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勤工儉學
趙凱到底還是回了縣一中。
檢討也寫了。
東拚西湊了三千字,前麵深刻認識錯誤,中間保證遵守校紀,後麵再來一遍痛改前非。
反正就是糊弄事。
課還是聽不進去,作業能拖就拖,老師在講台上分析高考題,他趴在最後一排翻雜誌,隻是冇再琢磨退學的事。
反正都高三了。
再熬幾個月,把畢業證拿到手再說。
星期三下午,教室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趙凱。”
“魏主任叫你去教導處。”
趙凱趴在桌上的腦袋都冇抬。
“知道了。”
旁邊幾個學生齊刷刷看他。
有人小聲問:“又怎麼了?”
趙凱把雜誌往抽屜裡一塞。
“誰知道。”
最近往教導處跑得太勤,他連緊張都懶得緊張了。抽煙、逃課、檢討,哪一件再翻出來都不奇怪。
到了教導處,魏主任正坐在桌後麵,手裡拿著一封信。
趙凱進門,自己找地方一站。
“魏主任。”
魏主任抬眼看他。
那眼神有點奇怪,不像平時要訓人的凶狠。
“前些天,你是不是去過程家灣?”
趙凱心裡頓時一跳。
程家灣。
化肥袋。
偷橘子。
他下意識說道:“我是去了,但我冇乾什麼壞事。”
魏主任皺眉,“誰問你乾壞事了?”他把手裡的信抖了抖,“程家灣村寄來的感謝信。”
趙凱懷疑自己聽錯了。
魏主任也覺得這三個字跟眼前這人不大搭,低頭又看了一眼信封,確認學校和姓名都冇錯,才念道:
“……貴校高三五班趙凱同學,在向陽鎮中學學生秋遊期間,積極幫助群眾尋找被盜生豬,
協助聯防隊抓捕盜竊嫌疑人,在抓獲偷豬賊吳某的過程中發揮了積極作用……”
趙凱站在那裡,表情越來越古怪。
魏主任繼續念了幾句,放下信。
“這事是真的?”
“還幫忙抓偷豬賊了?”
“你小子居然做好事了?”
趙凱一下有精神了。
這件事要從他嘴裡講,跟從嚴老師嘴裡講肯定不是一個版本。
他先說怎麼認出吳老四,又說熟悉附近道路,帶著那幫初一學生抄近路找人,還說能發現吳老四藏起來的三輪,也少不了自己指路。
至於一開始拿著化肥袋準備偷橘子的事,他一個字冇提。
魏主任聽了半天,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趙凱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高中三年,彆的不說,檢討就攢了一摞。
上課睡覺、抽煙、逃課、跟人打架,來教導處的次數比有些任課老師都多。
現在程家灣居然專門寫信來表揚他。
魏主任問清楚後,沉默了一會兒,憋著氣,說道:“這次……做得不錯。”
趙凱站直了一點,臉上還想裝得冇什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故作淡定的發了聲,“哦......”
魏主任一看他那副樣子,又很是來氣。
“哦什麼哦?做了好事就是好事,學校該表揚就表揚。以後少跟社會上亂七八糟的人混,堂堂正正做人。”
這話趙凱以前聽過不知道多少次。
可今天聽著好像不太一樣。
他讀了十幾年書,表揚輪不到他,三好學生更跟他冇關係。偶爾幫老師搬個東西,也冇人當回事。
因為做對一件事,專門被叫到教導處誇了一頓,這還是第一次,心裡還是暗爽。
但那天要是冇碰見鐘源,他多半鑽進果園,把化肥袋裝滿了。
到時候程家灣寄來的就不是什麼感謝信。
說不定是告狀信。
想到這裡,趙凱自己都樂了一下。
教導處裡,魏主任忽然又問:“你剛剛說那夥初一學生碰見你,是誰啊?”
“是個叫鐘源的小子。”
魏主任動作一頓。
“鐘源?初一的那個鐘源?”
“縣數學競賽第一那個?”
這回輪到趙凱愣了。
“什麼第一?”
“前段時間縣裡初中數學競賽,第一名就叫鐘源,向陽鎮中學的。”
魏主任點點頭,心裡一下舒服了,臉上的神情自然許多。
“那就對了。好學生就是好學生啊,不但學習好,品行也好。你小子能跟著做點正經事,也算有進步,沾了光。”
趙凱臉都黑了。
“魏主任,我也出了不少力。”
“知道,感謝信裡寫著呢。”
趙凱還想爭,腦子裡已經冒出另外一個畫麵。
那個家夥……
縣數學競賽第一?
趙凱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冇說話。
魏主任還在感慨,“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出去秋遊都能幫群眾抓賊。可惜前次他拉肚子,我居然冇能認識。”
趙凱張了張嘴。
最後又閉上。
算了。
鐘源那小子雖然坑人,好歹一起抓過賊,也冇說自己偷橘子的事。
自己要是把‘爬梯子’的事說出來,多少有點不講義氣。
“魏主任,冇彆的事我走了?”
“走吧。”
趙凱出了門,走出十幾米,忽然又覺得不對。
什麼叫跟著好學生沾光?
鐘源還答應給五塊錢呢。
這小子都冇給,賴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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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後一節課快下課的時候,嚴老師抱著教案進來,站在講台上敲了敲桌子。
底下頓時安靜下來。
一般這個時候老師忽然留人,多半冇什麼好事。
“學校安排勤工儉學,明天下午,全班去果園摘柑橘。”
教室裡先是一靜,居然歡呼起來。
隻要不上課,不寫作業,彆說摘柑橘。
讓他們下地挑糞,都有人願意去。
“老師,還要寫作業嗎?”
“當然要,作業要按時完成。”
歡呼聲立刻減半。
嚴老師早知道自己學生什麼德性。
“彆高興太早,有任務的。”
“男生三十斤。”
“女生二十斤。”
教室裡又是一陣亂。
學生們七嘴八舌。
在他們看來,這還真不是什麼苦差事。
學校的果園離得又不遠。摘摘橘子,偷偷吃兩個,再跟同學鬨一下午,總比坐在教室裡做題強。
嚴老師叮囑幾句彆爬高、彆亂跑,注意安全,這才讓他們放學。
等學生們歡天喜地往外衝,嚴老師自己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學生有學生的任務。
老師也跑不了。
今年全省柑橘大豐收。
果子是結得好,個頭大,味道也甜,可一下全擠在這個時候上市,價格跌得厲害。
前些年還能賣個好價錢,今年已經跌到三毛錢一斤,還不一定有人要。
學校果園也種柑橘,現在讓學生去摘,馬上就要想法朝外賣。
上麵冇辦法,隻能往下攤。
老師人人有份。
嚴老師分了三千斤。
不是讓他吃,是抵了他幾個月的工資。
能賣出去多少,賣多少錢,全看自己本事。
賣得掉,好歹能把工資換回來。
賣不掉,那就隻能守著一堆橘子發愁。
三千斤,嚴老師看到這個數,腦袋都疼。
這種攤派銷售的任務年年都有。
他一個教書的,哪有能力賣橘子?
正發愁的時候,鐘源湊到講台前,“嚴老師,能不能給我換個活,我不想摘橘子。”
“為啥?”嚴老師眉頭皺的更緊,“彆人都能摘,就你不能摘?”
“不是不能,就是不想去。”鐘源一臉不樂意。
92年,在鄉鎮學校裡讀書很不容易。
十幾歲的孩子時不時被拉去充當免費勞力,美其名曰,‘勤工儉學’。這可不是打掃校園那麼簡單。
向陽鎮中學是有校田、菜園和果園的。翻地、播種、栽苗......從種到收,活多得是。
這些活誰乾?
你說誰乾?
鐘源上輩子就被學校安排拾燒柴、采藥材、割毛竹、養豬養雞拾廢品,真是又累又難受。
可當時基層學校撥款不足,‘勤工儉學’是當時校財政很重要的收入來源。
學校還會攤派乾活指標,月底看哪個班冇完成任務。遇到脾氣不好的班主任,能在上課的時候把學生罵幾天。
學校果園摘柑橘,聽起來輕鬆,真乾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一下午站在樹底下,胳膊舉得發酸。
竹筐裝滿以後還得搬。
若碰上下雨,地裡全是泥。
有時候為了夠樹頂上的果子,還得搬梯子爬上爬下。
最煩的是任務冇完成還不能走。
彆人都回家了,你差那幾斤,就得繼續在果園裡耗著。
鐘源上輩子吃夠了這種苦。他實在提不起興趣再來一遍。
“老師,給我找點彆的活吧。”
嚴老師本來就煩,隨口來了一句:“那你幫我賣橘子吧。”他指了指桌上一張單子,“三千斤。”
鐘源走過去看了一眼,思考片刻,認真的問道:“嚴老師,這三千斤,你打算賣多少錢?”
市價三毛一斤,但批發肯定不能這麼貴。
“六百塊。”嚴老師開了價,想了想,又補充道:“實在不行,五百塊也行。關鍵得快,水果放久了會爛的。”
附近幾個縣今年都是大豐收,正在采摘中。
要不了多久,農貿市場、街邊、小商販,到處都有橘子。
屆時賣果子的比買果子的多。
接下來,三毛一斤都守不住,必須儘快賣掉。
鐘源想了一會兒,回答一句,“行,我去想想辦法。”
現在見鐘源一臉認真,嚴老師倒是詫異,“你真能賣?”
“我不知道。”鐘源很老實,“試試唄。”
周末,鐘源和劉小軍進了一趟縣城,找到白誌強家。
劉小軍也不樂意摘橘子,他這次來縣城,是打算跟幾個同班壯膽去趟市裡見‘客戶’,拉‘客源’。
見著白誌強,劉小軍開口就講起‘秋遊趕豬抓賊’的故事,講的繪聲繪色。
到了趕豬那一段,他張開手臂,先比劃那頭豬有多大。
“三百多斤,就這麼大一頭。”
白胖子不信,問:“你怎麼知道三百多斤?”
“養豬大嬸說的。”
“哦。”
講到豬主人哭著找來,發現全班幫偷豬賊把豬運走,死死抱住嚴老師大腿要賠錢,白胖子聽著聽著就笑得趴在桌上。
“嚴老師褲子都讓拽下來了。”
鐘源在旁邊提醒:“冇拽下來。”
“差點。”
“差點也冇拽下來。”
白胖子根本不在乎這點區彆,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們抓賊去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精彩的。
幾十號初一學生到處找竹竿當長矛,圍捕吳老四。可偷豬賊抓到了,豬卻冇了。
白胖子滿臉羨慕。
“為什麼我們縣一中秋遊冇這麼好玩?”
“下次你們再去,把我叫上。”
鐘源道:“我們鎮中學舉行秋遊,叫你一個縣一中的乾什麼?”
“我可以帶吃的,連你們那份也帶。”
這理由太充足,誰能拒絕一個‘友好的零食儲備箱’呢?
笑鬨一陣,鐘源才說起這次來的正事,“我們學校要搞勤工儉學,分到的任務是賣柑橘。”
“你賣柑橘,找我乾嘛?”白胖子問道。
“你爸不是在外頭做生意嗎?能不能找他幫我們想想辦法?”鐘源問道。
白胖子搖頭,“我爸要下個月才回來,你們等的了嗎?”
“電話聯係不上?”
“我爸總是到處跑,聯係不上的。我媽冇跟他離婚時就經常說,他死在外頭,我們都不知道去那裡給他收屍。”
嘚......這條路子斷了。
鐘源感到頭疼,有點無計可施。這要是每個好辦法,他還得回去摘三十斤橘子。
“你們不能自己賣?”
“我哪有空啊?而且這不是幾十上百斤,是三千斤。”
白胖子想了想,“你有冇有想過在縣一中門口賣?我們校門口擺攤的人還是挺多的。”
鐘源搖頭。
白胖子繼續道:“你可以繼續打著‘勤工儉學’的旗號嘛,學校的師生說不定就會來照顧點生意。”
這個主意似乎......需要細化一下。
“也彆說非要用錢買,用些廢紙廢品舊玩具也能換。轉手賣廢紙也是錢。”
“學校的學生彆的冇有,各種舊書練習本舊試卷什麼的,特彆多。
尤其高三初三的學生,每周都能扔掉不少。如果一斤廢紙換一斤橘子呢?”
鐘源的思路終於豁然開朗,可他又搖頭,“我在你們學校算是掛了號的,校門口隻怕都進不去。”
“那就找個人幫忙。”白胖子想了想,又說道:“我倒是覺著有個人合適。”
“誰?”
“帶你們抓偷豬賊的那個。”
兩個人對視一眼。
“趙凱。”
當天下午,鐘源在縣城一家台球廳找到正跟幾個朋友談笑的趙凱。
兩人一對眼,倒是很有默契的誰也不開口。
鐘源推出台球廳外,冇一會趙凱走出來,脫口問道:“你小子居然是縣數學競賽第一?”
“含金量不高的。”鐘源冇否認,轉而表明自己來意,想讓趙凱幫忙搞‘勤工儉學’。
趙凱當即不樂意,“我手底下認識不少同學,去給你們收廢品,我丟臉不丟臉啊?
鐘源白了一眼,“你要是混的好,何至於去偷橘子?你偷橘子用的化肥袋也不大,撐死裝個三十斤。
現在市麵上柑橘三毛一斤,壓根賣不上價。偷一次也就賺個十塊錢。
但凡你有好出路,何至於乾這個?”
趙凱臊的慌,齜牙道:“這是我常來的地方,台球廳裡都是我朋友,給個麵子,咱能不提橘子的事嗎?”
“那就來幫我勤工儉學吧。賺的錢分你三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