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血襯衫
茶館院子裡。
太陽還未當頭,樹上的知了已蟬鳴陣陣。
王大爺拿著一把掃帚在掃院子。
他就是接手楊曙光茶館的租戶。
租金從八月一號開始算,等院子裡的新廚房修好、東西全部搬過去,他就正式接手營業。這幾天楊曙光還在帶著他練手。
楊曙光蹬著耙耳朵買菜回來了。
“王大哥,早啊!”
“早。”王大爺笑著點頭,“今天的豆腐是南門那家的?”
“對,嫩得很,適合做鍋底。”楊曙光解開繩子,把菜往院裡搬。
幾個嬢嬢也到了。
她們係上圍裙就開始備菜。
賣完水蜜桃回來的李悶墩兒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洗昨晚打架弄得血跡斑斑的白襯衫。
昨晚打架衣服前襟濺了許多血漬。現在已經乾透了,變成暗褐色,怎麼搓都搓不掉。
李悶墩兒抹了肥皂,使勁搓。
搓了幾下,又搓。
見怎麼洗都留下了痕跡,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王大爺掃地掃到他旁邊,看見他蹲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悶墩兒,你咋了?”
李悶墩兒冇抬頭,搖了搖頭。
“你咋哭了?”王大爺放下掃帚,蹲到他旁邊。
李悶墩兒抽了抽鼻子,聲音啞啞的:“王大爺,你說……你說我是不是個害人精?”
“咹?哪個說的?”
王大爺一愣,不知他為何會這樣說。
李悶墩兒抹了一把臉,眼淚混著水淌下來。
“我在廠裡頭被人教唆偷鋼材,本來不關帆哥的事。帆哥是為了保我,不讓我被送進派出所,才說他監管不力被罰開除的……”
他開始抽噎起來。
“我害帆哥丟了工作,又害他……害他離了婚。昨天晚上我又打架,給帆哥惹事了。他一早都冇回來睡覺,跑去管理部處理我打架的事……”
“王大爺,我覺得我就是個害人精。走到哪點害到哪點。”
旁邊洗菜的幾個嬢嬢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前段時間,關於楊帆被開除,街坊們傳什麼話的都有。直到現在,她們這才知道楊帆被開除和離婚的真正原因。
陳孃孃放下手裡的蘿卜,走過來蹲下。
“悶墩兒,你昨晚為啥子要打架嘛?”
李悶墩兒把昨晚攤子上發生的事完完整整的說了一遍。
“我不想給帆哥惹事的,但給他打了兩遍招呼他都不聽,而且先動手,我才打的。好多客人都嚇跑了。”李悶墩的眼淚滾落出來。
王大爺看著他盆裡那件白襯衫。
前襟上有冇洗掉的血漬。
“你受傷了?”王大爺問。
“冇有。”李悶墩兒搖頭,“這是孫老四的血。”
他低下頭,又去搓那些血點:“我就是難過。這是做生意第一天,帆哥拿錢給我買的新衣服。才穿了冇幾天就成這個樣子了,嗚嗚……”
他的聲音又哽住了。
劉嬸在旁邊歎了口氣:“哎!這娃兒是真的可憐。要不是他老漢為了幫街坊們救火,走得那麼早,他也不會受這些罪。”
陳孃孃拍了拍李悶墩兒的肩膀。
“悶墩兒,你是個乖娃娃。”她的語氣很溫和,“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太壞了。你帆哥幫你,是他自己願意的,他啥時候怪過你?”
李悶墩兒抬起頭,眼眸裡盈滿水光。
“對啊!你說你是害人精,”王大爺接過話,“可我冇聽你帆哥說過你一句不是。大家都是街坊,人家幫你,你就要記在心裡頭。把自己的事做好,把攤子守好,楊帆就不會生你的氣了。”
“就是。”陳孃孃又勸道:“你冇了家人,前幾年靠街坊們接濟,飽一頓餓一頓的。現在長大了,能跟著帆哥做事就好好乾,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李悶墩兒紅著眼點了點頭。
他蹲回去,繼續搓那件襯衫。
這次冇哭了,但好像把那股子愧疚和難過,全都搓進了肥皂泡裡。
這時,外麵傳來二八大杠的鈴聲。
“肯定是帆哥回來了。”
李悶墩兒雙眼一亮,猛地站起來。
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紅著眼睛跑了出去。
楊帆正把自行車靠在牆邊,一扭頭看見李悶墩兒站在麵前。
他眼睛紅腫,鼻頭通紅,嘴唇抿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帆哥!”李悶墩兒快步走過來,聲音有點發顫,“解決得咋樣了?管理部的人和孫老四有冇有為難你?”
楊帆見他那模樣,知道他肯定是在為昨晚的事擔心,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得事。孫老四賠了錢,還給陳主任作了保證。以後他不敢再在市場裡作妖了,再犯就直接滾蛋。”
“真的?”
李悶墩兒的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真的。你哭啥子嘛,眼睛都腫了。”
李悶墩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冇哭,就是……擔心你。”
“擔心個錘子。冇張主任護著,他孫老四屁都不是。”
楊帆說著,從兜裡掏出一疊錢,抽出一小部分數了數,收進兜裡,剩下的遞給李悶墩兒。
“該賠的賠了,該了結了。”
他又從另一個兜裡掏出幾張錢,加上剛才留下來的,攏了攏,一共三百多塊。
“這是另外的。昨晚你守護了攤子,有功。這個錢是獎給你的。”
李悶墩兒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帆哥,這錢我不能要。攤子上的生意冇受影響,管理部也冇為難你,那就最好不過了。”
“給你就拿著。”
“真不能要。守護攤子是我應該做的,我還以為……給你惹禍了。”
“切!”楊帆按住他的手,聲音沉下來,“悶墩兒。昨晚你要是慫了,或裝著冇看見,讓他把客人拉到後麵去騙,咱攤子的名聲就臭了。你站出來,不是給我惹事,是給我省了事。這錢是你該得的。”
李悶墩兒攥著錢,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認真地說:“帆哥,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張小軍也嚴辭阻止了,還有楊翊他們。”
他頓了頓,又說:“特彆是張小軍。如果要獎,這個錢不能隻給我一個人。”
楊帆看著他,笑了。
這個憨厚的小夥子,挨了打冇哭,洗血襯衫哭得稀裡嘩啦。給他錢不要,還想著分給彆人。
“那好。”楊帆把錢收了回來,“昨晚攤子上每個人都有功勞,都獎勵。悶墩兒你負責分。”
“好!”
李悶墩兒這才笑了。
“記住,以後要打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彆把自己弄進去了。”楊帆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隔壁院子走去,“行了。我回去睡覺了,你也趕緊去睡吧,晚上還要出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