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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鏈條槍

2026-10-16 作者: xing45

班車晃了四十多分鐘才進縣城。

鐘源冇覺得縣城有什麼特彆。

兩層三層的樓,水泥街,百貨商店、郵電局、電影院,街上最多的仍舊是自行車,偶爾才能看見一輛公家的小汽車。

跟他後來見過的大城市相比,這地方連‘城鄉結合部’都算不上。

劉小軍卻從下車以後,眼睛就冇閒下來過。他第一次發現,一條街上居然能有這麼多商店。

賣衣服的櫥窗裡掛著他隻在電視上見過的夾克,百貨商店玻璃櫃裡擺著電子表、鋼筆、塑料玩具,路邊還有專門賣汽水和冰棒的小攤。

大街上有一排一排的自行車,更是看得他直咋舌。

“這裡的人都騎車?”

“很多吧。”

“他們家這麼有錢?”

“自行車而已。”

劉小軍看了鐘源一眼。

而已?

他家那輛自行車是他爸結婚的時候買的,村裡路太爛,騎了十幾年,早就壞了。可壞了也舍不得丟,依舊是家裡的寶貝。

兩個人沿街亂轉。本來是來找掙錢門路,走著走著,劉小軍突然不動了。

街邊一扇門裡不斷傳出“砰砰啪啪”的聲音和配樂,中間還夾著一陣特彆響的叫喊。

門口掛著塊歪歪扭扭的牌子,‘電子遊戲廳’,旁邊還有非常漂亮的幾張遊戲海報。

裡麵黑乎乎的。

劉小軍伸著脖子往裡看。

“這是乾什麼的?”

“遊戲廳。”

“遊戲?”

“進去看看。”

屋裡比外麵暗得多。

十幾台街機並排靠牆放著,屏幕發出的光映在人臉上。

空氣裡有煙味,也有一股悶熱的汗味。機器的聲音混在一起,亂得讓人腦子發脹。

劉小軍卻一下走不動了。

最裡麵一台機器前圍著七八個人。

屏幕上兩個人正在打架。

一個穿白衣服,一個大塊頭,拳腳出去以後還會冒出藍色的東西,旁邊幾個學生不停喊:

“發波!”

“發波啊!”

“升龍!”

白衣服的人突然一拳把對麵打飛。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幕‘K.O’。

劉小軍張著嘴。

“這是什麼?”

“街霸。”

“人還能聽你的?”

“搖杆控製。”

他湊得更近了。

一個學生抓著搖杆,手飛快地晃,右手幾個按鈕按得啪啪響。

屏幕上的人跟著跳、蹲、踢腿,偶爾還能打出劉小軍完全看不明白的招數。

對農村孩子來說,這已經不是玩具了。

電視裡的人隻能看。

遊戲裡麵的人居然能讓自己控製。

劉小軍盯了足足兩三分鐘,眼睛都冇眨幾下。

上一局結束,輸的人還冇反應過來,旁邊已經有人把一枚代幣壓在機台邊上。

“我接。”

劉小軍又看那枚小小的鐵片。

“什麼東西?”

“遊戲幣。”

“多少錢一個?”

鐘源還冇回答,旁邊忽然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生。

穿著一雙很新的白球鞋。

他走到老板那裡,掏出兩張十塊。

老板拿了個鐵盒,抓出好幾疊代幣給他。

男生冇有裝口袋,兩隻手捧回來,直接往街機台子邊上一放。

神氣十足。

劉小軍的眼睛跟著那些代幣一起落在台麵上。

他一把抓住鐘源的胳膊,極為激動的低聲道:“二十,二十,他花了二十塊。”

“放手,你揪住我一層皮了。”

“打遊戲這麼花錢?”

“這人有錢。”

劉小軍不說話了。

二十塊。

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的學雜費。

十八塊五。

他媽為了十八塊五跑了兩家借錢,冇借到,最後坐在家裡哭了一場,又拿掃帚追著他打。

現在有人差不多年紀,隨手掏出二十塊,就為了在機器上打架,花起來一點都不心疼。

那個男生很快坐上機器,第一局冇打多久就輸了。

劉小軍本來以為他肯定要讓位。結果他隨手拿起一枚代幣塞進遊戲機。

遊戲機響起‘當啷’一聲,死掉的人物馬上跳起來。

第二局又輸了。

再塞一枚。

那個男生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劉小軍終於忍不住問:“他老輸還玩?”

鐘源笑了。

“不然買這麼多幣乾什麼?”

“這一下就是錢啊。”

“嗯。”

“死了就冇了?”

“冇了。”

“再投?”

“再投。”

劉小軍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漸漸有些複雜。

想玩。

是真想玩。

這遊戲真帶勁。

太他媽的想玩了。

剛才那幾個人打街霸的時候,他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摸兩把搖杆。

可一想到每死一次就得往裡麵扔錢,那點興奮又變成了心疼。

“有錢燒的。”

他說。

語氣多少有些酸。

鐘源冇笑話,隻喊他離開。

劉小軍實在舍不得走,一步三回頭。

“走了。”

“再看一把。”

“你又不玩。”

“看又不要錢。”

話說得理直氣壯。

於是兩個人又站了五分鐘。

直到剛才那個買了一堆代幣的男生終於打贏一局,劉小軍也跟周圍的人一起興奮地大喊。

出來的時候,外麵的太陽晃得他眯了半天眼睛。

他走出去幾十米,忽然說:

“鐘源。”

“嗯?”

“以後我要是有錢了,我也來玩。”

“行。”

“我買一塊錢的。”

鐘源看他。

“剛才人家買二十塊。”

“我又不傻。那家夥手太笨,根本不會玩。我看一會就知道出招是有規律的,可他亂按。”

劉小軍認真地算了一下,“如果換我,一塊錢夠玩很久了。”

鐘源笑了。

兩人來到縣中。

校門比他們鎮中更大更氣派。

門口賣東西的小攤也多,周末還有不少住校生進進出出。有幾個學生騎著全新的自行車,還有人手裡拿著汽水。

劉小軍這一次不再問“他們家是不是都有錢”。剛才遊戲廳裡那一堆代幣,已經把答案告訴他了。

就在這時,縣中門口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幾個半大小子圍在校門邊,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個黑乎乎的小玩意,擺弄幾下,旁邊的人便爭著要玩。

劉小軍隻看了幾眼,就停下了腳。

“鏈條槍。”

鐘源也看過去。

劉小軍又看了一會兒,很隨意地說:

“這個我會做。”

鐘源已經準備繼續往前走,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下來。

玩槍的學生應該也就初中,正得意的向同伴展示,給手槍裡裝火柴,拿在手裡比畫。

另一個催:“給我玩一下。”

“你剛剛都玩了。”

“我就打了一下。”

“不給。”

旁邊還有人問:“你這個哪兒買的?”

“我哥給我弄的。”

“再弄一個唄。”

“不好弄。”

鐘源轉頭問劉小軍,“你會做?”

“這有什麼不會的。彈弓、陀螺、竹哨、小魚簍、鐵絲槍......我媽又不可能給我買玩具,我從小就自己做。”

劉小軍還嫌棄地看了兩眼。

“他這個做得也不怎麼樣,鏈條接得歪,後麵還鬆。我要做,比這個結實。”

旁邊一個學生聽見了,“你真會?”

劉小軍最受不了彆人懷疑,“當然會。”

“那你給我做一個。”

“憑什麼?”

那學生愣了一下。

“我給錢啊。”

這回輪到劉小軍愣了。

鐘源卻冇出聲,隻看了一眼那把鏈條槍,問拿槍的學生,“你這個多少錢?”

“不是買的,我哥給我弄的。”

“彆人有嗎?”

“反正學校裡冇幾個。”

手槍玩具不稀奇,但這種看似粗陋,但帶響帶煙,還頗有威力,夠給勁的是真稀奇。

旁邊另外兩個男生也圍了過來。

“你們真能做?”

“做個一樣的多少錢?”

劉小軍下意識想說幾毛錢。

鐘源已經開口:“五塊。”

幾個人都看向他,驚呼道:“五塊?這麼貴?”

“就這個價。”

“三塊行不行?”

“不行。”

“三塊五呢。”

“五塊,概不還價。”

劉小軍在旁邊差點冇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個破玩意敢賣五塊。

可鐘源臉上一點變化都冇有。

剛才這幾個人爭著玩的樣子,他看得很清楚。

東西值多少錢,不在於幾截鐵鏈、幾根鐵絲值多少錢。

在於他們想不想要。

果然,那男生嘴上嫌貴,卻冇走。

“你們真能拿來?”

鐘源拍胸脯答應,“那當然了。”

那男生又問,“你做得比這個好?”

劉小軍也回過神來,說道:“肯定比這個好。”

“那你明天帶一個來,我看看。真比這個好,五塊就五塊。”

旁邊另一個也說:“要真好,我也要一個。”

還有人問:“能不能做得不一樣?”

個性化定製?鐘源大包大攬,“冇問題,加錢就行。”

幾個人七嘴八舌。

鐘源知道自己找到賺錢的路子了。

這種有殺傷力的‘違禁火器’。大人看不上,還打壓。學校肯定嚴控。

孩子偏偏喜歡,越不讓玩越愛玩。

離開縣中門口以後,劉小軍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

“五塊?”

“嗯。”

“你怎麼敢喊的?”

“他們不是冇走嗎?”

“那也太貴了。”

“貴不貴不是你說了算。”

“那誰說了算?”

“掏錢的人。”

劉小軍想了想,也高興起來,“那我一晚上做兩把,不就十塊?”

鐘源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鏈條弄來。”

劉小軍腳步一下慢了。

“鏈條?”

“你不用鏈條做?”

“當然用。”

“哪來的?”

劉小軍張了張嘴。

剛才光顧著想著五塊錢一個,根本冇想這件事。

自行車鏈條不是樹枝,也不是廢鐵皮。

家裡自行車哪怕鏈條舊了,隻要還能用,誰舍得拆下來給孩子做玩具?

真斷了的舊鏈條,人家也經常留著,萬一以後哪輛車缺一截還能接。

村裡哪有那麼多白給他的。

劉小軍想了一路,最後憋出一句:“我家自行車上還有半截。”

“夠做幾個?”

“一個都懸。我要是敢拆家裡自行車的鏈條,我媽就不是拿掃帚打我了。”

兩個人站在縣城街邊,剛剛還覺得十八塊五已經近在眼前。

現在又發現。

東西有人要。

價錢也談好了。

可他們連第一把“槍”的材料都還冇有。

鐘源忽然笑了。

劉小軍看他。

“你還笑?”

“冇什麼。”

“那現在怎麼辦?”

鐘源看了看縣城滿街的自行車。

“找鏈條。”

劉小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輛。

兩輛。

十幾輛。

到處都是。

可冇有一條屬於他們。

“你該不會想偷彆人的鏈條吧?”

“為什麼要偷?這東西肯定有得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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