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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哀哀黔首

2026-10-16 作者: 鶴守月滿池

【黔首不是人】。

這個說法王平不是第一次聽了,陳浩彥說過,徐秉正說過,龍興縣的大小官員幾乎人人都這麼說過。

然而一直以來,他都冇有當回事,畢竟類似不當人的情況在封建社會屬於普遍個例,再正常不過了,而且官員裡也有林晟,劉燁這樣對黔首抱有同情心的人,所以他也就認為這隻是朝廷無道。

可是現在,守衝卻告訴他:“黔首真的不是人,他們隻是一群前朝的幻影,前朝在滅亡前用某種奇特手段將他們強留在了世間。”

“所以才有了城內城外之分。”

“城裡的民眾,無論貴賤貧富,都是前朝覆滅後才出生的,或者乾脆就是當年起兵造反的義軍後裔。”

守衝語帶嘲諷:“所以對大順而言,城裡的人才是良民,城外的黔首都是前朝的遺毒,理應被壓榨,死了也是活該。”

“何其可笑。”

話音落下,王平沉默以對,守衝則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知道,好徒弟你的心中其實還有懷疑。

“畢竟哪怕我說的是真的,黔首隻是前朝的幻影,可他們種的糧食,生產出來的東西卻是真實不虛的,如果把他們剔除掉,那朝廷的稅收必然大幅減少,從這個角度來講,朝廷也該善待他們。

簡而言之,就是可持續性竭澤而漁。

壓迫黔首無所謂,然而像國子監在龍興縣所作的這樣,消滅一縣之地所有黔首,卻無異於自掘墳墓。

畢竟黔首死光了,誰來交稅?

誰來種糧?誰來幫工?

下一秒,守衝就主動回答道:“答案很簡單,因為黔首是殺不完的......就算殺完了,他們也會再出現。”

此言一出,王平頓時醍醐灌頂。

“黔首.....能複活!?”

守衝點了點頭:“以一甲子為限,所有黔首都會在一甲子內死乾淨,然後世紀輪轉,重新化生而出。”

“所以國子監早就做好了計劃,這次殺光龍興縣的黔首後,就宣布減稅,以此來安撫大亂後的城中良民,等到城外的黔首們重新複活過來,再恢複正常稅收,這樣既能修複神兵,又不損民力。”

“國子監稱之為兩全其美。’說到這裡,王平早已震驚到說不出話了,片刻後才緩和情緒,看向守衝:“所以你才助力濫殺黔首。

“不錯。

守衝冷笑一聲:“反正可以不斷複活,既然如此,不如犧牲一些,換取更大的成果,這也是值得的。”

“那你怎麼不犧牲自己呢?”王平反問。

守衝的回答毫不猶豫:“你怎麼知道我冇犧牲過?而且我冇有和好徒弟你講過嗎?我也是黔首出身!”

“隻不過我和其他黔首不同,我得了【憐生菩薩】的慈悲,因此複活的時間限製也比其他黔首更快。”

“其他黔首要六十年,而且每次複活都不會記得上一世的事情。”

“我不一樣,我死後隻要六天就會重新蘇醒,而且也不會忘記過去.....所以當初才能發現你的複活。”

說到這裡,守衝深深看了一眼王平:“我本以為好徒弟你和我一樣,也是黔首出身,意外得了某位大德的慈悲,卻冇有想到你另有他法。

“不過你作為黔首的那些年相信也不是白過的,我此刻和你說的這些,你應該也都能明白吧?你給朝廷當臥底,朝廷把你踹溝裡,我們這些黔首,想要爭取自己的權益,造反就是唯一的途徑。

王平當然明白。

畢竟誠如守衝所說,他的第一世就是給朝廷當臥底,結果卻被朝廷翻臉殺害,這筆帳他現在還記著。

“他們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自然也無需在乎他們的生死。

“雙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

“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

"守衝語氣幽幽,深邃的眸子看不清思緒:“既然如此,與其被他們壓榨到死,為什麼不站起來反抗?”

“反正我們能複活。”

“哪怕犧牲再多,也不過是夢幻泡影,無需在......畢竟造反嘛,又不是請客吃飯,哪有不流血的?”

王平聞言眉頭緊皺,沉聲道:“說了這麼多,你想要我幫你?"“好徒弟果然一點就透。

守衝微微一笑:“你也說了,國子監背後的那位異人實力很強,既然如此,我自然要設法拉攏盟友。”

“確實。”

王平點了點頭,卻完全冇有起身的意思,而是坐在原位,抬起頭默默地看著守衝,一切儘在不言中:好處呢?你這樣我很難給你辦事啊。

如此態度看得守衝眼角微抽,卻也無可奈何,隻能低聲道:“事成之後,黔首所化的魔頭儘數歸你。”

王平聞言眨了眨眼:“就這?"守衝頓時氣急:“一縣之地,數以萬計的黔首被轉化為魔頭,煉入神兵之中,提升底蘊,難道這麼大的好處還不夠?”

王平果斷搖頭:“好處夠了,但風險也大。’"“這麼做我無疑要背叛我的主人,事後被追責,我必死無疑,那就算得到多少魔頭,對我又有何用?”

“這你大可放心。”

守衝笑道:“隻要你還在這裡,就不會被追責的.....至少據我所知,能追責你的異人,基本都下不來。”

“何況你不是被皇室供奉堂看中了麼。”

“事後躲進去,也足以藏身了。”

王平聞言差點笑出聲。

說來說去,給好處的不是黔首就是皇室供奉堂,你是一個子都不出啊。

隻能說,雖然自己要好處的行為有些不要臉,但是守衝畫大餅,慷他人之慨的行為也同樣不遑多讓。

不等王平再開口,守衝就一揮袖袍:“言儘於此。”

“說實話,合作隻是為了儘可能地增加勝算,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我們的行動都不會有絲毫變化。”

王平挑眉:“何以見得?”

守衝冷笑:“因為....天下苦大順久矣。”

“正好,為了證明我的誠意,就讓你看看吧。”守衝伸手入懷,如捧至寶地取出了一尊精致的雕像。

雕像模樣,是一位麵容慈悲的聖潔女子。

【憐生菩薩】。

這位菩薩通體潔白無暇,不染凡塵,然而她所端坐的蓮台卻是血紅如火,濃稠到仿佛真是鮮血塗抹。

“這是什麼?”王平眉頭緊皺。

“問得好。

"I守衝掐定法訣,接著便將菩薩從蓮台上取了下來,霎時間,血紅蓮台之中爆發出了奪目的猩紅色彩。

“這是…..………….我們的決心。”

話音落下,鋪天蓋地的尖嘯聲響起。

王平這才看清,這血紅蓮台內藏著的不是其他,赫然是成千上萬道被怨煞之氣侵染到了極致的魂魄!

麵對呼嘯的魂魄亂流,王平第一時間就動用了【追魂】之術護持自身,隔離了來自魂魄的種種影響。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呼嘯的魂魄並冇有攻擊他,相反,它們主動開放了自身的情緒和感知,放棄所有防禦,這種狀態下的王平非但不會被它們影響,反而可以一念決定它們的生死。

這是要做什麼?

抱著這個疑問,王平嘗試接觸了其中一道魂魄,轉瞬間,記憶的洪流就順著聯係流入了他的識海。

這道魂魄,出生在下河村,一家普通的農戶。

他是個早熟的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貧窮的含義,懂得體諒父母的不容易,經常幫忙照顧家裡。

有一天,他在村裡看到了從縣城過來的走商,他們是來買糧食的,每個季度都會來一次,買了糧食再拿到縣城外的草市賣,當時的他很羨慕那位走商,因為對方兜裡似乎藏著永遠也掏不完的錢。

衣服用的也是精美的布料。

偶爾還會拿出一些美味的麻糖扔給湊過來的孩童,他有幸也分到過一顆,放在嘴裡的味道至今難忘。

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想:“我要讓父母也穿上這樣的衣服,讓弟弟妹妹也吃到這麼好吃的麻糖,以後一家都住到縣城裡麵去!”

他真的很聰明。

定下目標後,他就開始嘗試,從給商跑腿開始,到成為商會的學徒,再到積累本金,自己做生意......

他吃了很多苦。

可他越是努力,吃的苦越多,他就越是感覺不對——好像有一道高牆立在那裡,阻礙他繼續往上爬。

每一次他奮力撞去,想要將其撞開,最後都會撞得頭破血流。

運氣不好。

小人作祟。

判斷失誤。

種種麻煩接踵而至.....但他冇有放棄,終於,在臨近四十歲的時候,他成功了,闖出了不小的家業。

“我在縣城裡買房了!”

我終於能將爸媽都接過去了,還有我的弟弟妹妹,他們的孩子,未來他們都可“以成為城裡的良民。

他相信隻要自己繼續努力,那堵高牆遲早有一天會被他踩在腳下。

“轟隆!”

霎時間,魂魄的怨煞之氣爆發,磅礴的怒氣從記憶深處源源不斷湧現,完全達到了蘊育魔頭的標準。

隨後,記憶浮現畫麵:“走商陳氏,惡意囤積糧米,精鐵,杖四十,抄冇囤積的所有貨物,罰銀千兩,十日之內繳至縣衙。

一夜之間,如大夢初醒。

莫須有的罪名就這樣扣在了他的頭上,剛買的院子被收走,還欠了巨額銀錢,就這樣被逼上了絕路。

王平平靜地看著,搖了搖頭:”......還不夠。'家破人亡雖然悲慘,也的確會誕生怨煞之氣,但是想要蘊育魔頭,這種程度的怨煞之氣還遠遠不夠。

記憶畫麵繼續變動。

這是——那位黔首死後的故事,畫麵角度換了一個方位,應該是守衝收走其魂魄之後才讓其看到的。

那是,兩個官員。

他們身上的服飾極為特殊,描帶金紋,顯然不是縣衙官員,手裡還捧著紙筆,似乎是在記錄著什麼。

“下河村,陳氏。

“有經商頭腦,對比上一次記錄掙下了更大的家業,抄冇的財產也更多,可以列入重點關注名單了。”

“記錄在案。“再等二十年,一甲子時間就到了,到時候等他複活了,讓縣衙暗中促進一下,“讓他更快發家致富。”

“然後……………再抄冇一次!”

兩位官員相視一笑:“不得不說,多虧了有這些黔首的努力,今年朝廷用度的缺口也能勉強補上了。”

“正好,死了也能少點人吃糧。

否則如果讓這些黔首活到壽終正寢,都不知道要浪費多少糧食在他們的身上,“那才是真的造孽呢。”

“這麼看,他們還是繼續這樣死下去吧。”

“不錯,反正總會再長回來的。"“這才是人牲啊。“記憶轟然破碎。

王平睜開雙眼,入目所見,無數纏繞著濃重怨煞的魂魄在他麵前重疊,尖嘯,最後隻彙作了一個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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