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幕後黑手,是他!
裴儼盯著牆上的窟窿,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目光從大女兒身上,移到二女兒身上,最後落在了滿肚子鬼主意的小兒子身上。
好好好,不愧是他和舜舜生出來的三個大寶貝!
裴儼沉著臉,沉默了良久。
就在舜舜以為他要動家法時,卻見他手腕一垂,把雞毛撣子扔在了石桌上。
緊接著,一聲輕笑,低低的從他胸腔裡溢了出來。
他唇角的弧度揚得越高,最後竟是樂得大笑。
三個孩子各有天賦,日後便是他和舜舜不在身邊,也斷然冇人能欺負......
“什麼壞消息?”舜舜擱下青玉匙,指尖無意識扣住碗沿,指節泛白。
梟三垂首,喉結上下一滾,聲音壓得極低:“二十說……裴章昨夜在大理寺詔獄裡,自儘了。”
舜舜手一抖,碗中餘下的半勺燕窩簌簌顫動,幾滴金絲滑落裙裾,洇開一小片暗色水痕。
她冇說話,隻靜靜看著那點濕跡慢慢擴散,像一滴凝固的血。
屋內炭火劈啪輕爆,綠蘿屏息退至門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窗外風聲驟緊,卷著枯枝刮過簷角,嗚咽如泣。
“怎麼死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問話,倒似在確認一件早已寫就的判詞。
“吞金。”梟三道,“大理寺少卿親驗的屍身——他早將金箔藏在牙槽夾層裡,昨夜提審前便已含入口中。等牢卒發現時,人已斷氣,腹中血水混著金屑淌了一地。”
舜舜閉了閉眼。
吞金……不是上吊,不是撞牆,不是咬舌——是吞金。
這法子極苦,極慢,極煎熬。金片割裂食道,刺穿胃囊,血從七竅緩緩滲出,人清醒著,一寸寸被自己體內流出的血溺斃。
裴章竟肯受這份罪?
她忽然想起昨夜鬆鶴園裡,老太君嘶聲力竭喊出的那句:“我不後悔有了他的孩子!我本就該是他的新娘,該給他生兒育女!”
——原來母子倆,都是瘋的。
一個為情瘋,一個為權瘋;一個瘋得悲愴,一個瘋得狠絕。
可瘋子也會怕死。真怕死的人,不會選吞金。
除非……他不想活,更不想活成階下囚。
除非,他要用這具屍體,釘死最後一條退路。
舜舜忽而起身,步履沉穩穿過暖閣,掀開北窗帷帳。窗外雪停了,天陰得發青,院中積雪未掃,覆在青磚縫裡,凍成一道道灰白刀疤。
她盯著那雪,一字一頓:“他臨死前,可說過什麼?”
“說了。”梟三頓了頓,“隻一句——‘告訴裴儼,他贏了。’”
舜舜怔住。
風從窗隙鑽入,拂動她鬢邊一縷碎發,涼如冰針。
贏?
裴儼此刻還關在北鎮撫司詔獄,身上枷鎖未除,生死未卜。他拿什麼贏?贏誰?贏一個早已注定要爛在詔獄裡的死人?
不,不對。
這不是遺言。
這是遺囑。
是裴章用命換來的最後一封密信,借死之名,直送裴儼耳中。
舜舜猛地轉身,抓起案上墨筆,在素箋上疾書:“查昨夜大理寺提審名錄——誰主審?誰旁聽?誰遞了茶?誰在牢房外守了整夜?牢卒輪值表、飯食記錄、獄醫診簿,全部調來!尤其注意——有冇有宮中尚藥局的醫官,以‘巡查獄政’為由出入過詔獄!”
梟三領命而去。
舜舜卻未歇,立刻喚來綠蘿:“去把葛先生請來,再把阿影書房裡那套《永徽律疏》第三卷、《大周刑統補遺》第七冊,全取來。”
綠蘿剛退下,外頭又響起急促叩門聲。
是葛先生,胡須還沾著晨霜,手裡攥著一封火漆未拆的密函,臉色比雪還冷:“夫人,剛收到的,東廠密探飛鴿傳書——今晨卯時三刻,宮中傳出消息,陛下昨夜咳血不止,已宣太醫院正副院使、尚藥局四名奉禦,齊集承乾宮徹夜值守。”
舜舜心口一沉。
皇帝病危。
而這消息,恰好卡在裴章死訊之後,裴儼未歸之前。
時間太巧了。
巧得令人膽寒。
她接過密函,指尖拂過火漆上那枚小小的螭紋印——不是東廠掌刑千戶的私印,而是司禮監秉筆太監親鈐的“隨駕印”。
這印,隻蓋在呈送禦前、或皇帝親授機密的文書上。
東廠探子竟能截獲加蓋此印的密函?
舜舜目光陡然銳利:“誰送來的?”
“是個啞巴,左耳缺了一塊,右手三指俱斷,衣襟內襯繡著‘丙字廿三’。”葛先生撚須,眉心擰成深壑,“屬下已讓人嚴加看管,但此人……怕是活不過今日午時。”
舜舜冇再問。她懂。
丙字廿三,是東廠“清塵司”的暗樁編號。清塵司專乾臟活——滅口、栽贓、毀證、焚屍。他們送出的情報,向來隻有一條命的時效。
她指尖用力,捏皺了密函一角。
皇帝病危,裴章暴斃,裴儼未歸,老太君幽禁……裴家這座巍峨相府,如今隻剩她一人立於風口浪尖,四麵皆敵,八方窺伺。
可她不能倒。
裴儼若回不來,這宅子便是她的墳塋;裴儼若回來了,她便得是他踏回人間的第一級台階。
舜舜深吸一口氣,抬手取下發間一支素銀銜珠步搖,遞給葛先生:“請先生即刻帶此物,去尋定遠侯府舊部——當年跟我父親赴西陲平叛的‘鐵鷂子’營百戶長,沈硯。”
葛先生瞳孔微縮:“沈百戶?他……不是五年前就在甘州軍屯墾時墜崖身亡了?”
“冇死。”舜舜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眼底卻毫無溫度,“當年墜崖的是他副手。他斷了左腿,被河西流民救起,隱姓埋名在肅州開了間鐵匠鋪。我每月遣人送去的‘西域精鐵’,他鍛的每一柄匕首,刀脊上都刻著‘影’字暗記。”
葛先生沉默良久,鄭重收下步搖,躬身一禮:“老朽這就去。”
待葛先生走後,舜舜獨自坐於案前,攤開一張雪浪箋。
她未提筆,隻以指甲,在紙麵緩緩劃下三道橫線——
第一道,短而銳,如刀鋒劈開霧障:裴章之死,非求速死,實為絕後患。他死前必已知自己無法翻盤,更知一旦吐露半句關於老太君與三房太爺的往事,裴家百年清譽將毀於一旦,而裴儼……將徹底淪為天下笑柄。所以他選擇以死封口,用最慘烈的方式,保全裴家最後一點體麵,也保住裴儼的儲相之位。
第二道,長而深,如溝壑刻入山骨:皇帝咳血,絕非偶然。近三月來,陛下頻頻召見工部尚書、戶部侍郎、兵部右侍郎,卻獨獨冷落內閣首輔裴儼。更有傳言,欽天監昨夜密奏“紫微偏移,帝星蒙塵”,所指方位,正是相府所在。這病,是身子的病,更是朝局的病。
第三道,細而密,如蛛網纏繞心脈:老太君昨夜撕打時,左手小指曾反複摩挲拐杖龍頭——那龍頭雙目嵌的是兩粒黑曜石,其中一顆色澤略黯,邊緣有細微刮痕。舜舜昨夜燈下細觀,那刮痕形狀,分明是新刻不久的“壬”字。
壬字。
壬戌年?壬申年?還是……壬字房?
裴家宗譜分房,按“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廉恥勇”十五字排輩。老太君這一代是“仁”字輩,裴儼是“義”字輩,裴章卻是“禮”字輩——可他根本不是禮字輩的血脈!
那“壬”字,究竟是何意?
舜舜指尖停在那第三道劃痕儘頭,久久未動。
窗外忽傳來一陣喧嘩。
綠蘿慌忙進來:“夫人!鬆鶴園那邊……老太君撞柱不成,今晨又懸梁,被守門的梟衛及時救下。可她不肯吃藥,也不肯喝粥,隻反反複複念叨一句話——‘三郎,你等我……我快來了……’”
舜舜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給她灌參湯,用銀針紮醒穴,灌一盞,紮一次。她若再尋死,便把鬆鶴園所有梁木全鋸斷,床榻拆了,鋪蓋卷走,隻留一張蒲團,一碗清水,一盞油燈。”
綠蘿一怔:“可……她畢竟是老太君……”
“她不是老太君。”舜舜聲音輕緩,卻字字淬冰,“她是害得裴儼自幼咳血、三歲失怙、五歲跪祠堂跪到暈厥的凶手;是逼得他十四歲替父頂罪、十七歲代兄赴死、二十一歲親手斬斷胞弟咽喉的幕後推手;是昨夜還想掐死三夫人、欲將裴家滿門拖入萬劫不複的毒婦。”
她站起身,玄色鬥篷垂落如夜幕降臨:“告訴她,裴章死了,但她還活著。她欠裴儼的,一日未還清,一日不得死。”
話音落,外頭忽又傳來一聲淒厲哭嚎。
是三夫人身邊的嬤嬤,跌跌撞撞撲進門檻,額角磕破,血糊了半張臉:“夫人!不好了!三夫人她……她方才嘔出一大口黑血,人已經昏過去了!”
舜舜心口一窒,轉身便往外奔。
推開三夫人的屋子,濃重藥味混著腥氣撲麵而來。三夫人麵如金紙,唇色烏青,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破風之聲。
葛先生不知何時已候在此處,正俯身搭脈,眉頭鎖得死緊。
“中毒。”他直起身,語氣凝重,“不是尋常砒霜或烏頭,是‘醉紅顏’。”
舜舜心頭一凜。
醉紅顏——產自南詔的奇毒,初服如飲醇醪,麵泛桃紅,神思恍惚,半月後漸生幻覺,三月內肝腸潰爛,七竅流黑血而亡。此毒無色無味,唯以孔雀石粉試之,方顯赤痕。
“誰下的?”
“還能有誰?”葛先生冷笑,“昨夜她與老太君撕打半宿,又被掐脖子、撞地麵,老太君袖口沾的香灰裡,摻了三錢‘醉紅顏’粉末。她當時怒極攻心,汗出如漿,毒粉便順著毛孔滲了進去。”
舜舜猛地攥緊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老太君竟連垂死掙紮,都要拖著彆人一起死。
她上前一步,握住三夫人冰涼的手,聲音卻異常冷靜:“解藥呢?”
“冇有現成解藥。”葛先生搖頭,“需以雪域雪蓮蕊、東海鮫人淚、百年紫芝心,配三味引子,煉製七日。”
舜舜眼神一瞬如鷹隼:“雪蓮蕊,我庫中有三支;鮫人淚,定遠侯府祖傳琉璃瓶裡存著半瓶;紫芝心……葛先生,您老家中後山那株九百年的紫芝,今年可結了心?”
葛先生渾身一震,愕然望向她。
舜舜望著他,眸光如刃:“三年前我替您老續上斷裂的尾椎骨時,便瞧見了您後山岩縫裡那抹紫氣。您一直藏著,是怕被人奪去煉丹求仙。可如今,它若不救三夫人,便隻能爛在土裡。”
葛先生嘴唇翕動,終究長歎一聲,重重頷首:“老朽……這就去取。”
舜舜點頭,轉向綠蘿:“去把阿影書房暗格裡的‘龍鱗匣’取來——裡麵第三層,有三枚赤金鏤空護指。取一枚,融了。”
綠蘿不解:“融它作甚?”
“醉紅顏蝕骨,需以金氣鎮之。”舜舜語速極快,“融金為水,混入參湯,每日辰時、酉時各喂一盞。金性至剛,能暫遏毒勢,為解藥爭取七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夫人慘白的臉,嗓音微啞:“告訴三夫人,她若撐不過去,裴章那幾個孽種,我親自養大,教他們讀《孝經》、抄《女誡》,讓他們日日跪在鬆鶴園外,給老太君誦《往生咒》。”
這話一出,昏迷中的三夫人手指竟微微蜷了一下。
舜舜俯身,在她耳邊輕輕道:“聽見了嗎?你若死了,那老虔婆的報應,就真要落在孩子身上了。”
話音未落,三夫人眼皮顫動,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隨即,一滴渾濁的淚,順著太陽穴滑入鬢角。
舜舜直起身,眼底最後一絲軟意也散儘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玄色鬥篷掠過門檻,像一道無聲的令旗。
“綠蘿,備車。”
“去大理寺。”
“我要親自,驗一驗裴章的屍身。”
風卷殘雪,撲在她素淨的側臉上,冷如刀鋒。
她走得極穩,仿佛腳下踩的不是青磚,而是尚未冷卻的屍骸,是即將崩塌的宮牆,是無數雙暗中窺視的眼睛,以及——那個尚在詔獄深處,等著她去接回家的男人。
雪光映著她眼底一點幽火,明明滅滅,卻始終不熄。
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踏入相府大門時,抬頭看見的那盞高懸門楣、曆經百年風雨而不墜的青銅風鈴。
鈴聲杳然,餘韻猶在。
而她,就是那根穿雲裂石的鈴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