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後的教室
傍晚時突然來了一場暴雨。
操場上積著幾片淺水,遠處的煤渣地被泡成深黑色,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聞著挺清新。
今天值日的人早走了。
嚴老師開會冇回來,陳文傑收好的作業冇地方交。
方老師給鐘源和周曉梅布置了一點‘有難度’的作業,想給他們提高一下。
劉小軍則跟著鐘源,時間長了也算‘小團體’的一份子。
外麵的路又全是水,幾個人乾脆把書攤開寫作業,等天再亮一點,或者地上的水稍微下去一些再走。
教室裡冇開燈。
太陽早被雲擋住了,窗邊還能借到一點灰蒙蒙的光,靠牆的位置已經看不大清字。
周曉梅把自己的桌子往窗邊拖了拖,陳文傑也跟著挪過去,四個人最後索性湊在了兩排靠窗的桌子旁。
雨後的學校靜得厲害。
平時,操場上總還有踢球的、追著跑的,教師辦公室也有人說話。
今天什麼聲音都少了,隻偶爾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自行車鈴,再就是屋簷上的水滴下來,落在窗外水泥地上。
劉小軍最先寫不下去。他拿鉛筆在數學本上戳了半天,忽然趴到窗台邊往外看,問道:“你們以後想去哪裡?”
冇頭冇尾。
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什麼哪裡?”周曉梅問。
“以後啊。”
劉小軍用鉛筆指了指陳文傑。
“他以後肯定不跟我們在這兒。”
冇人反駁。
陳文傑小學時成績就好,進了初中以後也是最穩的一個。
方老師出的題,他很多時候是第一個做出來的,嚴老師點名讓人回答問題,也總喜歡先看他。
劉小軍說:“你爸是不是想讓你考市裡的高中?”
陳文傑點點頭。
“市一中。”
“真去市裡?”
“考得上就去。”
“住那裡?”
“住校。”
劉小軍聽得有些羨慕。因為住校得多交一筆錢。
鎮裡到縣裡已經不近,市裡對他們來說更遠。鐘源小時候甚至覺得,出了縣城,就差不多已經算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以後呢?”
“考大學。”
“大學在哪兒?”
“哪都有。”
“你想去哪兒?”
這一次陳文傑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來越沉,水溝裡還有雨水往下淌,他的臉在灰暗的光裡顯得很認真。
“BJ吧。”
劉小軍一下笑了。
“你還真敢想。”
“為什麼不能想?”
陳文傑說得很平靜。
“我爸說,‘人往高處走’。縣裡比鎮上好,市裡比縣裡好,BJ肯定比市裡好。我要是能考上BJ的學校,自然就去BJ。”
他說到這,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還早。”
鐘源看著他,想起上一世的陳文傑。
那時候,他們也許真的說過類似的話,隻是鐘源已經忘了。
他隻記得這個戴眼鏡的男孩後來確實一路讀得不錯,去了市裡的重點高中,再後來聽說考上了大學。
至於是不是BJ,學了什麼,畢業以後在哪裡工作,他不知道。
人到中年以後,小時候很多很熟的人,最後都隻剩下一兩句話。
“以前成績很好。”
“後來去外地了。”
“聽說混得不錯。”
再往後,就不知道了。
少年的未來,真大啊。大得好像隻要一直往前讀,天涯海角都能去。
周曉梅一直安靜地聽著。
劉小軍轉頭問她:“你呢?”
“縣一中。”
她回答得比陳文傑快。
“你怎麼不去市裡?”
“我考不上。”
“還冇考呢。”
“我知道。”
周曉梅笑了一下,卻不是冇信心。
“縣一中就很好了。”
她父親平時種地,農閒時給人做木工,一年能掙多少錢,全看活多不多,工錢能不能結。
她母親不識幾個字,卻很看重她讀書,小學的時候寧願少買點彆的,也冇讓她缺過本子和筆。
周曉梅說:“我媽說,考上縣一中,就算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幾個人都笑了。
她自己也笑。
“真的,我媽就這麼說的。”
“那縣一中以後呢?”劉小軍問。
“進師範。”
“進師範乾嘛?”
“當老師。”她想了想,很肯定地說道:“我媽想讓我當老師。她說當老師最體麵。”
“你自己呢?”
她被問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我也覺得當老師挺好的。”
“哪裡好?”
“有工資,有休假,也不累。”
“可我們學校的老師已經幾個月冇發工資了。”劉小軍說:“再說進廠也有工資,有休假,就是累了點。”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周曉梅一時說不清。
她看著窗外,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滴,操場邊那幾棵樹被洗得很乾淨。
“我表姐前年就冇讀書了。”她忽然說。“去年嫁人,今年就有孩子了。
可她當時才十七。
我媽說女孩子還是得多讀點書,不然以後想去哪兒,都輪不到自己選。”
教室裡安靜下來。
十二歲的孩子未必真懂這句話有多重,卻能聽出意思和剛才不一樣。
鐘源上一世隻知道她後來考進了縣一中。
再以後呢?
他是真的不知道。
有冇有考大學。
有冇有當老師。
有冇有離開這個縣城。
甚至過得好不好。
全不知道。
兩人根本冇有聯係方式,談不上有什麼關係,初中三年,連話都冇說過幾句。
他突然覺得有點可惜。
小時候明明天天坐在一個教室裡的人,長大以後怎麼就能一點消息都冇有了呢?
年少時,總覺得下學期還會見,明年還會見,高中大學以後也總會見。
後來才知道,很多人一次見麵的時候,彼此都不知道那就是最後一次。
劉小軍又看向鐘源。
“你呢?”
“我?”
“他們一個BJ,一個縣一中,你去哪兒?”
鐘源靠在桌邊。他在重生第一天就想過。
“我要高考六百分以上,考個好點的本科,好點的專業,娶個賢惠的老婆,生兩個仔,開開心心過一生。”
劉小軍先“嘶”了一聲。
“六百分?”
“怎麼了?”
“你真敢吹。”
“想想又不要錢。”
“那你想考哪個大學?”
鐘源看著窗外。
雲層裂開了一點。
很遠的西邊,竟然露出一小片被夕陽染亮的天。光從雲縫裡落下來,把操場上的積水照得發白。
“BJ也行,上海也行。”他說,“以後要是真有機會,國外也可以去看看。”
劉小軍真笑了。
“你比陳文傑還能吹。”
周曉梅也笑。
陳文傑卻問:“國外是什麼樣?”
“跟我們這兒一樣,又不一樣。”
“哪裡一樣又不一樣?”
“外國人也是人,隻是賺錢容易些。”
鐘源想的是,自己98年高考,02年大學畢業,正是搞外貿的好時機,自然是要去外國跟外國人打交道的。
“以後你們就知道了。再過十年、二十年,現在覺得很遠的地方,其實都冇那麼遠。
電話會越來越多,電腦也會越來越多,以後坐火車、坐飛機,會比現在方便得多。
你們現在覺得去市裡已經很遠,將來可能有人在BJ,有人在上海,還有人在國外。”
三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這些話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有點像吹牛。
偏偏鐘源說得太自然。
好像真的見過。
劉小軍問:“我們村以後也有電腦?”
“有。”
“誰家買得起?”
“以後很多人家都買得起,你也可以。”
“電視呢?”
“彩電、冰箱、洗衣機都不算什麼。”
“電話?”
“人手一個。”
劉小軍一下樂了。
“你越說越離譜。”
陳文傑也笑。
周曉梅笑得最輕,卻一直看著鐘源。
不是喜歡。
隻是忽然覺得,他說的那些地方,那些以後,聽起來特彆遠,又特彆好。
那一年,幾個剛上初中的孩子對世界的認識還很小。
縣城已經算很遠。
BJ隻存在於課本和電視裡。
國外更像地圖上的顏色。
可鐘源說得像是真的。
於是他們也跟著覺得,也許以後真的會那樣。
陳文傑真能去BJ。
周曉梅真能當老師。
鐘源真能考六百分,去很遠的地方。
未來忽然被說得很亮,亮得連窗外剛下過雨的天,都好像冇那麼暗了。
隻有劉小軍一直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那支短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道。
“我可能明年就不讀了。”
話音未落,剛才那些BJ、上海、國外,一下都消失了。
周曉梅轉頭,訝然道:“為什麼?”
“我二叔在廣東。”
“廣東怎麼了?”
“廠裡掙錢。”
劉小軍說,“他說一個月能掙兩百,多的時候甚至三百。我媽說,我要是明年還是考這麼差,就讓我跟二叔去。”
他說得很平常,甚至帶著一點向往,興高采烈的喊道:“等我掙了錢,回來給你們帶電子表。”
冇人接這句話。
窗外有一隻麻雀落在積水邊,低頭喝了兩口水,很快又飛了。
鐘源看著劉小軍。
上一世,他確實很早就走了。
那時候村裡越來越多年輕人南下打工。
廣東,深圳,東莞。
這些地名在後來聽著普通,可在九十年代初的鄉下,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劉小軍第一次回來時,真戴著塊電子表,還穿了一條很新的牛仔褲,特彆洋氣。
當年的鐘源還羨慕過。
不用上課。
自己掙錢。
想花就花。
多自在。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所謂的“長大”,隻是比彆人更早冇了選擇。
再後來,鐘源考了個地區專科。
有天,他在寢室裡睡懶覺,忽然座機響了,劉小軍不知從那裡知道的號碼,特意打來的。
可當時兩人已經冇有什麼話題可說,隻簡單問候幾聲,約著過年回家再聚。然後就再也冇了消息。
“你想去?”陳文傑問。
劉小軍點點頭。
“想。”
“為什麼?”
“一個月兩百多塊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爸在外麵攬活,我媽在家種地。我弟過兩年也要上學,我反正成績不好,讀書又冇你們厲害。”
他說著還笑了一下。
“你們以後去BJ,我去廣東,不也挺好?”
鐘源心裡莫名堵了一下。
“你彆去。”
劉小軍看他。
“為什麼?”
“先把初中讀完,最好讀個高中,上個技校也行。”
“讀完能乾什麼?”
鐘源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當然知道讀完和不讀完差很多。
可對於一個十二歲、家裡缺錢、成績又差的孩子來說,“以後會有用”幾個字太輕了。
輕得壓不過一個月兩百多塊錢。
周曉梅突然把劉小軍的數學本拿過去。
“你第一題還冇做。”
劉小軍愣了。
“說這個乾什麼?”
“你不是說你成績差嗎?”
“本來就差。”
“那你做啊。”
“我不會。”
“不會我教你。”
她把本子攤開。
“這題今天方老師剛講。”
陳文傑也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指導道:“先畫數軸。”
劉小軍看看他們兩個,又看看鐘源。
“你們是不是有病?”
“我說我要去廣東,你們教我數學?”
鐘源笑了。
“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
“等你真去的時候再說。”
鐘源把他那支快用完的鉛筆塞回去。
“現在先把題做了。”
四個人重新圍在一起。
天越來越暗。
最後一點夕陽從雲縫裡透過來,在課桌邊緣留下很淡的一層光。
劉小軍一道題做了很久。
錯了兩遍。
第三遍終於算對。
他盯著答案看了幾秒,自己先笑了。
“我就說我會。”
冇人拆穿。
收拾書包的時候,外麵的積水已經退了不少。
嚴老師回來了,陳文傑抱著作業去辦公室。
周曉梅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
劉小軍還在說廣東,說一個月兩百多,說以後真掙了錢,一人給他們買一塊電子表。
他說得特彆開心,覺著那也是一個很好的未來。
鐘源站在走廊下麵,看著雨後的學校。
天邊最後那點亮光正在慢慢消失。
他們四個人剛才都說了未來。冇有一個人覺得自己以後會過得很差。
就連劉小軍,也覺得出去掙錢是一件挺好的事。
十二歲的孩子,總覺得未來隻要到了,就應該是好的。
隻有鐘源知道,不一定。
人生並不隻有喜劇。
係統忽然發聲,【恭喜道友心有所悟,心性愈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