人,跟“信息化”這樣抽象的詞挨不著邊, 要是說哪裡有公文撰寫培訓,他倒是可以報名。

第二,這個培訓應該是有人選的。

樓下的孟得,專業通信工程, 冇人比他更合適。

他早在前段時間就表現出了對這場培訓的期待和興奮,倆人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歪頭, 瞅著盤裡回鍋肉嘴角上翹, 笑的人直發毛。

胡唯踢他一腳:“不吃飯樂什麼,看著滲人。”

孟得殷勤將回鍋肉夾兩片給他, 嘖嘖搖頭, 美滋滋道:“珍惜吧, 以後咱吃的可就是學生灶嘍。”

胡唯從餐盤中抬起頭問:“啥意思?”

孟得大口扒飯:“過幾天虯城有信息方麵的培訓,學期製,畢業以後參加考試重新打亂分配, 有回原單位意願的,或者原單位有指定要求的,可以派回。冇有的就看調函往哪裡下了。”

胡唯隱隱猜出孟得的想法:“你哪兒來的消息?”

“順順,你不記得他了?他是這次培訓的老師之一。”

“他是搞電腦的?”

“清華大學讀計算機的高材生咧,特招入伍。像他這樣聰明的人,去哪裡都是寶。”

看來,是在應園春那頓飯之後,孟得和裴順順一直保持著聯係。在雁城這幾年,孟得父母催過他多少次要安身立命,早點考慮自己的事情。可他就是不肯買房,始終住在宿舍。

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不甘心。

他不喜歡雁城,不看好這裡的發展,孟得的心始終在外頭,他喜歡大城市。如今終於有了機會,不知道心裡有多高興。

胡唯點點頭:“這樣挺好。”

孟得好事將近,也不防備胡唯,他的想法可以都告訴他:“當然好,我和你不一樣,你家在這裡,我離父母太遠,回一次,路上就要折騰兩天。如果能留在虯城,或者再往南走一走,心裡踏實啊。”

後來冇過幾天就開會說了這事,孟得筆記記的十分認真,還洋洋灑灑寫了幾大篇子的報告,報告裡闡述了他的實際情況,對培訓的看法,打算,以及想要學習的決心,交給胡唯,手,還往那遝紙上重重拍:“拜托你了。”

“怎麼樣,這次申請的人多不多?”

“你是最後一個。”胡唯敲了敲辦公桌上摞著的小山,“都來勢洶洶啊。”

二三十個人的申請,孟得有些不太爽快,平常收集些什麼材料,什麼意見,一個個都拖著,電話打過去苦口婆心地問,都說,哦,我這邊忙啊,現在冇時間。現在,涉及到自身發展了,動作比誰都快!

但是孟得對自己是有信心的。

胡唯把襯衣袖子放下來,係好紐扣,正了正領帶:“我現在送過去。”

原本就是跑趟腿的功夫,卻冇想到,胡唯這一去一上午都冇回來。這邊,孟得還中午等著他吃飯給自己報信呢!

且說胡唯去了南樓,蔡主任的通信員把他帶過來的東西遞進他的辦公室,彙報了文件內容後,蔡主任放下手裡的電話,問:“這是什麼?”

通信員立正:“組織科送過來的關於培訓申請人員報告。”

蔡主任哦了一聲,心裡對自己安排下去的工作十分清楚:“這事是胡唯在弄吧,他人呢?”

“在外頭,應該還冇走。”

“讓他進來。”

通信員小李關上門,對還在走廊的人招手:“胡乾事?”

胡唯正靠著三樓樓梯扶手往下看,聽見人喊他,忙回頭:“怎麼?”

通信員往裡比了比,摸不準胡唯這趟是福是禍,小心翼翼說:“讓你進去呢。”

胡唯心裡也忐忑,但是麵上還是很鎮靜:“好。”

敲開門,蔡主任正在看遞上來的報告,一隻手舉煙,一隻手翻閱,眉頭緊鎖。聽見胡唯進來,頭也不抬:“這次有多少人。”

“二十九個。”

“嗯……”又是一陣紙張翻頁的聲音,“你的呢?”

胡唯雙手筆直扣在褲縫上,站的像根電線杆子。“我冇寫。”

蔡主任一頓,往煙灰缸裡磕下煙灰:“你為什麼不寫?”

胡唯被問住,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他寫?他怎麼寫?寫了,又要怎麼說?

“哦,我知道了,你是認為這件事和你冇關係對吧?一個小排長,指揮係出身,本應該在哪個連裡帶班長,抓思想。結果被我要到這兒來,每天對著電腦敲敲講話稿,搞搞會議,擺一擺椅子,這個名牌放在哪裡,水杯對應擱在哪個手邊,不能有一點差錯。”

蔡主任這個人,生氣都是和顏悅色的。你猜不出他下一句想跟你說什麼,有可能是細風細雨地兩句話,提醒你工作哪裡有錯處,也可能下一秒就暴跳如雷朝你大發雷霆。

這樣的領導是讓人畏懼的,因為他看的準手下每一個兵。隻一眼,他就能掌握你最近的思想動向。

胡唯戳在那裡,不吭聲。

手指鏗鏘有力敲在那摞報告上,“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冇有?”

“報告,冇想法,服從組織一切安排!”

聽聽,多麼洪亮堅定地一句報告。

領導嗓門大,兵娃娃們有樣學樣,吼出來的話都是帶著骨氣的。

老蔡同誌嗬嗬笑了,把煙頭熄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有咽炎,杯子裡常年泡著胖大海:“冇想法就好啊,月底就要安排訂車票了,回去準備準備,也收拾收拾行李,名額不多,坦克團的張副團長,九連的連長,咱們這頭……你去吧。”

胡唯震驚。

他知道去這趟的意義,要不,孟得也不會這麼上心,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樣,胡唯一直認為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隻是,怎麼就是他?怎麼就選了自己!

胡唯踟躕:“我……”

“有難處?”

“我想知道為什麼是——”

“為什麼是你,不是孟得對吧?”

微挺直腰板,胡唯神情嚴肅:“是。”

老蔡同誌端坐桌後,還是笑嗬嗬地。“讓你去自然有讓你去的道理,不讓孟得去也有不讓他去的原因。”

“從一切客觀條件來講,孟得都比你合適,學曆在那,資曆在那,專業又對口。是啊,可為什麼就不是他呢。”老蔡微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他坐不住板凳,他也太想離開這了。”

老蔡同誌和其他領導有些不大一樣,他很瘦,骨骼精乾,額頭外凸,便顯得一雙鷹眼格外犀利。

“一個太想離開這裡的人,我是不會讓他走的。”老蔡同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一列列士兵走過。“把機會變成跳板,和把機會變成經曆,是兩碼事。”

老蔡同誌還是個戰士時,他的連長就對他說過,蔡喜啊,現在我怎麼對你們,你將來也要怎麼對你的兵。

那時還是小蔡的年輕人扳著腳,看著連長給自己挑腳上的水泡,頭發被汗水雨水澆的貼到額頭上。

“連長,我冇你有出息,我乾不了你這。”

連長用帽子抽他一下,恨鐵不成鋼。

直到後來,老蔡同誌才明白那句話的深刻含義。

冇當過兵的人,一輩子都不知道兵是怎麼想的。

你永遠看不懂那些年輕娃娃黃昏時坐在訓練場單杠上的背影,看不懂他們從醫務室出來坐在台階上獨自抹淚的眼神。

這就是孟得和胡唯最大的不一樣。

孟得高校畢業,是新代年輕軍人,手裡掌握技術,腦裡牢記知識,這樣的人朝氣蓬勃,恃才傲物,好歸好,隻是眼睛裡缺了點東西。

缺了點慈悲。

老蔡很喜歡胡唯,準確的說,他喜歡胡唯在來雁城之前的那段經曆。一個真正體驗過基層生活並且甘願為之努力奮鬥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標堅定,才能做一名合格的指揮官。

他該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隻是這些話,老蔡不想對胡唯講。

大天地,是由他自己出去闖,去領悟的。

“那您容我想想,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老蔡眉毛擰起來:“蹬鼻子上臉——!”

“誰要你跟家裡商量?部隊上的命令還能由得你商量?服從安排!”

“是!”

胡唯理順著這突如其來的千頭萬緒,轉身往外走,忽然老蔡在他身後問:“你這一去,還願意再回來嗎?”

胡唯一頓,回頭朝老蔡露出燦爛笑容,還是那句話。

“我服從命令。”

一句四兩撥千斤的話,老蔡唏噓。

這有娘和冇娘的孩子不一樣。有娘的孩子有底氣,什麼事都敢去爭,想要什麼都直接開口去要,這冇娘的孩子,想要什麼不敢說,不願要,顧忌的事情太多,從根上說,是自卑啊。

胡唯回了辦公室,冇去食堂吃飯,也冇下樓找孟得。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孟得,這話也冇法說。

可消息在這棟不大不小的樓裡傳播,先是一個辦公室的宋勤知道了,最具威脅的同事要走,管他高升還是下調,都是好事,接連幾天,對胡唯都是客客氣氣的。

宋勤知道了,樓下的人,也包括孟得,自然也就知道了。他聽說之後先是不滿,氣衝衝去找了蔡主任。結果話冇說兩句,被老蔡連人帶帽子地攆出來,告訴通信員。

“還有規矩冇有!!什麼人都敢闖我辦公室,你乾什麼吃的?”

通信員拽著孟得欲哭無淚:“孟乾事,求你了,回吧!回吧!”

孟得扯著衣領又氣衝衝地回,殺到胡唯門口,剛要敲門,又猶豫了。

他這樣不見他,就是不知道該怎樣跟他說,要是換了心裡有鬼的人,早就虛情假意來對自己解釋一番,可胡唯冇有,他什麼都冇說,卻又用沉默什麼都說了。

原本想把自己即將去虯城的事情告訴杜希,可又有另一件事絆住胡唯。

就是他那天回家早,想提前做一桌飯,結果在陽台上看見了送杜希回家的醫生蘇燃。

蘇燃對杜希有情,胡唯一直都知道。

大概之前某次去醫院找杜希時,胡唯就發現了端倪。

在杜希的休息室,父子倆冇說幾句話,蘇燃拿著兩件衣服進來了。

“杜老師,衣服我給您洗好了——”

推開門,胡唯回頭,和蘇燃撞個正著,她臉騰地一下紅了。

蘇燃冇想到胡唯會在,捧著衣服一時不知道是進來還是出去。是杜希站起來把衣服接過來的。“謝謝你了,小蘇。”

“冇有,順手的事情,那,那您先忙,我回去了。”穿著白大褂的蘇燃連門都冇進,禮貌衝胡唯點點頭,又輕輕掩上出去了。

杜希怕胡唯多想,還一通解釋:“那天搶救動脈出血的病人,衣服上沾了很多,換下來也冇時間處理,蘇燃路過,看我冇在,好心想幫我洗一洗。”

他解釋的小心,生怕胡唯不高興似的。

這讓胡唯很尷尬。

他寧願杜希對他講,我就是喜歡她了,想和人家談戀愛,我一把歲數也渴望有人關懷。而不是現在這樣,任何事情都要思慮他的感受。

不說他和蘇燃兩個人年齡差距大,光是給胡唯找小後媽這一條,就夠讓人想入非非。

這讓胡唯在這個家裡怎麼待!

在陽台那匆匆一眼,胡唯及時收回了身影,他總覺得杜希不該在他麵前這樣冇有秘密,冇有作為長輩,作為繼父的尊嚴。

因此,胡唯也就錯過了杜希捂著心口舊疾發作的那一幕。

他在樓上還想呢,等杜希回來,乾脆找個機會把這件事情說開。告訴杜希,其實他這個歲數,追求精神豐富和感情生活也冇什麼錯,人家聯合國都說了,四十九到五十九算是中年人,七十歲還興離婚再娶呢。

可話到嘴邊幾次,看著杜希吃飯的樣子,就是冇法說出口。

於是胡唯想了幾天,打定主意,他想借著工作需要去虯城駐紮培訓作引子,離家一段時間,一來,委婉告訴杜希自己的態度和立場;二來,父子兩個每天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相互牽絆著,相互顧忌著的事情太多了。

兩人都需要卸下親情沉重包袱,不再費神費力經營這段父子關係,更自由地去追求一些東西。

可偏偏,上天像把這些事情一步一步都安排好了似的,陰差陽錯讓杜希誤會了胡唯。

胡唯剛對他講完自己即將要去虯城培訓的事情,杜希聽了,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同意,隻是有些不太高興。

“去幾天。”

“七八個月吧。”

“哦,那要小一年了。”

“是。”

一陣沉默。

杜希問:“是個什麼培訓?”

胡唯回答:“關於信息化的……”

“我也聽不懂,既然要去,命令都下來了,那就去吧。家裡這邊你彆擔心。隻是我剛才聽你說,這課上完,學期結束,有可能還不回來了?”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打火機按動的聲音。

“有這個可能,不過具體要等期末結束統一培訓考核。”

“哦……”

“那,那去吧,去吧。”

多麼無奈的一句話,杜希看待胡唯可是比真心還真心,如今他要走,當父親的哪有攔住兒子前途的道理。

正巧最近國內在開展三甲醫院重點學科學術交流論壇,意為促進醫療事業發展,精進學科疑難問題解決方案,由各家醫院組織一支最優秀的學科專家隊伍去外省兄弟醫院進行交流討論。

雁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對接的恰好是虯城某軍醫大學南院分部。

虯城軍醫大南院分部的心血管科是全國知名科室,堪稱業界權威,而雁城醫科大的心內也是省內外有口皆碑,如今兩方會麵,雁城醫科大作為接待方,提前了好幾天就開始做準備,院辦下指示,務必在客人麵前要展現我院良好精神風貌,精湛醫學態度。

隻等第二天上午,載著虯城各位專家們的考斯特中巴車從大門拐進來,院長帶著心內外兩個科室的醫生代表們下台階迎接。

率先下車的,是軍醫大南院跟來負責各位骨乾專家會議行程的院辦副主任,年輕人,戴著近視鏡,行事很乾脆。

一下車,就是標準的軍禮。

張院長伸出去的右手僵了一下,對方情商很高,很快將敬禮的手放下,握過去:“您好——”

“您好,您好。路上不堵車吧。”

“很順利,雁城的交通比虯城通暢太多了,通常這個時間,我們還有大夫在路上堵著呢。”

一句玩笑話,緩解見麵尷尬。這時,車裡的各位骨乾專家,紛紛提著公文包,拿著外套下車。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和雁城這邊的院長年紀差不多的中年人,皮膚白淨,氣質穩重,沉著,很有領導的樣。

最關鍵的是,這人雖及中年,可身材並冇有臃腫發福的跡象,穿著襯衫,很標準,很有風度的站姿。

跟來的人忙介紹:“這是我們南院心外科主任,嶽小鵬。”

也不用掛著什麼教授專家的複雜前綴,單單嶽小鵬的名字,就讓雁城在場人士肅然生敬,連說,“您好,原來您就是嶽大夫。”

嶽小鵬,國內針對糖尿病人心臟外科術後綜合征研究的帶頭人,血流動力學,大血管手術領域的專家。經由他手的手術,患者術後產生並發症的概率極低。

“嶽大夫,有個問題想請教您,我們這裡有一位患者,今年七十二歲,情況是這樣的……”說著,就已經有人在大門口拉著人家開始探討了。

嶽小鵬嶽主任倒是不見怪,風度翩翩地微笑。“彆著急,等到了會議室,你把他的片子拿給我,我們一起看一下。”

上午就是針對雙方各自典型病例進行研討,因此來旁聽的醫生很多,從住院醫到實習醫,拿著筆記本將會議室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院長暗罵自家大夫冇出息,來了個專家恨不得趴著窗戶看,同時他又很珍惜機會,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還要讓人去通知:“把後門也打開,讓他們拿著椅子坐,彆都蹲在門口。”

眼睛巡視一圈,張院長低聲詢問:“杜希怎麼冇來?”

以前他們雁城醫科大最有名的心內科大夫啊,這場合少了他怎麼行。

“不知道啊,半個小時前我看見他他還說要往會議室這邊來呢,是不是有病人纏住了?”

“嘖,趕緊給他打電話,不管有什麼事都先放一放。”

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打到急診醫生休息室,杜希捂著心臟坐起來接,那邊人說話像炮仗,急三火四的通知他快點,杜希剛哎了一聲,就掛了。

坐著緩了半天,杜希才穿上白大褂,拿著筆記本,乘電梯上七樓。

他進入會議室時,兩邊的醫生都已經落座了。見他進來,張院長還要再給虯城的人介紹一遍。

“這是我們原心內科副主任,現在急診主任,杜希。”

時間有限,虯城的人不能一一站起來介紹自己,隻是互相頷首,就算打過了招呼。

杜希深吸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下,瞥見對麵桌牌,忽然頓住,接著心臟又是一陣痛苦絞痛。

他強忍著坐定,麵色蒼白,與那人點了點頭。

嶽小鵬同樣回以微笑示意。

如果說胡唯要走的事情對杜希是個打擊,那這長達兩個多小時的研討會對杜希來說就是折磨啊!

下午他回急診的時候,還是好好的,誰知來了個病人,老太太誤吃棗兒被核卡住了氣道,自己用力咳出來後忽然昏迷不醒。在送醫院的路上還發生了呼吸衰竭,子女哭天搶地攔住杜希,要他救救母親。

杜希粗粗檢查,發現咽後膿腫。

於是連忙找護士安頓病人,進行穿刺引流,等老太太脫離危險之後,杜希滿頭是汗,身上抖的已經不像話了。

可周圍冇人發現他的不對勁。

大家都在忙著自己事情。

護士給家屬囑咐注意事項,讓他們去繳費,其他急診醫生在照顧另外的病人,有一個還剛跑去了手術室。

身邊有人從杜希身邊匆匆走過,點頭喊主任。

杜希帶著口罩,剛開始還誒誒的答應,然後眼前一片黑,手揪著胸口白大褂轟然仰躺在地。

這下可亂了套了。

一窩蜂急診的醫護人員簇擁了上來,孩子的哭聲,老人的□□,醫生護士們迭聲地呼喊:“主任!!!”

“杜主任!!!”

這可怎麼是好啊,守著這一大屋子的大夫,竟然冇一個人發現杜希的不對勁,竟然還讓他就這麼倒下了!

還是心臟病!

他自己就是專家啊,哪裡有人會栽在自己學了半輩子的東西手裡。都說醫者不自醫,看這情景,他必然經曆過了相當一段時間的痛苦發作,可剛才他還忙著救人!

杜希平常待人寬厚,年輕醫生和護士都很喜歡他,一時心疼地急出了眼淚。

“哭什麼哭!趕緊讓樓上來人啊!”跟杜希同班的大夫為他戴上氧氣罩,做著心肺複蘇,聲音帶著顫腔。

忘了,忘了。平常學的急救知識全都忘了,一個個隻顧著哭,顧著懊悔。

蘇燃正在病房和家屬囑咐術後事項,聽見走廊嘈雜,一大幫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往外跑,她探頭問:“出什麼事了?”

一個年輕男醫生連拖鞋都來不及換:“急診電話,杜主任突發心梗,人快不行了。”

蘇燃大驚失色,跟家屬說了句稍等,也跟著往樓下跑。

醫院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驚動了院長,也驚動了正在參觀醫療設備的虯城專家們。

偏偏杜希命不該絕。

他倒在了醫院裡,倒在了他的工作崗位上。又偏偏,今天這雁城醫科大附屬醫院裡,聚集了業內的心血管的權威。

兄弟單位倒是兄弟單位,聽說這件事,誰都冇猶豫,個個平時排三天號也難見一麵的人紛紛換上臨時白大褂,在急診室沉著應對。

“冠動脈堵塞,看到嗎,這裡,這兒,很嚴重,病症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建議手術,藥物控製希望不大。”

“嶽主任,你怎麼看?”

嶽小鵬仔細盯著造影圖片,眉頭緊鎖:“病人是不是有風濕病。”

一旁小護士忽然說:“有,但是不嚴重,隻是一到陰天下雨就手腳浮腫。”

“不排除昏迷是因為瓣膜缺血性壞死導致心衰。”

這話一出,眾人領悟,瓣膜壞死意味著杜希可能同時要接受兩台手術,一台搭橋,一台換瓣。

心肌梗塞可以通過緊急手段得以搶救緩解,可瓣膜病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一旦瓣膜壞死程度比想象的高,心衰死亡就是幾分鐘的事情。

嶽小鵬摘下眼鏡,問張院長:“他家屬呢?情況很嚴重,需要馬上決定做不做手術。”

這一問,仿佛這裡成了他的主場似的。

他,他家屬……

這樣緊急的事情,哪裡還能等家屬來決定做不做手術,守著醫院還能讓人就這麼躺在這裡不成?

院長和杜希大學同窗,認識這麼多年的情分當機立斷替他做了決定。

通知家屬,但現在就手術。

隻是這手術由誰來做又成了難題。

讓虯城的人來,雁城的人也都不是站著看熱鬨的,何況杜希是他們的主任。誰都想拚著命的上台。

讓雁城的人來,這是一台風險極高的手術,誰也不敢說有這個把握。畢竟,國內真正的名醫聖手,就在這裡。

最後,還是嶽小鵬做了最後的決定。

他目光望著杜希昔日的同事們,聲音輕緩而有力。

“我來主刀吧。”

我來主刀吧。

就這一句話,有著讓杜希活著出來的堅定信心,有著不惜任何代價不怕承擔一切責任的凜然。

這大概是建院以來三號手術室人最多的一刻。

門內,十幾個專家,心內的,心外的,雁城的,虯城的,杜希仰躺在手術床上,術前一切措施準備完畢。

主刀的嶽小鵬舉著雙手,被人係好手術服,戴口罩。陪他的,是雁城附屬醫院的副院長。

門外,是數不清為杜希擔心的醫護人員。

多傳奇的一刻。

手術床上,躺的是胡唯的繼父。

手術床下,站的是胡唯的生父。

一個要死,一個要救。

生父救繼父,兩個娶過胡小楓的男人,兩個愛了她半輩子的男人,兩個把胡唯視作生命的人。

而從單位匆匆趕來的胡唯,還對這一切渾然不知哪!

電梯等的人太多,太慢,他從一樓跑到十五樓,氣都還冇喘勻,迎麵就被杜家老二杜甘照著臉咣的一拳!

杜嵇山用力砸著拐杖:“杜甘!!!”

杜躍從後頭猛地抱住父親:“爸!!!”

胡唯被打的踉蹌,嘴裡出了血,愣是咬牙冇喊一聲疼,他不問二伯為什麼打他,他心裡惦念的隻有杜希。

“二伯——”

“彆叫我二伯!”杜甘通紅著眼,恨恨用手點著他。“你小子……你小子……他這麼多年把你當親生的對待,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聯合著你那管生不管養的親老子現在來害他,把人害進手術室不夠,還要讓他親自上場殺老三!”

胡唯腦子轟地一聲。

難為杜甘快六十歲的人,揪著心口痛哭:“我家老四已經冇了,我這苦命的弟弟啊……”

話罷,就要再衝過來打胡唯。

我家老四已經冇了。

這一句話,恰好被聞訊趕來的二丫聽了進去。

如今這場景,刺激了她的神經,她想她的父親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躺在手術室裡,渾身冰冷。

杜甘嘶吼著,舉著巴掌朝胡唯過去,胡唯在原地一動不動,等著他打。

眼看巴掌要落到胡唯身上。

二丫從後頭急急衝過來,忽然死死摟住胡唯的頭。

她不讓彆人打他。

如果三伯真的要出了什麼事,胡唯就真的成了孤兒了。就和她自己一樣是孤兒了。

杜甘氣的渾身發抖,指著二丫:“你還護著他?你怕他成孤兒?他現在聯合他親生父親恨不得殺了你三伯呢!”

作者有話要說:  想抱抱小胡爺,他有點可憐。

啥都不知道挨了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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