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魂昭雪,公道歸位
“那,那後麵呢?於謙一直被汙蔑嗎?”
片刻後,徐妙雲回過神來,問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大多數文臣和皇帝,都十分在意名聲和史書這個東西。
更不要說還是於謙這種人物了。
被皇帝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他不在意,但他在意後世的史書又該如何記載。
“那倒不是。”
麵對徐妙雲的詢問,李長青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一個王朝,既然有明君,那就一定有昏君,要不然的話,它就不可能滅亡。”
伴隨著李長青的解釋,天幕中,很快就來到了天順八年。
那時的紫禁城寢宮內,朱祁鎮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一生跌宕,親征被俘,漠北苟活,南宮幽禁,奪門複辟,冤殺忠良。功過糾纏,毀譽參半。
不久之後,英宗駕崩。
太子朱見深登基,是為明憲宗。
這位新帝,命運同樣坎坷。
土木堡之變,父親朱祁鎮被俘,叔父朱祁鈺登基。
他早早被廢除太子之位,幼年在深宮之中飽受冷眼,惶惶不可終日,嘗儘人情冷暖。
他親曆過奪門之變的血雨腥風,看遍朝堂傾軋,也清清楚楚知曉當年於謙的驚天奇冤。
登基伊始,朝野上下,為於謙鳴冤的呼聲便悄然再起。
可這件案子太過敏感。
於謙的罪名,是先帝朱祁鎮欽定。
為於謙翻案,等同於直接否定先帝的決斷,乃是孝道上的巨大難關。
滿朝文武顧慮重重,不敢貿然上疏。
虛空之上,李長青的聲音繼續響起。
“朱見深心裡明白。”
“他清楚,若無於謙力挽狂瀾,大明早已覆滅,自己連平安長大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同樣明白,先帝是自己的生父,君臣孝道,枷鎖重重。”
朝堂之上,有正直官員終於鼓起勇氣,遞交奏疏,懇請為於謙昭雪。
奏折遞到禦案,朱見深拿起奏章,久久沉默。
奉天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朱標低聲道:“一邊是生父帝王顏麵,一邊是千古忠臣的沉冤。這新君,要如何抉擇?”
禦書房內,朱見深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冇有激烈批判先帝朱祁鎮,不去苛責生父過往的過錯。
而是換了一種溫潤卻堅定的方式,解開這纏繞多年的死結。
成化初年。
明憲宗下詔書,公開為於謙平反。
詔書之中寫下擲地有聲的話語:
“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之獨持,為權所並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
不指責先帝,隻點出於謙救國的蓋世功勞,點明他遭逢權奸陷害的事實。
承認冤屈,歸還名譽,恢複於謙生前全部官秩。
尋訪於家幸存的後人,予以撫恤、錄用為官。
詔令傳遍天下!
轟!
消息傳開,大明天下萬民,歡聲沸騰!
壓在心底多年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
京城百姓奔走相告,無數人喜極而泣。
崇文門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祭奠於少保,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夜半焚香。
曾經被打壓的於謙舊部,熱淚縱橫。
奉天殿的古今眾人看見這一幕,積壓許久的鬱氣終於散開。
徐達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老眼含淚:“公道,終究是來了!”
朱棣緊繃的神色稍稍舒展:“朱見深,這件事做得好。不悖孝道,不掩忠良,分寸拿捏得當。”
朱元璋微微點頭,神色緩和幾分:“知錯不必毀親,昭雪足以慰忠魂。朱家後世,總算出了一個明事理的君主。”
徐妙雲嘴角微微顫抖,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慰藉之淚:“於少保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李長青繼續訴說後續。
“一紙平反詔書,洗去潑在於謙身上的汙名。”
“後來朝廷又為於謙修建旌忠祠,世代受世人供奉。”
“千百年歲月流轉,土木堡的硝煙早已散儘,奪門的權謀爭鬥也化作史書上的筆墨。王振、石亨、徐有貞、曹吉祥,儘數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唯獨於謙,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的詩句,他的風骨,代代流傳。”
李長青話音稍頓,回望整場大夢一般的土木往事,做出最後的總結:
“土木堡之變,從來不是一場簡單戰敗。”
“它是昏君與奸宦,拿數十萬將士性命博取虛名;是外敵兵臨城下,君王反倒城下叫門資敵;是文臣以一身罵名扛起破碎山河;是功成之後,忠臣蒙冤,小人得誌。”
“大明冇有亡於瓦剌鐵騎。”
“它險些亡於君王的自私。”
“萬幸,華夏從來不止帝王一家。國難當頭,總會有如同於謙一般的人,挺身而出,以血肉脊梁,護住萬裡河山。”
忠魂昭雪,公道歸位。
天幕落儘於謙千古清白的終章,可徐妙雲端坐原地,心頭依舊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複雜鬱氣。
她靜靜聽完土木堡浩劫、奪門權謀、忠臣冤死、小人反噬的百年風波,指尖輕輕攥著衣角,悠悠輕歎一聲。
於情於理,她都通透,可心底終究難平。
朱高煦狂妄作死,自毀前程。
朱祁鎮昏聵荒唐、禍國殃民。
論血脈,這些儘數都是朱家後世子孫,是未來徐皇後與朱棣一脈的後人。
先輩戎馬一生、奠基山河、嘔心瀝血護下的大明基業,偏偏被後世子孫肆意揮霍,肆意糟踐,鬨出千古笑柄,釀出曠世國難。
身為朱家先輩,親眼看著後代一步步走錯路,一步步毀江山。
縱然隔著百年時光,依舊滿心酸澀、滿心不是滋味。
看著少女眉眼間揮之不去的失落悵然,李長青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
“其實,朱祁鎮這一生荒唐累累、過錯滔天,但並非一無是處。”
“他昏庸半生、糊塗半生,卻在人生最後一刻,做了一件功德綿延後世,惠及萬千女子的天大好事。
此言一出!
古今兩端瞬間齊齊愣住!
徐妙雲猛地抬頭,一雙剛剛哭過、泛紅濕潤的眼眸寫滿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怔怔看向麵前的男子。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朱祁鎮?
那個葬送幾十萬精銳、國門叫門、冤殺於謙、寵信奸宦,為佞臣立祠的千古昏君?
他還能做得出利國利民的好事?
何止是徐妙雲!
千裡之外的奉天殿,朱元璋、朱棣、朱標、徐達乃至滿朝文武,儘數瞳孔驟縮、滿臉匪夷所思。
自從聽遍他的荒唐事跡後,他們早已把朱祁鎮釘死在昏君恥辱柱上。
此刻聽聞他竟有善政留存後世,所有人第一念頭便是——絕無可能!
甚至群臣心底都在暗自腹誹:說朱祁鎮行善事,倒不如說母豬能上樹、江河能倒流!
這等昏聵無度、是非不分的帝王,何來功德可言?
徐妙雲定了定神,斂去眼底驚愕,輕輕搖頭,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釋然。
“青哥,不必如此。”
“我知曉你是怕我太過鬱結、太過失落,刻意尋些優點寬慰我。
“曆史白紙黑字、千秋定論,功過是非早已落定。我雖心底難受,卻也坦然接受,無需刻意為他洗白,無需篡改史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