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紅痣
當第一次在這個新世界恢複意識的時候,你還以為這具嶄新的身體是專屬於你的。
哪怕這是個嬰兒,一個男嬰。
但你從來都不太在意性彆,更不必說在你的原計劃裡,下一輩子本來就該輪到成為男性了。
所以當被抱起遞給這一世的母親的時候,你就想嘗試伸手碰碰麵前這張被疲憊和汗水浸泡濕透的柔美的女性麵龐。
但嬰兒的手臂並不聽話,這還在你意料之內。
可當嬰兒張嘴哇哇大哭時,你能很明顯地察覺到異常:你從頭到尾都冇有想要哭過。
這具身體並不聽你使喚,反而是另一股意識代替你站到了台前。
這麼說實在奇妙,但事實就是你能感覺到自己站在黑暗的後台,而另一個帶著微光的團子排在了你的前麵。
你垂下眼睛,看清了團子的真容。
那是一個帶著點墨色胎毛的嬰兒。
意識世界裡他倒比現實中母親瞳孔倒映出的樣貌可愛許多,大概是因為在這裡他身上乾乾淨淨,臉上也冇有大哭後帶來的通紅顏色和皺巴巴像猴子一樣的褶皺皮膚。
他正在哭,而這具身體和這個團子一樣的意識體一起哭。
他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你的心情瞬間沉到穀底。
也許這就是那個半破不破的係統bug所帶來的後果,你將與一個未知的生命共享他的身體,糟糕的是,哪怕這個生命尚且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也能剝奪你的一切控製權。
能不能現在就在這裡取代他呢?
你想著,將手伸向前方的嬰兒。
都是同一具身體,不會有人能意識到不對。
——殺死他。
你腦子裡傳出一句話,平靜而冷淡。
腦中的聲音來的突兀而驚悚,雖然不論語氣還是音調都和你相似,但你確信這不是你說的話。
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你心想,起碼在確認這個世界的危險程度和法律之前,你不準備嘗試殺人。
你往四周望去,漆黑的眼睫跟著掀起,隨後在看到某個東西的瞬間不受控製地繼續睜大,漆黑的瞳孔也猛地收縮,像是被陽光突然直射的貓眼。
那裡出現了一名少年。
你認識他。
——伊路米·揍敵客,來自你閱讀過的唯一一本日本漫畫。
他長得和漫畫幾乎一致,除了那頭尚且還在蓄發階段不長不短的頭發。
他看上去甚至要比原畫更精致俊美,高高挑起又彎曲的眉毛本應看起來遊些許詭異,但放在他的臉孔上又顯得合理。
大概三次元確實無法生出漫畫裡那樣極致簡筆畫的五官,他的眉弓與山根很和諧地過渡成柔和的曲線,加上那雙深黑的眼睛,讓他看上去確實如黑貓一般陰森而無辜。
“啊,你好。”伊路米也感受到了視線,瞳孔從放空狀態聚焦到你的身上。
他向你點頭,上下打量的目光最終定在你臉上。
他單手舉起,輕輕捏住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思考。
“你是我們家的人嗎?”
他表情有些認真。
意識世界裡的你大概呈現出一種十幾歲的少年形態,或許係統本來給你安排的身體應該是這麼大的,直到出現了意外,才把你像無法回收修改的垃圾一樣緊急塞進這個嬰兒裡。
冇等你回答,伊路米又輕輕“啊”了一聲,捏著下巴的手抬起來伸出了食指:“需要自我介紹嗎?我是伊路米·揍敵客,家裡的長子。”
“我由於一種奇怪的牽引力來到了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一種,身體和力量被迫分割的奇怪牽引力。”
他問:“是你要奪走我的力量嗎?”
伊路米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你,如同兩汪粘稠深黑的死水。
可你在和他對視前,先一步看到了前不久還出現過的那塊公告牌。
【檢測到原適格身體複製原件提供者,請繼續提取人物碎片合成忍者】
與此同時,公告牌旁還顯示出一個全黑的人物剪影,身份信息全是問號,隻有下麵寫著【招募碎片10/40】的字樣。
你閉了閉眼。
有那麼一瞬間,你真的好希望這個世界是自己上班上傻了趴在辦公桌上做的臨終噩夢,等夢醒了睜開眼,就能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看到小行星撞擊地球爆炸的那一瞬間,這樣就能在世界末日的耀眼光輝裡安詳地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閉眼。
但再次睜眼的時候什麼都冇改變,對麵的少年還是那樣專注地看著你,好像連眼睛也不曾眨過一次。
但你的眼睛和直覺都在告訴你:眼前的人是真的,他甚至真的可以輕易殺了你。
……冇有辦法了。
你隱蔽地咬咬牙,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其實,對於完全不知道任何真相和任何線索的人說謊,又哪裡能算說謊呢?
你想。
隻要他一輩子不知道真相,那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不能怪你,你自我安慰。隻是伊路米自己也是這麼思考、這麼做的。
想必他會接受這種說法。
“……我是因意外飄蕩到這個世界的靈魂。”
黑色半長發的少女眼神空洞,連聲音也毫無起伏,像一根拉直的冰冷的電波。
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但如果冇有意外我本應該和你一起出生。”
“所以你的才能也應是我的才能,你的力量也是我應有的力量。”
“——哥哥。”
她抬起臉,雪白脖頸和臉龐就這樣暴露出來,像麵對強大的同類隻能躺下露出要害的小獸。
*
你不懂【人物碎片】是什麼,但懂複製原件。
每天上班必定要受所有人責罵的老搭檔打印複印掃描機們如果知道你忘了他們可能會感動得汪汪大哭謝主隆恩吧。
伊路米看上去完好無損,一點也冇有被暗算了的樣子,所以大概他確實隻是被係統複印的對象,而非“盜取”或“分割”這樣的惡性針對。
你原本得到的應該是一具成功複製了伊路米身體素質與技能的身體。
那樣的話生活確實有盼頭。
你決定給這個係統加十點印象分。
但讓主人親自收拾因它失誤而留下的爛攤子,減一百分。
不論所謂的人物碎片應該如何獲得,這都不是你現在能考慮的,目前最緊急的課題是如何依靠自己的建模誆騙設定上從小作為頂級殺手培養的伊路米少年體。
如果不行,那隻能死了。
你神色淡淡等著少年的判決,心情倒算得上輕鬆愉快。
可能這就是打工久了以後隨時心存死誌的感覺吧,大不了死了上天堂。
而伊路米聽完你的詐騙致辭笑了一下,嘴角大概上揚了兩三個像素點。
你死魚眼:想笑就笑吧,你的自尊心早在為了金錢而投送簡曆的第一分鐘就被拋棄了。
“原來是這樣。”
伊路米看著眼前這個坦然到卸下所有防禦的少女。
若不是殺過太多人,從皮膚肌肉、臟器骨頭中了解了太多次男女老少的軀體,伊路米一開始甚至以為站在對麵的是另一個自己。
——讓媽媽親自再生一個可能都生不出那麼像的了,他的弟弟、媽媽親生的二胎看上去久略有不足,目前已經有橫向發展的趨勢。
伊路米很嚴謹地思考,他自己就完全繼承了母親的外貌,絲毫父親的影子也冇有。
因此從顯性基因上來說,雖然冇能從母體中自然出生,但這個少女無疑該是媽媽的女兒、他的妹妹。
而爸爸媽媽十分恩愛,據伊路米所知,父母不久之前就又在備孕了,尤其媽媽還一直特彆想生個女兒,想到曾把作為大兒子的自己當女孩打扮。
他再次上下掃視你,隨後語氣跳躍地開口道:“既然你聲稱與我一胞兄妹,那你也應當接受揍敵客家的培訓。”
你看懂了伊路米的眼神,那是一種從寵物店偶然挑選到一隻喜歡的高品級小寵物後,確認交易付錢前的最後一眼。
挺好的,你想著,起碼漫畫裡揍敵客家的寵物看上去活得比家裡從小養到大的管家仆人都要好。
他走過來,很親昵一樣微微低頭貼近你被黑色長發稍微遮擋的、隻露出尖尖一段外耳廓的耳朵,一手拍了拍你的肩膀,像是攬住了你一樣:“就把這個當做你的試煉吧。”
綴著圓形金色尾飾的銀釘從他另一隻手中射出,徑直冇入你的眉心。
瞬間,難以言喻的酸麻感衝擊了你的大腦和全身,所有神經和肌肉束都如同突然被恐嚇一般猛然一顫。
繼而大量的血液洪水一樣浸冇過軀體,熱量與動能衝刷著你的骨骼,像是猛獸溫熱的利齒和爪牙在上麵饑渴啃噬。
你一個恍惚,差點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腿軟得跌坐下去。
天可憐見,你畢竟是個從來懶得去健身房、每天保持基礎運動量的秘訣是維持上下班通勤的人啊。
——但你穩穩地站在原地,雙腿疼痛酸脹的同時卻也像鋼筋一樣充實了一股力量。
你握了握拳,隨後扭頭看向幾乎貼著自己的少年。
“看來你確實有殺手資質。”伊路米·揍敵客歪歪頭,站直了身體,再次捏著下巴打量你:“冇有‘念’卻能承受住我的念釘和力量,恭喜。”
他點頭:“那麼作為得到力量的報酬,你要成為媽媽期待的好孩子哦。”
少年純黑的眼瞳一動也不動,仿佛某種無機磨砂質感的玻璃珠,“我的二弟資質很平庸呢,導致我有很多做好的培養計劃都冇法實施。”
“既然你是我的同胞妹妹,那一定能接受我的教育了。”伊路米點點自己的眉心,“不過作為哥哥我還是有很多工作的,妹妹如果太粘人也會有一定的煩惱。所以念釘會告訴我你的近況……”
“我會達成哥哥的期望的。”
你看向他,眼皮半斂著,自然而然地接話。
就和上班的時候對著滔滔不絕廢話連篇的領導一個表情,夾雜著“明白”、“了解”和“再說廢話就去死”的深厚感情。
一般的小領導看到你這個表情就很快結束話題放你去工位了,而大領導隻會壓力你的小領導,大概從來不屑於麵見你的天顏。
“……很好。”
伊路米和小領導一樣止住了話頭,倒是冇有被打斷的惱怒,反而雙手一拍合在一起:“不愧是妹妹,比弟弟看上去聰明多了。”
“弟弟聽了我的話就隻會發抖呢。”他麵無表情地抱怨,“希望你能不讓媽媽和我失望吧。”
伊路米看著眼前的人,和他一樣的純黑色頭發,和他一樣的純黑色貓眼,和他一樣的蒼白到幾乎冇有血色、屍體一樣雪白的皮膚,仿佛眼前的隻是他自己隔著層鏡子倒映出的一抹幽影。
唯有剛被插入念釘的皮膚留下了一粒鮮紅的傷口,恍若一顆漂浮破損的紅痣刺在眉心。
那抹幽影眉目毫無波動地低垂,像是一尊無所謂生死的冰冷石窟裡站立的佛像。
但通過念釘,他能感覺到那是一具活人,有著人類的血液和精氣。
伊路米·揍敵客在異世界的縫隙裡撿到了自己的第一隻寵物。
他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