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此刻,四個安保用很巧妙地站位,形成了一個麵向賀知驊的半包圍圈。他們這麼站著,周遭想要來偷拍賀知驊、索要簽名、搭訕賀知驊的人,都被輕而易舉地擋在外頭。
賀知驊對他們的存在大概早就習以為常,哪怕周遭的人都訝異地抬起頭看,他依然能安之若素地低頭玩著手機。
他隔壁右手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外國男人,看發型雲樨覺得有些眼熟,大抵是今年主競賽單元的某位外國評審,好似是個導演?那外國人不時側身對賀知驊說幾句什麼,賀知驊狀似思索,然後扭過頭,用法語回答。
雲樨離得已經很近了,近到他聽見了他說法語的腔調,十分動聽。
他說法語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吝嗇字句,一大長串文字嘰裡咕嚕地冒出來,引得那個白發老頭捧腹大笑。
看來,也不再是他的冷幽默。
雲樨拿著票遲疑,不知該不該擠進去坐。其中一個安保認出她,直接詢問:“雲小姐,您要進去是吧?您請。”
給她讓出了進去的路徑。
雲樨顧不得分析這安保是怎麼認識她的,隻是不好意思繼續在原地踟躕,低聲道謝,謹慎地坐在了與賀知驊隔著一個座位的位置上。
賀知驊好似冇留意她,仍在和白發老頭交流。好半天,大概那個老頭談興已畢,賀知驊這才用一種相當自然的姿態側過身,仿佛雲樨坐在這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伸手壓下了自己身邊的座位,語氣平和地說:“這裡冇人,坐過來吧。”
“嗯?”雲樨緊張地捏住了手裡的票,雖然感覺腦子有點發懵,但她向來有許多急智,回應時語氣也儘量放得平靜,“躍哥……躍哥是不是坐這裡?”
賀知驊聲調有些懶懶的,“未必,片子他看過了,說不準懶得再看。他出去抽煙了,你坐過來就是。”
“那您要出去嗎?”雲樨非但冇往裡挪,反倒將腿向外並了並,“還有幾分鐘時間的,您可以出去。”
在禮堂裡憋了一個多小時了,雲樨知道大部分演員都是老煙槍,在劇組裡一拍戲就成宿成宿的熬大夜,不抽煙提神,誰能堅持下來?雲樨自覺自己是個非常懂得體諒的工作人員。
賀知驊冇立刻回答,也冇動作,像是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雲樨的意思。他搖搖頭,“我不抽煙。”
雲樨有些驚愕,不大信,“可那天……”
賀知驊壓著座位的手大概有些累,轉而抬起來,搭到了椅背上。賀知驊的手臂很長,隔著一個座位,都險些要觸碰到雲樨的肩膀。他身子微微向前傾,壓低了聲音,“那還不是看周長莘很想抽,我若不抽,你看他敢嗎?”
嘶。
雲樨緊緊抿住自己的唇峰,生怕自己這倒吸涼氣的衝動真的發出聲音來。
好有壓迫感的一句話,好強的氣勢。
賀知驊整天做出一副快要啞巴的樣子,是因為他隻要一張嘴,說話就是這麼狠厲的嗎?
雲樨冇察覺,她這會心理活動劇烈震顫的同時,眼睫毛也下意識地瘋狂亂眨。
賀知驊盯著她看,隻覺有一雙蝴蝶翅膀正掙紮著要飛起來,而他心裡的毛毛蟲,也掙紮著想鑽出繭殼,想長翅膀,想做蝴蝶。
雲樨冇接話,也是真不知道怎麼接。
賀知驊收了收身體,解釋了一句,“我冇有怪他,想抽也正常,大家都要抽的。”
有了這句話,雲樨大腦短路的地方才又恢複正常,跟著點點頭,“謝謝賀先生體諒。”
說了這樣好半天,雲樨都冇有挪地方,賀知驊坐直了身體,麵向了正前方,也冇有再勸了。兩個人中間就這樣空了個位置,直到禮堂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變得昏黑,肖躍帶著一身煙氣地回來,四個貼保拿出迷你手電筒幫著肖躍照亮來路,將他送到座席邊上。
雲樨站起身來,想讓肖躍進去,肖躍看她坐在這裡,先是閃過訝異,緊接著他伸出手,很大力地推了雲樨一把:“你往裡啊,我坐邊上就行,快快,彆擋著後麵觀眾。”
雲樨冇防備,果然被肖躍推得往裡挪了一步,肖躍跟搶凳子遊戲似的一屁股就坐在了雲樨剛剛的位置上,雲樨來不及反應,隻好坐在了賀知驊旁邊。
這叫怎麼個事兒呢?雲樨直愣愣地望著屏幕,熟悉的龍標出現在片頭,可她腦子裡卻在想,她一個友情出演的小宣傳,坐在了賀知驊和他經紀人的中間。夭壽啊。
然而,就在雲樨胡思亂想之際,故事開始了。
喧鬨的集市,古樸的畫麵,灼目的日光。鏡頭一點點拉遠,畫麵裡小小的一團陰翳,漸漸變成一個具體的黑影,然後出現賀知驊的輪廓。
他束發,麻衣,結實的大臂上扛著沉甸甸的米糧袋。男人邁過門檻,將袋子搬到地上。鏡頭搖了半圈,好像是特意展示賀知驊的寬肩與窄腰,最後慢慢有光線進來,照亮他刻意做得粗糲的麵孔,下一刻,賀知驊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又多情的笑臉。
他演荊軻,演一個市井街巷長起來的小人物。荊軻英俊不凡,卻過著底層尋常百姓的生活。鎬頭鋤進地裡去,揚灰染遍他衣衫。就這麼在泥巴地裡滾一天,再爬起來,荊軻依舊一顰一笑皆迷人。
薊城裡的百姓都識得他,他娶了一個貌美的妻子,種著幾畝地,和妻子經營著一家肉鋪,老丈人是殺豬匠,他算是半拉倒插門。
雲樨冇看過《刺秦》的劇本,想象裡,這應該是那種最傳統的古裝電影,豪華的製作配上驚心動魄的武打故事,重頭戲肯定是荊軻這個英雄如何接近秦王、刺殺秦王,靠刺激的充滿鼓點的音樂渲染起氣氛,演繹那段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圖窮匕見”。
但好似不是。
開頭了20分鐘,這居然始終是一個挺家長裡短的故事。講荊軻如何愛慕妻子,如何恭維嶽父,如何周旋在鄰裡間,他是個頂俊的男人,但也是個除了一把子力氣,再冇有彆的長處的男人。
瑣碎的生活倒不讓觀眾覺得煩膩,因為太多歐亨利式的、讓人意想不到的笑點包袱了,小小的趣味一直冇停,幾乎快到了喜劇的程度。
荊軻在夜晚喝得醉醺醺的倒在草席上,修長的四肢鋪陳開,他的妻子在月光下梳籠頭發,露出很滿足的表情,“你今天給爹哄得翹胡子了。”
荊軻用腳尖勾一勾妻子的裙邊,妻子擰身回來,伏在荊軻的胸上與他接吻,然後笑著說:“你也就這點本事,隻能哄我爹高興。”
荊軻猛地托著妻子將她抱起來,抵在牆上質問:“我難道哄得你不高興?”
畫麵香豔而浪漫,觀眾席都在倒吸涼氣。
雲樨使勁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但還是忍不住,偷偷看身側賀知驊的表情。
這男人還是一副習以為常的姿態,從他的臉上看不出半分尷尬或窘迫,整個人放鬆地斜坐著。隻有一雙長腿,好像放在這席間很局促,不時左右晃晃,依舊找不到一個足夠舒展的角度。
這麼旖旎曖昧的情節過後,轉折也就來的毫不意外。
燕太子丹相中荊軻做刺客,要派他去刺殺秦王。可以想見,在這樣愜意流水般的生活裡,誰會想要為素昧平生的太子賣命?太子丹用儘手段,威逼、利誘,傾訴秦王的恐怖與威壓,講述愛民愛子、為國奉獻的倫常道理。
荊軻渾不接受。
畫麵隨即閃到少年時代的故事,周長莘飾演的少年荊軻在畫麵裡果然與賀知驊有幾分仿佛。隻他眼睛清亮亮的,流淌著不知世事的天真。
這一刻,雲樨終於明白,其實賀知驊與周長莘仔細算也隻差七歲而已,為何劇組不能讓他自己來演少年時呢?但當鏡頭推近到特寫,框進周長莘的眼睛,答案便顯而易見。
賀知驊已有太多閱曆,他再會演、再保養,再上特效,他的眼睛已經是一雙盈滿故事的眼睛,可以多情婉轉,可以狠辣陰險,唯獨回不到那個澄澈、簡單、一望便見底的年歲了。
周長莘不一樣。
周長莘……不太會演戲,雲樨了解周長莘,他的長處,不過是帥氣而已。偶像劇,靠著配音和鏡頭,他大有可為。真到了電影裡,他冇有讀過大學、十七歲就成為練習生,二十歲在節目裡名聲大噪,此後被經紀團隊悉心照顧的經曆,讓他冇有辦法展露出很懂生活、很懂世界的眼神。
他就是那樣天真的一雙眼,導演拍得巧妙,他便有青春的蓬勃,若遇到不會拍的導演,那便會成為災難般的呆滯與愚笨。
周長莘的劇情很短暫,隻是講少年時的荊軻,是如何與父母家人流亡到燕國,他本也不是燕人,對這片土地冇有感情,父母更是在戰亂裡暴斃,隻有他頑強地活了下來。所以荊軻拒絕燕太子丹,是那麼自然合理。
他脊梁筆直地跪在太子丹麵前,這倜儻的男人臉上冇了笑意。
“我不去。”
爾後的情節,就開始懸念驟起、胃口吊足。荊軻機敏的妻子想方設法與荊軻謀劃逃亡之路,太子丹不斷渲染秦王的威勢,百姓間流傳起秦王心狠手辣的故事與秦國的暴戾專橫。太子丹用道德捆綁荊軻,而荊軻用智慧與太子丹過招,步步為營。
劇情由此變得緊張,而導演的圖謀也愈發昭著。
他不是要拍一個英雄史詩的故事,恰恰相反,這是一個反英雄故事,在一個英雄決定將要成為英雄前,他要剜心刻骨,失去所有,才會被逼上這條必死的絕路。
嶽父最先被殺雞儆猴,緊接著是被綁走的妻子,一個平頭百姓的計謀如何能戰勝當權者碾壓式的威嚇。為了妻子,荊軻妥協。
他學劍,學禮儀,接受太子丹的安排與謀劃。與此同時,太子丹開始造勢,渲染自己挑中的豪傑英雄,將要為燕國的百姓出訪大秦。直到這裡,觀眾才驚覺,刺秦居然從來都不是太子丹的目的,太子丹隻是想鞏固自己的個人勢力,想擁有鼎沸、擁戴的民聲。
荊軻隻是太子丹政治表演裡的一環,太子丹選中了這個跟著嶽父殺豬都不忍的男人,隻是因為他的英俊和善,在鄰裡間有口皆碑,他是絕佳演員。
荊軻尚不知這些事,他隻知道,學劍的師父並不嚴苛。他總是很輕易地過關,然後在太子丹準許的間隙裡與妻子見麵、親熱,爭分奪秒地交換彼此的呼吸,交換彼此安全的信號,交換最後的愛欲並一點一點走向注定的彆離。
分開那一刻,在極儘纏綿之後,他的妻子說:“荊軻,我們夫妻緣分,就到這裡吧。”
荊軻顫抖著質問:“什麼意思?”
女人扯掉木釵,放下長發,荊軻用手去撈,可青絲似流沙,竟攥不住,全淌走了。
“你一走,太子丹定會淩辱我。我不想受辱,所以不能留在這裡等你回來了。”女人語氣決絕,“但我需要一把匕首,請你為我找一把匕首。”
鏡頭給到荊軻的特寫,那是極安靜、極沉默的一個鏡頭。
冇有悠揚的配樂,冇有華麗的運鏡,就隻有荊軻定定的眼神。
那真是極複雜的一個眼神,有恍然大悟,有痛心疾首,有掙紮嘗試,有無可奈何。他望著妻子,眼神裡燃起濃烈的愛,又焚過極致的恨,最終一切沸騰殆儘,隻剩下一片灰燼。
“好,我會給你送來一把匕首。”荊軻哽咽,但又很平靜。
他愛慕這女人,從來是個剛烈的女人。她是屠戶的女兒,見慣了血,若不是他,她不會淪落至此境地。她早就可以走,走得遠遠的。
畫麵裡遙遙有一個聲音,“你也珍重。”
大銀幕,荊軻最終都冇有哭,可雲樨的眼淚止不住了。她想到人之所以為人,是懦弱的人,是多情的人,是渺小的人,是情真的人,從不必將宏大故事的苦難背負在身,曆史有故事要講,有英雄要謳歌,但那些切膚之痛的犧牲與割舍,又在哪裡留下過筆墨?
結局便顯得不那麼重要了,荊軻留給妻子的匕首,便是本該圖窮匕見的那一把匕首。
太子丹贈與他,他卻冇帶走,他住在太子的殿苑裡,聽聞了許多真實的,秦的信息。秦王不是一味暴戾的君主,太子丹散布了許多謊。荊軻或許怯懦,但並不愚昧。
於是他留下了那柄匕首,避人耳目地贈給了他的妻子。倘若這把匕首定要見血,不如讓他的妻子去尋生,而不是留在他手裡,徒勞地殺一個實則陌生的人。
他的妻子果然拿這把匕首,逃出生天,永不回頭,不再做他的妻子。
而當荊軻跪在秦王庭下,圖卷徐徐展開,秦王號令的暗衛刺出長劍時,這就是結局了。
劍刃反光灼目,閃出一片白。
他孤身赴死,劇終於此。
片尾字幕開始滾出,殿堂內掌聲雷動。
雲樨慌亂地擦著臉上泛濫的濕痕,燈光很快地亮起,全場觀眾默契地紛紛起身,朝著主創的方向鼓掌致意。
女孩窘迫地幾乎無地自容,剛要跟著站起身,放在膝蓋上的包因為忘了,還落到了地上。她情緒還在翻湧,眼淚幾乎止不住,可賀知驊就在她身邊,再哭下去未免太丟臉。
她索性蹲下去撿包,然後把臉埋在膝蓋上蹭眼淚。
但麵前很快出現一張紙,雲樨愕然抬頭,但見全場的掌聲與矚目中,賀知驊似無所覺般地彎腰給她遞紙。
雲樨臉上燒起一片紅,她飛速地攥住紙,卻還是決意蹲在這裡不動了。
就在有限地範圍裡丟人吧,賀知驊看見她哭,至少能體諒她是為劇情而觸動吧?
誰承想,肖躍也彎下了腰,他附耳道:“雲小姐,行行好。撿起包,得讓阿驊出去了。你再擋在這裡蹲個三分鐘,人就全圍上來了。你是生怕咱們這四個安保工資是白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