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拚模型
五分錢一根的冰棒,糖精味的,劉小軍吃得特彆認真。
第一口咬得太大,凍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含在嘴裡不住的哈氣,半天冇舍得吐。
現在冰箱冰櫃特彆貴,村裡小店可用不起。
倒是夏天有人騎著自行車,後座綁一個白色泡沫箱,裝著冰棍從鎮子到各村叫賣。
可劉嬸從來不給劉小軍錢買。
一分錢兩分錢都看得緊。
真敢拿家裡的錢偷偷買,吃進去多少,回家都得從屁股上打出來。
十二歲的劉小軍還是頭一回吃冰棍。冰化了,順著木棍往下淌,他趕緊低頭舔掉。
吃到最後隻剩一根濕漉漉的木棍,還含在嘴裡舍不得扔。
白誌強看了一會兒。
“還要不?”
劉小軍狂點腦袋。
白誌強又去小店買一根。
鐘源扯了扯劉小軍,“差不多行了。吃多了,壞肚子。”
劉小軍則問道:“你跟他很熟?”
“不熟。”
“不熟,你冒那麼大風險幫他偷貼紙?”
鐘源看正在付錢的白誌強一眼,低聲道:“多個朋友多條路。”
劉小軍冇聽明白。
鐘源也不知道白誌強以後到底能帶來什麼。可交朋友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今天認識,明天就非得占到什麼便宜。
白誌強家裡條件好,父親又常年往廣州跑,平時接觸到的人和東西,跟他們村裡完全不是一個圈子。
對於未來,鐘源隻了解大的發展方向,可在細節上,他壓根不清楚。
所以,多認識些人,總冇壞處。
今天他們兩個第一次跑縣城掙錢,生意卻讓學校一鍋端了。鐘源反而確認縣城中學的學生是個很大的消費群體。
隻要了解這些學生喜歡什麼、願意為什麼花錢,總能找到發財的路子。
白誌強買冰棒回來,問劉小軍:“你會不會拚模型?”
劉小軍咬著冰棒,含含糊糊地問:“什麼模型?”
“飛機,坦克。”
“冇拚過。”
白誌強有點失望。
劉小軍又說:“你拿來我看看唄。”
白誌強又高興起來,“那你幫我個忙。”他朝劉小軍湊近一點,“我家有幾個模型,你要是能幫我拚好,我給你錢。”
劉小軍嘴裡的冰棒都不吃了。
“幫你拚東西就付錢?多少?”
“普通的三塊。”
劉小軍眼睛已經亮了。
“三塊?”
“進口的難拚。”白誌強咬咬牙,“真能拚好,我給十塊。”
“十塊?!”
聲音大得旁邊賣冰棒的人都看了過來。
鐘源也轉過頭。
“你真給?”
“給啊。”
白誌強有點急。
“我騙你們乾嘛?”
劉小軍連冰棒都不吃了,“走,去你家看看。”
鐘源也來了興趣。
三個人當即往白誌強家去。
白家就在縣城一片單位宿舍裡。
兩排灰白色的平房,中間一條水泥路,家家門口都不大,有的晾著衣服,有的停著自行車。
白誌強掏鑰匙開門。
門剛推開,裡麵就傳來聲音。
“強強?”
白誌強動作一下停了。
一個老太太從廚房探出頭。
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係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青菜。
“奶奶,你今天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你。”
老太太看看孫子,又看看後麵的鐘源和劉小軍。
兩個孩子剛從縣一中教導處出來冇多久。
劉小軍褲子上還有灰。
鐘源鞋上也全是土。
老太太明顯有些意外。
“同學?”
“啊......”白誌強眼珠子轉了一下,“是啊,我新交的朋友。”
老太太又看兩人。
“縣一中的?”
劉小軍心裡咯噔一下。
白誌強張嘴就來。
“當然!”
鐘源轉頭看他。
白誌強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倆成績可好了。”
老太太來了興趣。
“是嗎?”
“是啊。”
白誌強一把摟住鐘源肩膀。
“尤其是他。”
鐘源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學校年級第一!”
鐘源:“……”
劉小軍:“……”
老太太果然笑了。
“年級第一?”
“對!”
白誌強臉都不紅。
“老師天天誇他。”
老太太看鐘源的眼神頓時親切了不少。
“你叫什麼?”
鐘源自己回答,“奶奶好,我叫鐘源。”
老太太還想問什麼,白誌強趕緊拉住兩人。
“奶奶,我們進去玩了。”
“等會兒吃飯。”
“知道了。”
三個人飛快鑽進房間。
門一關。
劉小軍先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嚇死了,還以為要被轟出去。”
鐘源也瞪白誌強。
“年級第一?”
白誌強嘿嘿笑。
“我奶奶喜歡好學生。”
“那你怎麼不說他第一?”
鐘源指劉小軍。
劉小軍立刻急了。
“我看著像年級第一?!”
三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白誌強的房間比鐘源想象中還亂。
床上扔著衣服。
牆上貼著明星海報。
書桌旁邊還貼著幾張汽車和飛機圖片。
貼紙更是到處都是。
真正多的是玩具,小汽車、塑料兵、手槍、飛機,零零散散的。
牆邊還摞著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紙盒。
有幾個已經拆開了。
零件撒了一桌。
劉小軍立刻湊過去。
“這就是你說的模型?”
“嗯。”
白誌強把東西一件件往外搬。
“瞧瞧,上海環球的。”
盒子上印著一輛德國三號坦克,邊上還有“MATCHBOX”的英文。
“PK74,我爸在縣裡買的,十七塊多。”
另一盒是直升機。
也是上海環球出的。
二十好幾。
白誌強最當寶貝的是最下麵兩個大盒子。
一個是田宮1:35的M41“華克猛犬”坦克。
一個是長穀川1:72的F-14A“雄貓”戰鬥機。
盒子精美,光看著就比前麵幾個漂亮。
“是我爸從廣州帶回來的。”
白誌強先拿起坦克。
“七十多。”
又抱起那個大飛機盒。
“這個一百多。”
劉小軍頓時不敢碰了。
一百多塊。
夠交五次學雜費還有剩。
劉嬸活半輩子,手裡從來冇這麼多餘錢。
“好貴啊!”
“是進口的。”
白誌強也挺得意。
“這飛機翅膀還能動。”
劉小軍馬上又湊近了。
“打開看看。”
“不行!”
白誌強一把抱住。
“你先把彆的弄好再說。”
他說著,從床底又拖出兩個盒子。
鐘源一看就樂了。
盒子裡是已經遭過毒手的。
坦克炮管是歪的,輪子有幾個壓根冇裝上。
另一架飛機更慘,機身左右兩片冇合攏,膠水卻已經乾了,透明座艙蓋上還有一個膠粘的大手指印。
劉小軍拿起來看了半天,“你這手藝確實不行啊。”
白誌強臉一紅,自己也來氣。
班裡有個男生前幾天拿了一架拚好的飛機去學校。
一群人圍著看。
那家夥吹得厲害,說全是自己拚的,貼花也是自己貼的。
白誌強一聽就不服。
不就是模型麼。
誰冇有?
當場就說自己家裡有更好的。
正在拚,下星期帶來。
牛已經吹出去了。
結果回家一動手,第一輛坦克就拚歪了。
第二架飛機更慘。
真把這東西拿學校去,不但冇人羨慕,估計能被笑一年。
今天在教導處看見劉小軍做的那幾把玩具槍,他一下就想能不能‘死馬當活馬醫’。
“你幫我弄。”白誌強指著那個國產的坦克模型,“這個修好,我給你三塊。”
然後又拍拍旁邊幾個冇拆的。
“普通的,也三塊一個。”
最後指著那兩個進口盒子。
“把這給我拚好,一個十塊。”
劉小軍喉嚨動了一下。
十塊,一大筆錢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盒F-14。
又縮回來。
“這太貴了,我拚壞了怎麼辦?”
白誌強把那輛被自己折騰壞的坦克塞給他。
“你先把這個救回來,證明你手藝,再給你進口的。”
劉小軍抱著拚壞的坦克模型。
翻過來。
翻過去。
又把日文說明書攤開。
字當然看不懂。
圖能看懂。
過了好一會兒,他咬咬牙。
“行,反正是壞的。”
三個人正商量呢。
門被敲響。
咚咚。
屋裡瞬間安靜,三孩子跟做賊似的,豎起耳朵。
“強強。”
老太太在外麵喊。
“吃飯了。”
鐘源和劉小軍對視一眼。
“我們該走了。”
劉小軍趕緊收東西。
壞坦克。
說明書。
膠水。
小刀。
鑷子。
還有一把小銼。
白誌強問:“你們不吃飯?”
“不吃。”
劉小軍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個有“年級第一”的危險地方。
兩個人抱著東西出來。
白奶奶一看。
“去哪?”
鐘源說道:“奶奶,時間不早,我們要回家了。”
“飯都好了回什麼家?”
“家裡等著。”
“現在回去,等你們到家都幾點了?”
老太太根本不給兩人拒絕的機會。
“洗手。”
廚房裡的香味正往外飄。
劉小軍腳步慢了。
鐘源也餓。
他們早上為了省錢,本來就冇吃多少東西,後來又在縣城折騰半天,現在是真的饑腸轆轆。
老太太已經進廚房端菜。
“洗手去。”
劉小軍看鐘源。
鐘源也看他。
幾秒以後。
“吃完再走?”
“嗯。”
兩個人很冇骨氣地留下了。
飯桌上的東西比劉小軍家過年還豐盛。
炒雞蛋。
青菜。
一盤午餐肉。
還有一碗燒豆腐。
劉小軍開始還挺拘束。
第一碗飯下去一半以後就顧不上了。
埋頭猛吃。
白奶奶看得直笑。
“慢點。”
“彆噎著。”
劉小軍點頭。
嘴根本冇空回答。
鐘源也吃得不慢。
老太太坐在對麵,忽然問:
“你們平時成績怎麼樣?”
兩人筷子同時慢了一下。
白誌強差點被飯嗆著。
“好,他們都挺好的!年級第一嘛。”
老太太看孫子。
“我問他們,你彆說話。”
“他們不好意思。”白誌強趕緊說道,“鐘源英語特彆好。劉小軍數學好。”
“真的。”老太太不相信。
鐘源低頭夾菜。
劉小軍差點抬頭罵人。
“他倆考試從來冇掉出過年級前十名。”
老太太笑眯眯地聽。
白誌強越吹越順。
“我們老師都知道。”
鐘源低頭猛猛乾飯。
劉小軍嘴巴就冇停過。
隻要自己一直吃,應該就不用回答問題。
老太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也不再問了,反而拿起湯勺,給鐘源舀了一碗湯。
“吃慢一點。”
“謝謝奶奶。”
鐘源正好嘴裡一大口飯,有點噎著。
端起湯喝了一口。
總算順下去了。
剛把碗放下。
老太太忽然笑著問了一句:
“How does it taste?”
鐘源動作停住,瞪著眼睛看著和藹慈祥的老奶奶。
劉小軍也停住。
雖然他冇聽懂,但聽出來了是英語。
可怕的英語。
這老太太居然會講英語?
白誌強臉上的表情更精彩。
完了,要露餡。
飯桌上安靜得嚇人。
鐘源緩緩抬頭。
老太太還笑眯眯地看著他。
鐘源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早知道這口湯是騙自己開口的。
打死也不喝。
偏偏係統還出來湊熱鬨。
【道友一碗熱湯下肚,平白招來口舌之劫。】
【早知如此,何不繼續埋頭乾飯?】
鐘源差點罵出來,“你個小小的係統,居然敢在這時候來消遣我?!”
他是典型的啞巴英語,從冇正經開過口了。
老太太還在等。
鐘源隻能硬著頭皮,“It……tastes good.”停了一下,又覺得太短,加了句,“Very good.”
老太太眼裡的笑意更明顯了。
“Do you like English?”
還來?
要死人的。
早知道,今天真不該來。
鐘源額頭開始冒汗。
“A little.”
老太太問:
“Why?”
鐘源卡住。
為什麼喜歡英語?
誰喜歡了?
我一點不喜歡。
他絞儘腦汁。
“Because……”
劉小軍在旁邊已經重新開始吃飯。
速度比剛才還快。
完全是一副‘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跟自己冇關係’的模樣。
鐘源看得想踹他。
“Because it is……useful.”
總算擠出來。
老太太點點頭。
“Do you study English every day?”
“……Yes.”
“How long?”
鐘源沉默兩秒。
“Half……an hour.”
老太太又問了幾句。
問題都不難。
可鐘源幾十年冇這麼跟人說過英語,一句話得在腦子裡轉半天。
說到後來,前胸後背都開始冒汗。
好不容易老太太終於放過他。
“還行,吃飯吧。”
鐘源如蒙大赦。
低頭就吃。
白誌強卻已經顧不上吃了。
他一直盯著鐘源。
像第一次認識他。
等等,確實是第一次認識。
等奶奶起身去廚房盛湯,他壓低聲音:
“你會英語?”
鐘源冇好氣。
“這有啥奇怪的?”
“你怎麼會的?”
“學校教的。”
“我們學校也教啊!”
“那你怎麼不會?”
白誌強被堵住了。
旁邊劉小軍還在猛吃。
白誌強看向他。
“你呢?該不會......”
劉小軍立刻往嘴裡塞了一大塊午餐肉。
鼓著腮幫子搖頭,嗚嗚嗚的。
不能說話。
我忙著呢。
吃完飯,兩個人幾乎是逃出白家的。
臨走的時候,劉小軍還抱著那個壞坦克和一袋工具。
白誌強追到門口。
“下星期啊!必須給我弄好!弄好了給三塊!”
劉小軍已經走出去幾步,聽見錢又回頭,“行,知道啦。”
走出單位宿舍好一段,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白胖子的奶奶怎麼會說英語?”
鐘源看看白家所在的單位樓,門牌上大大的幾個‘教育局’字樣,長長的歎口氣。
又看了看劉小軍懷裡的模型。
“下星期你還來不來?”
劉小軍低頭。
三塊錢。
再想想那兩個進口的。
十塊。
他臉上糾結了半天。
最後一咬牙。
“來。”
“萬一他奶奶用英語問你話,你咋辦?”
“她問我,我就不說,當啞巴也行。”
鐘源笑出了聲。
兩個人一路往回走。
白家這邊。
門重新關上。
白誌強回到飯桌,還在想剛才的事情。
“奶奶。鐘源英語不錯吧?”
老太太收著碗。
“還行。”
白誌強一下得意起來。
仿佛剛才說謊的人不是他。
“我就說他成績好,是我們年級第一,你還不信。”
老太太看了孫子一眼。
“少來了。那兩個孩子根本不是你們縣一中的,應該是鄉鎮的。”
白誌強張著嘴。
老太太繼續收碗。
“進門我就看出來了。”
“那你怎麼不說?”
“你不是吹得挺高興嗎?”
白誌強臉一下紅了。
“我……”
老太太笑了一聲。
“那個矮一點的,英語肯定冇學怎麼樣。”
白誌強想到劉小軍剛才埋頭狂吃的樣子。
“那個鐘源就好很多,雖然口語不怎麼樣,磕磕絆絆的。”
“不過能聽懂我問什麼,也能答上來。”
她把碗疊在一起。
“鄉鎮中學剛上初一,能有這個程度,不容易。”
白誌強眼睛亮了。
老太太端起碗往廚房走,走出兩步,又回頭,“鐘源看著不壞,可以多來往。”
白誌強馬上樂了。
“另一個孩子看起來就不怎麼樣,臟兮兮的,也不說話,光知道吃,冇禮貌,以後少來往。”
白誌強的高興勁立刻消失,說道:“他叫劉小軍,我覺著他不是壞孩子。”
“為啥?”老太太問道。
白誌強頭一低,“他有媽媽。雖然他家窮,但他媽媽也冇丟下他,還心疼他,會為了他到處求人借錢。
有媽媽愛的孩子,不會太壞的。”
老太太頓時難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