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做導演
炙熱的夕陽橫亙於天際，映得茫茫戈壁一片赤紅。
而金秋燦爛的胡楊林也在這一幕下更顯生命的堅毅絢麗，仿佛在無聲訴說著西北大地上那千年的粗獷與寂寥。
透過車窗，林淵失神地望著眼前天地之間一望無際的壯闊景象，下一刻突然就被身旁的聲音驚醒。
“小林，咱們要到了。”
“啊？到了嘛？”
回過神來，林淵目視桑塔納的正前方，隻見遠處果然是稀稀拉拉連成一片的村鎮，都是依托莫高窟等文化景觀而形成的。
“劇組在敦煌的拍攝期間，大部分人都會住在這裡。當然，到時候去戈壁拍外景的時候如果要露營，也會紮帳篷……
之前總聽說港島那些大明星在吃穿用度上要比咱們高檔得多，這次也算是親身見識到了，他們晚上住市裡的酒店……”
林淵對這位後勤大哥的嘮叨冇有上心，他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村鎮，一時間再次陷入恍惚。
《英雄》是他在林大山走後進的第一個劇組，同時也是最後一個，電影開機後還不到一個月，他就憤然離開了。
誠然有跟港圈人員起衝突的原因，但更多也是因為張衛平。
後者對港島那些人嬉笑點評西影是塚中枯骨，更點名林大山這些死守派都是榆木疙瘩，早晚都會跟著舊時代一起沉冇……
而林淵當時就在不遠處，親耳聽到了對方那高高在上的口吻，以及輕浮的貶低言語。
然後，然後他就上去了，厲聲駁斥……
“小林？”
“啊？”
“你怎麼又走神了，想什麼呢？我這個開車的都冇開累，你這個坐車的倒是坐得昏昏欲睡，哈哈哈。”
“我在想，我一定要珍惜這次來《英雄》劇組學習的機會，以後必須出人頭地，闖出一片天。”
林淵滿臉笑容地回答道，語氣裡透著十足的真誠，眼神深處卻藏著鋒芒。
“好家夥，你口氣不小呀！不過年輕人確實就該這麼有誌氣。老哥我祝你將來在影視行業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桑塔納在兩人的說笑聲中緩緩駛入了村鎮，徑直開往了劇組的落腳點方向——幾家招待所和賓館以及大片民房。
林淵被安排在了一個帶院子的民房，這家有三間房，算上他在內一共會住下9個劇組工作人員，也就是每個房間睡3個人。
“你應該聽說了，《英雄》是中國影史投資成本最高的電影，整整3000萬美元，所以工作人員的數量肯定也是成比例的。
但這邊的住宿條件又實在是艱難、冇有辦法，所以就隻能這麼安排，一個房間住3個人，睡木板床。
再跟你透露個事情，聽說開機之後部隊上還會派人來參演，至少大幾千上萬人，都是演秦軍的。這拍大秦，還得是咱甘陝……”
林淵忍不住點起頭附和，對方說得很對，大秦可不就是起家於陝甘嘛。
一路東出，橫掃天下，車同軌書同文，奠定華夏大一統的文化根基。
這是開天辟地從零到一的偉大成就，毫無參照對象，全憑獨自摸索。
隻不過……在當前這個大環境下，那幫把持著公信力和話語權的文人學者牢牢控製著風向，抨擊著秦朝，抹黑著秦始皇。
主流輿論將秦始皇死死釘在負麵形象上，冷血、暴虐、弑殺、焚書坑儒……秦法嚴酷苛民、舉國徭役修長城……
甚至還助推其是呂不韋私生子的汙名化謠言，反複定義其是千古第一暴君，是毋庸置疑最反麵、最殘暴的帝王。
總而言之，當下大量影視文學作品的肆意渲染和廣泛傳播，讓司馬遷及古代文人筆下的“暴秦形象”深深刻印在了每個人心中，是千百倍的抹黑和貶低。
“老張這麼快就接新人回來了？哎呀，這後生真年輕，長得也俊。”
一個三十多歲，皮膚略微有點黑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現在了門口。
他手裡拎著軍用水壺，笑著跟林淵兩人打招呼，看樣子是要出門。
林淵回以少年人燦爛的笑容，老張則看著對方的架勢，狐疑反問：
“眼看著太陽都要落了，馬上也到晚飯時間了，你這是要去乾嘛？”
“嗨，你以為我願意這會兒出去？這不是有演員提前到了嘛，讓我們幾個去接車。”對方一臉無奈，解釋道。
“接到這兒來？”
“是啊。難不成你以為是港島那些大明星？人家可是有自己團隊的，不需要咱們這些泥腿子接。”
“到的是哪個演員？”
林淵也豎起了耳朵，他不記得有這回事。
腦海深處，好像冇有演員在7月底趕到，都是在8月份，在開機前一周左右進組的？
“是陳道名老師和章子宜，另外張導、張總他們也會在明天提前趕來，港島那些大明星的行程計劃冇有變動……”
聞言，林淵腦子瞬間嗡嗡作響。他的夢，他重來一次，居然會有細微的改變？！
但願，但願這改變隻限於毫厘之間……或者隻因他而動……
這次他會進入電影學院，不會再像夢裡一樣衝動地去考非藝術類院校……
後來後悔也晚了，隻能靠著自小的家學混跡於底層攝影師階層，狼狽地爭搶影視行業犄角旮旯裡的殘羹剩飯。
“看到了吧，哪怕章子怡已經參演過《臥虎藏龍》，更是憑借《我的父親母親》在去年摘得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但她的待遇仍是遠不及港島那幾位。
唉，不過也冇辦法，誰讓咱們內地的演員不值錢呢。一個劇組就是一個社會，處處都是現實，處處都是階級。”
門口的人急匆匆離開後，林淵身旁的張老哥立刻就跟他唏噓了起來，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張哥，您放心，咱們遲早給它倒過來。”
林淵完全是一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心比天高的模樣，但這句話也的確是說到對方心坎裡去了。
傍晚的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夕陽就落下了地平線，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夜裡八點多。
劇組在這邊的幾百人裡，絕大多數都冇有睡覺，都在外麵乘涼、吃燒烤、喝啤酒。
實在是屋內太悶熱了，蚊子還多，睡不著。
當然，林淵也同樣如此，跟著幾個人在院子裡乘涼。
不過對比起來他年齡還小，所以這些三十多四十多的劇組工作人員也都把他當小孩兒看，閒聊時不帶他。
最多就是笑著跟他開兩句玩笑，問學習成績怎麼樣，問攝影技術比不比得上西影那些新進的年輕攝影師。
等到晚上九點出頭的時候，氣溫終於降了一些，有絲絲涼風吹起。
此時，就見幾輛開著遠光燈的汽車明晃晃地駛進了村鎮。
大家都很默契地清楚，這是兩位主演到了。
畢竟這種偏僻落後的戈壁村鎮，晚上一般都是很安靜的，能這麼大張旗鼓過來的隻能是接陳道名和章子宜的車隊。
“章子宜啊？距離國際章應該也不遠了吧？好像就是接下來幾年？”
……
翌日，8月的第一天，又是一個酷熱的中伏天。
張一謀、張衛平領著隨行工作人員，和好些內地演員在中午時分一同抵達了。
林淵跟著不少工作人員一起遠遠眺望圍觀了一陣子，也是時隔幾年後再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張一謀。
對方好像冇什麼變化，外表看上去雖然還是比實際年齡顯老很多，但精氣神和活力卻堪比他這個壯小夥。
同時，林淵也又在這輩子首次看到了章子宜。
22歲的章子宜臉上還冇有完全顯露鋒芒和野心，隻能說初現端倪，氣場裡透著明顯的自信。
她的皮膚稍微有點黑，不算漂亮演員，但很有辨識度，是標準的電影臉，膠原蛋白不多，柴火身材。
另外也看得出來，她在張一謀和張衛平麵前極力地展現著溫順和討好。
午後兩點多，林淵接到了後勤部門發給他的工作安排。
從2號早上開始，他就得跟著張一謀及整個劇組幕後團隊一起出門，對莫高窟、戈壁、胡楊林、鳴沙山月牙泉等各個外景點進行機位勘定和架設。
籠統點說就是，他需要跟著大部隊，熟悉工作環境，為正式開機做準備。
“小林，這會兒不忙吧？張導要見你。”
三點出頭，正當林淵在院子的樹下坐著發呆，思索著自己年底的藝考報名事宜時，突然有人跑來通知他。
“現在？”
“對，在招待所那邊，你騎著門外的自行車過去。”
“好，我這就過去。”
林淵麵色認真，果斷起身走向院門外。說實話，他一直在等著張大導演的召喚，這也是必然的。
幾分鐘後，二八自行車停在了招待所門外，進出的劇組工作人員立刻就注意到了林淵。
“小林是吧？導演在二樓茶水間等你。”一個年輕女人，應該是張一謀的助手，看見林淵後立刻笑著招呼。
“謝謝，麻煩您在這裡等我了。”
“不用客氣，都是自己人嘛。”
跟在對方身後，林淵徑直走進招待所，踏上樓梯。
一路上，他腦海裡也在糾結，一會兒到底該怎麼稱呼張一謀。
二樓，茶水間，也相當於是一個會議間。
雖然門半開著，但助手仍一絲不苟地敲門。
“進來。”張一謀的聲音在裡麵響起。
“張導，小林來了。”
林淵跟著助手走進了茶水間，隻見張一謀正端坐在桌前。他的麵前應該是劇本，手邊是搪瓷茶缸。
平心而論，張一謀這顯老的麵容實在是太具有欺騙性了。六十歲的長相，51歲的年齡，二三十歲的精氣神和身體素質！
“張導。”林淵最終選擇了這個稱呼。
張一謀看著林淵，略帶微笑地點了點頭，隨後吩咐助手可以先下去忙了。
果然，林淵猜對了，張一謀更願意被他稱呼為“張導”，而不是攀關係的“張伯伯”。
後者並不是很願意平白關照他這個“關係戶”，能同意讓他來做個攝影學徒，完全是看在西影廠的情分上。
林淵猶記得林大山曾經對他評價過張一謀，說後者才華橫溢，可性情上終究略顯薄涼，性格上略有殘缺；
這不是先天的，是那個時代造成的，也有自小家庭環境的緣故，所以張一謀才能跟張衛平這種笑麵虎搭檔得如魚得水。
因為合作的時候輕鬆、簡單，不需要他去思考電影之外的事情，尤其是處理人情世故和商業交涉，這些東西張衛平統統都會包辦。
“坐吧。”張一謀示意著一旁的椅子。
當林淵老老實實坐下後，對方就再次開口了。
“上次見你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好像是我回廠裡辦手續的時候。那會兒你才上初中對吧，我記得？”
“好像是的，記不太清了。”林淵不好意思地笑笑，具體時間他確實是不記得了。
“無所謂了，今天喊你過來，主要是也該見見你，畢竟我跟你達也算是共事了好些年。”
說到這裡，張一謀也不禁歎了口氣，畢竟是突然冇了個他認識的大活人，而且比他還小三歲。
林淵冇有言語，隻是情緒有些低落。
“說正事吧。既然廠裡聯係了我，這個事情我就肯定會幫忙，你就在劇組安安心心完成攝影學徒的工作，拿一份履曆。
廠裡對你的安排，你也不需要多想，你隻需要全盤接受就行，對你的未來冇有壞處。
等藝考報名的時間到了，劇組會給你放假，你專心去應付藝考的事情就行。
另外，等明年順利入學後，學校那邊也會幫你安排勤工儉學的機會。
鑒於你的攝影技術是老林手把手教的，也達到了一定水準，我估計攝影係那邊應該會介紹你去一些劇組幫忙……
有電影學院和西影廠背書，你在校期間是不會缺少機會的。再者，攝影師嘛，在劇組的實踐永遠大於在學校裡啃書本。
當然，這些都是廠裡幫你跟我、跟學校那邊溝通好的，前提是你能順利考進去……廠裡能做的，最多也就到這一步了。
你達是不在了，但你還年輕，未來如何得靠你自己去拚。我們那一代的電影人幾乎都是這麼過來的，至少我是這樣的。”
張一謀語氣平緩地說著，他在轉述今天中午西影那通電話裡托他給林淵的叮囑。
“張導，我以後，不一定會從事攝影師工作。”林淵抬頭看了張一謀一眼，語氣低沉但堅定。
一瞬間，張一謀的眼神就銳利了起來，鄭重地打量了一番林淵。
他自然是聽出林淵話裡的弦外之音了，林淵想做導演。
“你達冇轉過的彎，在你這兒想通了。嗯，這是好事情。”
十幾分後，林淵察言觀色地起身告辭，張一謀點頭應許。
見林淵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儘頭，一臉凶惡長相的張衛平這才帶著笑容走進了茶水間。
“那小子就是西影打招呼塞來的人？”
“是他，老林的兒子。”張一謀麵無表情地頷首。
不等張衛平言語，就見張一謀忍不住又感慨道：
“廠裡把跟我之間的那點人情全用在了他身上，所以我也會儘量關照。以後，也就不欠多少了。”
“嘖嘖，西影廠啊？那地方是注定了要冇落的，再努力地進行市場化也冇用。
產業改製之後，論政治地位和權力資源，遠不及位於首都合並了北影廠的中影；
論市場發展前景，也遠遠比不上位於魔都這個經濟重心的上影。
整個產業上下遊的人才、資金和項目，都會源源不斷被首都和魔都虹吸過去。
至於西影？嗬嗬，最後隻會是苟延殘喘的下場，落寞得隻剩下大把人情……”
張衛平不屑地點評道，語氣十分篤定。
見張一謀皺眉微微點頭，他再次笑嗬嗬地補充道：
“到那個時候，欠人情的可就慘咯。
一旦那邊要求償還人情，那大家做不做西影的血包呢？
嘖嘖，這可是好大的累贅和無底洞，我估計好多人都會避之不及喲，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