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己虛名,便蠱惑天子,調動大軍
林蔭大道的風穿窗而入,卷動徐妙雲鬢邊發絲。
她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惑層層疊疊。
不止是她,遠在應天奉天殿的一眾君臣,全都被“宦官王振”這個名字攪得思維混亂。
所有人固守著根深蒂固的認知:宦官乃是皇權附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皇帝若是落難,宦官絕無好下場。
按理說,王振理應想方設法規勸朱祁鎮穩固江山。
因為保全帝王,便是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
既然如此,那他怎麼會主動蠱惑君主,從而掀起大禍?
徐妙雲遲疑著出聲,將心底的困惑坦然說出:“青哥,此事實在難以理喻。倘若朱祁鎮行事失當,後宮貴妃、朝中大臣皆可勸諫,即便帝王年少執拗,朝堂尚有托孤老臣製衡。王振隻是宮中閹人,冇有宗族勢力,冇有外朝人
脈,憑什麼能夠左右天子?他這般行事,難道就不明白,一旦大明遭遇重創,他自身也難逃一死?”
這番疑問,精準戳中古今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症結。
奉天殿內,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響起。
“此言有理!閹人無根,依靠帝王生存,何苦自掘墳墓?”
“莫不是李長青所言有差?難道土木堡之變另有主謀,王振隻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棋子?”
“就算君王心智不成熟,先皇留下一眾輔政大臣,豈能坐視一名宦官乾預大事?”
龍椅上的朱元璋麵色鐵青,腦海裡不斷浮現當年立下的鐵碑禁令。
當年他特意鐫刻“內臣不得乾預政事,預者斬”,嚴格限製宦官識字、出入宮禁,就是提防閹人滋生禍端。
在他的設想裡,這條祖訓會世代傳承,牢牢鎖住宦官的邊界。
他萬萬想不到,多年之後,居然會冒出一個能夠攪動天下的宦官。
朱元璋粗重的呼吸響徹大殿,沉聲道:“朕定規矩嚴防閹患,此人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突破層層束縛?”
站在隊列中的朱棣同樣滿心費解。
在他的理解中是所有宦官都隻是可供驅使的工具,生殺大權儘在君主一念之間。
既然是工具,那工具又怎麼能夠反過來操控主人?
他實在無法想象。
太子朱標輕輕蹙眉,呢喃道:“若是朱祁鎮本心清明,旁人再如何蠱惑也是無用。難不成,是這位少年天子,對王振信任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眾人思緒紛飛,不斷做出各種猜想。
有人猜測王振手握隱秘把柄脅迫帝王,有人猜測他暗中勾結塞外外敵,還有人猜測輔政老臣儘數凋零,朝堂無人阻攔。
可所有猜想,都無法完美解釋其中最核心的矛盾。
那就是王振蠱惑君王挑起大禍,最終對自己冇有半分好處。
李長青靜靜聽完徐妙雲的發問,目光望向道路兩側層層疊疊的樹蔭,語氣裹著濃濃的諷刺。
“你們覺得宦官必定和皇帝利益捆綁,所以絕不會損害皇權?尋常宦官確實如此,但王振,和宮中其他閹人截然不同。
“他並非自幼淨身入宮的小太監。此人原本是讀書人,求取功名無望,索性自行淨身入宮。心中積壓數十年的不甘與野心,和尋常長於深宮,隻求溫飽的宦官完全不一樣。”
一句話,讓所有人微微一怔。
徐妙雲瞳孔微縮:讀書人主動入宮做宦官?
這等行徑,聞所未聞!
“他飽讀詩書,懂得揣摩人心。朱祁鎮九歲登基,年幼孤單,朝中老臣皆是恪守禮法、嚴肅古板之人,無人能真正共情少年帝王。唯有王振日日陪伴左右,順著朱祁鎮的心意說話,充當他最親近之人。長年累月之下,朱祁鎮
早已將王振視作最信賴的師長。”
奉天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屏息聆聽。
“可光依靠帝王的信任,依舊不足以釀成驚天慘禍。”
李長青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最重要的,便是朱瞻基在位之時,放寬禁令,允許宦官讀書識字。導致洪武年間約束宦官的鐵律,一代代慢慢鬆弛。等到朱祁鎮掌權,王振抓住機會,一步步蠶食權力,慢慢觸碰軍政要務。”
聽到這裡,朱元璋雙拳驟然握緊,心底湧上一陣無力。
他窮儘心血定下的規矩,曆經幾代,竟然慢慢被後人放寬、淡忘!
並且還是這個開創仁宣之治的朱瞻基。
“其實這個還好,畢竟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朱瞻基活的太短了,導致朱祁鎮壓根就冇怎麼學到朱瞻基的本領。”
李長青輕歎一聲,感到很是無奈,說道:“要是朱瞻基能夠多活二十年,甚至十年,大明就不會出現那悲慘的一幕。”
“可即便如此,你也依舊會問,他何必鼓動帝王禦駕親征,冒著亡國風險,是吧?”
“嗯嗯。”
徐妙雲乖巧點頭。
她實在是不理解。
要換做是其他人,她也就接受了。
但這宦官嘛,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李長青淡淡開口,道出關鍵:“因為王振心中藏著執念。他出身寒門,一輩子渴望建功立業,揚名天下。他想要借著軍功,名留青史,享受萬眾追捧。巨大的野心蒙蔽了理智,他隻看到親征建功的風光,完全無視戰場上潛藏
的萬千凶險。”
“他隻想著依靠皇帝的親征立下功勳,卻絲毫冇有掂量自己的本事。手握幾十萬大明精銳,調度軍務,行軍安營全然一竅不通,所有決策隨心所欲。”
徐妙雲心頭一震,低聲喃喃:“為了一己虛名,便蠱惑天子、調動大軍......何其荒唐!”
“正是如此。”
李長青點頭,解釋道:“朱祁鎮本身年少氣盛,一心想要效仿先祖朱棣禦駕親征、威震四方。兩種心思一拍即合。文武百官拚儘全力攔阻,可帝王一意孤行,再加上王振在一旁不斷煽風點火,最終,大軍浩浩蕩蕩開出京城。
講到此處,李長青稍稍停頓,語氣愈發沉重。
“大軍出征之後,一係列匪夷所思的操作接連上演。行軍路線隨意更改,糧草調度混亂不堪,幾十萬將士的性命,淪為王振博取榮光的籌碼。最終,所有人被困土木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