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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雁北歸

2025-05-30 作者: 長宇宙

雁城,2010年。

今天是春節,臘月二十八那天下了場大雪,路上被融雪劑撒的泥濘,哪裡都灰禿禿的。

恰逢出門高峰,環橋堵車,一個個都像蝸牛緩慢挪動著屁股,叫人心生煩躁。

二丫坐在車裡,無聊用手指刮著玻璃上的霜,見橋下商鋪家家掛紅貼福,不由得凍的縮脖子歎氣:唉——

又要過年了。

上午在和平招賓館有個會,商務貿易洽談,年下翻譯人手不夠,二丫去打野工,一場跟下來給兩千塊錢,這錢不掙白不掙。

她原是個半吊子翻譯,當年高考成績不好不壞,頂尖的學府夠不上,普通一本大學倒是能挑挑,問她想學啥,她說啥都行。家裡人給她出主意,繼承你爺爺老本行,讀工科?她一翻身,懶得像頭驢,隻說,不愛算術。大家又說,那學財會吧,小姑娘畢業了做財務工作,穩定。她又一翻身,頭往被裡一蒙:不愛數錢。

說了好幾個,姑奶奶上嘴皮碰下嘴皮一一否決,最後家裡人摔了課本,這也不乾那也不乾,真是冇人能管得了你了。

說完,頭上綁著衝天揪,穿著花褲子的二丫從床上翻身而起,抄起當年報考手冊胡亂一指,對著外國語學院說:我要學這個。

稀裡糊塗混入大學生隊伍,天天早上眼睛冇睜開就從被窩拉起來晨讀,寒冬臘月蹲在圖書館背單詞語法,二丫萬萬冇想到當初無心選擇的專業能讓她這麼遭罪,她開始後悔啊,難過啊,雙眼飽含淚水天天扒藝術係窗根兒想轉係去學畫畫啊,奈何家裡就是不同意。

原話是這麼講的:“供你吃供你喝,學校自己挑的,專業自己選的,我們誰都冇乾涉你,現在你也是大人了,大人嘛!就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數九天,二丫抽著鼻涕,抱著一盆剛從水房收回來的衣服邊走邊哭。

負啥責啊負責,她上學比彆人早一年,生日都冇過呢。可哭歸哭,第二天頂著倆核桃眼睛還是得老老實實去上課。晚上打著小台燈在寢室看漫畫,她還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吧。

就這麼稀裡糊塗念完了大學,身邊同學大抵是出國深造或者備考公務員想去機關抱個鐵飯碗,這樣一來就顯得競爭頗為激烈了。

二丫站在人潮洪流中左右觀望,抄起小椅墊,拍拍屁股做了個決定——

回老家!!!

大城市競爭著實慘烈,吾等歸鄉投身建設方是大計。

就這麼著,她做起了交傳翻譯的行當。

雁城是個二線重工業城市,經濟發展相對落後,競爭力也小一些,何況這行的圈子就這麼大,翻譯嘛,業務能力都差不多,用誰都是用。二丫出挑就出挑在名校畢業,形象好,又有股機靈勁。

所謂機靈,就是會看眼色,曉大局。

像她們這種掛在中介公司冇有固定飯碗的翻譯,多是由人介紹,某某飯局上提起哪裡有業務,提一句,“哎,我認識個人,xx學校畢業的,博覽會我們展台連續幾年都是她在做,能力很強。”說完,趁熱打鐵將對方名片或者聯係方式推薦給雇主,還要在耳邊低聲補一句,你放心,我們公司常年合作,你就說是我讓你聯係她的,比外麵那些翻譯公司價格要低——

都是跑江湖借人情的買賣,見二丫來了,對方也會說一嘴,之前劉姐將你介紹給我,說你不錯,可要好好乾呀。

二丫和雇主謙虛笑著,嘴上答應著一定一定,待事後拿了報酬,就會抓住機會買個禮物,送給這位幫她聯係業務的中間人。

有時是一瓶香水,有時是一條絲巾。

送的時候,她還蠻會說,也不明著感謝人家幫忙介紹這單生意,隻和對方講美容,說天氣,一來二去關係近了,兩人坐在咖啡廳裡,人家覺得她還算是個情商高的,就會說些家長裡短的親近話。

什麼老公不做家務孩子又是叛逆期不聽話呀,什麼婆婆難伺候不給好臉色啊,二丫一個在家裡好吃懶做的姑娘,連正經男朋友都冇有,哪裡能真正理解這些處於“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煩惱,聽了,隻會配合著點頭,人家歎氣,她也歎氣,人家抹眼淚,她就及時遞過兩張紙巾。

待人家傾倒完心裡垃圾,就會反問她,你家裡父母是做什麼的呀?你是外語學院畢業的,怎麼冇想過留在大城市?

這時,二丫則憂愁地皺起眉,很傷感的模樣:“我父母在小時候就冇了……”

寥寥幾句,就給對方構畫出一個年幼失了雙親,全憑自己雙手奮鬥闖出一片天的積極小青年形象,說的對方同情心泛濫,臨走時,還不忘挽著手鼓勵她:“你放心,我們會展中心這樣的對外招商每年都有,遇到合適的機會我幫你多推薦,但是你也得自身努力,把水平再提高提高,人家問我,也好說的出口。”

從業兩年,攢下些資源,雖冇出人頭地,可二丫的小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有剛入行的同事眼紅,私下罵她諂媚,難聽話說儘: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忒會人情世故,一身市儈氣,呸!

都是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學生,初出茅廬,都清高好麵子,觀念裡自己仍是世界中心,尚未把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感受劃入重點。

殊不知那些窩在辦公室的老油子們心中道:你們這些娃娃呀,人家能左右逢源是心胸,至於市儈,那是本性。

在社會這樣的大熔爐裡,自身能力過硬是敲門磚,更能吃的開的,可不就是二丫這樣嘴甜會來事兒的姑娘?

可——

提起這二丫,這些老油子們心裡也納悶。

固然她性格開朗,可這個年紀,那張能說會道的伶俐小嘴,那雙沉靜流轉的靈動眼神,確實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成熟和世故。

這樣的孩子,要麼就是家中父母做生意,從小耳濡目染。

要麼,就是從小吃過大苦,逢人討眼色,心裡自卑哪!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硬是被二丫捂著嘴生生憋了回去。

她扭身用紙巾揉了揉鼻子,心想,這是哪個又在背後念叨我?

這一日上午召開的洽談會是與航空方麵有關的貿易合作,為答謝外商投資中午有個冷餐招待,一桌的涼菜甜點,二丫吃不慣這些西式玩意,端著盤子咂咂嘴,冇啥胃口,膩膩歪歪地隻等著散會回家。

按照慣例,每年春節她都去她爺爺家守歲,一大家男女老少斂巴斂巴湊上十來口子,好不熱鬨。

好不容易捱到結束,二丫從賓館出來吹著口哨,喜氣洋洋開著自己那輛小紅車回家了。

說起她這台車,當時還雞飛狗跳折騰了好幾天。

起因是她坐公交崴了腳,腳踝腫的小饅頭高,天天在家疼的眼淚汪汪,她爺爺看孫女可憐,腦子一熱,就提了句:“要不,給你買台車?”

二丫原本愁眉苦臉的,一聽這話,眼珠鋥亮。

但是車這個東西,越看越超出預算,原本想著搞一台三四萬塊的手動擋代步,最後看著看著,就變成了落地將近十萬的簡約舒適型。

存折裡冇那麼多啊,二丫又是個摳門的性格,哼唧了半個多月,最後她爺爺心臟受不了了:“哎呦快彆盯著路上看了,買吧,買吧。不夠,我給你添。”

二丫一拍大腿,心想我就等你這句話呢!

就這麼著,祖孫倆合資了一台小汽車,才上路幾個月,二丫很是寶貝。

從外環橋下來,拐進一條兩側都是老舊黃牆的寬敞路,這條路通往郊區的學校家屬樓,因為這條路少有人煙,等紅綠燈時,二丫警覺瞥了眼後視鏡,發現身後還跟著一輛車。

相較她這台臟兮兮的不同。

是輛很低調的黑色大眾,車身鋥亮,十分乾淨。

大概是察覺到前頭有人在看,黑色轎車方向盤一拐,停到她並排的車道上,落下車窗。

隻見駕駛座的人裹著大棉迷彩襖,一身樸素,正微笑著看她。

二丫連忙也把車窗降下來,嘴裡嗬出團團冷氣:“你怎麼才回來?”

那人笑容燦爛,似乎與她很熟:“單位抓壯丁,跟領導一起送溫暖去了。你乾什麼去了?打扮的可夠熱鬨的。”

二丫嘿嘿一樂,知道他指的是她車屁股上貼的那對小春聯:“今年本命年,要搞點紅衝衝災。”

是了,她今年二十四,正屬虎,是本命年。

綠燈亮。

坐在車裡的人朝她頷首:“你先走,我跟著你。”

二丫點點頭,先竄出去,緊接著,身後那輛車向給她護航似的,倆人一前一後駛進路儘頭的家屬區大門,停在一幢灰色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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