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蒸蒸日上
一、夏堂議事
天保二年,七月。
幽州的夏天來得晚,卻也來得猛。前幾日還涼爽宜人,這幾日便驟然悶熱起來,蟬鳴聒噪,庭中老槐的葉子被烈日曬得卷了邊,蔫蔫地垂著。
經緯堂的四扇雕花門大敞著,穿堂風過,帶來些許涼意。堂內四角擺著冰鑒,大塊寒冰在銅盆中緩緩融化,白氣嫋嫋,稍稍驅散暑氣。
慕容靈汐坐在紫檀案後,一身月白素紗襦裙,烏發隻鬆鬆綰了個髻,簪一支碧玉簪。她執團扇輕搖,目光落在堂下三人身上。
左側,沈硯秋著一身藏青綢衫,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一絲不亂,儒雅中透著乾練。他麵前案上攤著數卷賬冊、文牘。
右側,賀連城與雷萬鈞並坐。二人皆著玄色勁裝,賀連城沉穩如山,雷萬鈞則坐得筆直,銅鈴眼炯炯有神,腰間那口青銅鐘用布裹了,仍隱約透出古樸厚重之意。
“都到了,便說說這半年的進展。”慕容靈汐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沈硯秋率先起身,拱手道:“夫人,屬下先稟北互豐號商事。”
“講。”
“自正月至今,北互豐號新增分號十七處,遍及冀、並、青、徐、兗、豫六州。總號及各分號半年總盈利——”他頓了頓,清晰報出一個數字,“十八萬六千四百金。”
堂中靜了一瞬。
連賀連城這等見慣風浪的,也倒吸一口涼氣。半年十八萬金,這是何等恐怖的數目?抵得上幽州一年賦稅了!
慕容靈汐神色平靜,隻微微頷首:“細說。”
“是。”沈硯秋翻開賬冊,“盈利大頭,仍在漠北、江南、河西三條主線。漠北線因賀總鏢頭掃清馬賊,雷副總鏢頭威名震懾,如今已暢通無阻。我們以鹽、茶、鐵器,換突厥、契丹、庫莫奚的馬匹、皮貨、人參、東珠,利在五倍以上。僅漠北一線,半年盈七萬三千金。”
他翻過一頁:“江南線,我們低價收絲綢、瓷器、茶葉,運往關中、河西、漠北高價售出,利翻三至十倍。此線盈五萬八千金。”
“河西線,連通西域,販琉璃、香料、美玉入中原,利亦豐,盈三萬二千金。”
“其餘蜀中、嶺南、遼東等新開線路,合計盈二萬三千金。”
他合上賬冊,繼續道:“此外,晉陽、鄴城、洛陽、長安等大城分號,規模已躋身當地前五。尤其晉陽,乃是河東裴氏、太原王氏根基所在,我們以鹽鐵專營為契,與兩家結盟,如今晉陽分號已成本地第一大商號。”
慕容靈汐執扇的手頓了頓:“與世家結盟,可穩妥?”
“夫人放心。”沈硯秋從容道,“屬下許他們三成乾股,換其政治庇護、地方人脈。他們出權,我們出貨,各取所需。且合約寫明,北互豐號經營決策,仍由總號統轄,他們不得插手。半年合作下來,兩家皆守約,未生事端。”
“很好。”慕容靈汐眼中掠過讚許,“接著說。”
“第二樁,便是侯景。”沈硯秋神色轉肅,“自正月以來,侯景在壽陽、鐘離等地,持續高價收購糧、鹽、鐵、藥材。我們按夫人吩咐,暗中放貨,價翻三倍,已賺四萬餘金。然據風信堂暗樁回報,侯景所購物資,已足夠十萬大軍半年用度。且其近日頻繁調動兵馬,似有異動。”
他取出一卷密報,雙手奉上:“風信堂研判,侯景起兵,就在眼前。隻是其動向難測——若北上,可取徐州、兗州,直逼鄴城;若南下,可攻建康,奪南朝帝位。無論何向,中原必亂。”
慕容靈汐接過密報,快速瀏覽。上麵詳細列著侯景各部兵力部署、糧草囤積點、將領調動,甚至還有幾條侯景軍中流傳的讖語:“侯王當有天下”“金陵王氣儘歸壽陽”。
“風信堂已建成了?”她抬眸。
“是。”沈硯秋道,“按夫人正月吩咐,屬下於各州郡、商路要衝設暗樁三百餘處,以貨棧、客棧、酒肆為掩護。專司收集物價、災情、戰事、官府動向。信息每日彙總至晉陽總堂,由專人研判。如今北至柔然王庭,南至交趾日南,東至高句麗,西至於闐,凡商路所及,皆有我風信堂耳目。”
他頓了頓,補充道:“第一個重任,便是追查《九陰真解》下落。此事屬下親督,已有突破。”
二、真解線索
慕容靈汐眸光倏然一凝。
她放下團扇,坐直身子:“說。”
沈硯秋從懷中取出一隻扁木匣,打開,裡麵是三卷泛黃的手劄,紙質脆薄,墨跡暗淡,顯然年代久遠。
“此乃琅琊散人晚年手劄,從其孫女處購得,費金千兩。”沈硯秋小心展開第一卷,“散人在手劄中記載,梁帝天監十八年,他奉秘書監任昉之命,入秘閣校理道藏。於閣樓頂層,見一玄鐵匣,長一尺二寸,寬六寸,厚三寸,匣麵刻八卦符咒,以銅鎖封固。”
他指著一段文字:“此處寫:‘餘觀匣上符咒,乃茅山上清秘傳,疑內藏道門重寶。問諸值守黃門,曰此匣乃陛下親封,內藏《九陰真解》,天下至陰至柔之秘典。然陛下近年篤佛,惡道術,遂封存不用,束之高閣久矣。’”
慕容靈汐心跳加速,指尖微微收緊。
沈硯秋又展開第二卷:“這是屬下四月親赴江陵,尋訪任昉故吏所得。那故吏年逾七旬,曾任秘書郎,參與過秘閣整理。他回憶,當年確有一玄鐵匣,由梁武帝親手交付任昉,囑其妥善保管,不得示人。匣中何物,他不知,但記得任昉曾歎:‘此經若現世,恐引江湖血雨。’”
他頓了頓,看向慕容靈汐:“兩相印證,《九陰真解》在梁宮秘閣,應確鑿無疑。然……”
“然什麼?”
“然梁宮戒備森嚴,尤以秘閣為最。”沈硯秋神色凝重,“建康宮禁甚嚴,出入皆需勘合。秘閣位於宮城東北角,有禁軍三百日夜值守,閣內機關重重,外人難入。屬下曾重金賄賂一值守宦官,許以千金,求其盜經。那宦官嚇得麵如土色,連聲道:‘此匣在‘玄字第七閣’,有符咒封印,莫說盜,便是靠近也會觸發機關,驚動禁軍。且陛下……梁帝雖出家同泰寺,然對此匣極為重視,每月必遣心腹查驗封印。盜之,必死。’”
慕容靈汐沉默。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天狐真元微微躁動,仿佛感應到與她性命交關的秘典就在南方,在那深宮高閣之中。
《九陰真解》……她與葉歸塵雙修這些年,進步神速,可近來已遇瓶頸。青龍真元至陽至剛,天狐真元至陰至柔,二者交融,雖威力倍增,卻始終難達“陰陽化生、龍虎交媾”的至高境界。她翻閱無數道藏,推演無數法門,皆覺隔靴搔癢。
若得《九陰真解》,這一切困境,或可迎刃而解。
“夫人,”沈硯秋低聲道,“屬下有一計,或可一試。”
“講。”
“梁宮雖險,如果公爺和夫人親自前往,合青龍和天狐之力,或者可以獲取經書。”沈硯秋遲疑,“此計險甚,一旦敗露……。”
慕容靈汐抬眸,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沈硯秋心頭一震,慌忙垂首:“屬下失言!夫人萬金之軀,豈可親涉險地……”
“此計容後再議。”慕容靈汐打斷他,神色恢複平靜,“你為查此事,奔波半載,功勞甚大。賞金五千,薊城宅邸再添仆役二十,良田百畝。”
沈硯秋撩袍跪地:“謝夫人厚賞!屬下必竭儘全力,為夫人取得真經!”
“起來。”慕容靈汐示意他坐,轉向賀連城,“鏢局如何?”
三、鏢行天下
賀連城起身,抱拳道:“稟夫人,北互豐鏢局如今有鏢師六千二百人,分駐四十八條商路。自正月至今,共走鏢一千七百餘次,失鏢僅三次,損失不過千金。如今漠北、遼東、關中、中原,凡我北互豐商旗所至,江湖宵小皆退避三舍。”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笑容:“這大半功勞,要歸萬鈞。”
雷萬鈞嘿嘿一笑,撓撓頭:“師父過獎,是夫人給的功法厲害。”
賀連城繼續道:“萬鈞的‘蒲牢洪鐘道’已至第二重,一聲鐘吼,可震翻三百步內奔馬。二月在遼東,契丹一部落想黑吃黑,萬鈞一人一鐘,衝進敵陣,鐘聲震天,對方三百騎兵人仰馬翻,部落酋長當場投降。四月在關中,河西馬賊‘一陣風’劫鏢,萬鈞追出百裡,將其賊首連人帶馬震斃。如今草原上都傳,‘鐘神’過處,鬼神辟易。”
慕容靈汐看向雷萬鈞。這青年半年來變化甚大,原本外放的凶悍之氣內斂許多,眼中精光沉凝,顯然修為大進。她所傳的《蒲牢洪鐘道》入門心法,看來他已練得紮實。
“萬鈞,到第幾重了?”她溫聲問。
“回夫人,剛到第二重‘洪鐘震嘯’了。”雷萬鈞恭敬道,“屬下覺得,再過兩月,境界可以穩定下來了,到時戰力可以更進一步。”
“很好。”慕容靈汐頷首,“待你到第三重,我再傳你後續心法。你血脈特殊,若能修煉至大成,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雷萬鈞眼眶一熱,重重抱拳:“萬鈞必不負夫人栽培!”
賀連城又道:“還有一樁喜事——因侯爺晉爵靖北公,都督幽、瀛、營三州,權勢日隆,如今我們的商隊過境,各地官員皆客氣許多。往日需打點的關卡,如今多半免檢;需繳納的稅賦,也有減免。光是這半年,省下的關稅便有兩萬餘金。生意自然越發紅火。”
慕容靈汐微微一笑。
是了,葉歸塵。這半年,他不僅穩固了幽州,更將瀛州、營州納入掌控。如今三州軍政,皆握於他手。朝廷為羈縻,加封靖北公,榮寵已極。
夫貴妻榮,她的北互豐號,自然也水漲船高。
“這都是諸位齊心協力之功。”慕容靈汐緩緩起身,走到堂中,“這半年,北互豐號盈利十八萬金,鏢局威震四方,風信堂耳目遍天下。我們已有了立足亂世的根基。”
她轉身,目光掃過三人:“然亂世才剛開始。侯景將反,南北必有大戰。柔然內亂,突厥崛起,西域不寧。我們要做的,是在這亂世中,織一張更大的網——一張連通天下財貨、掌控四方民生的網。”
“北互豐號要繼續擴張,三年內,我要天下州郡,皆有我分號。鏢局要繼續壯大,五年內,我要十萬鏢師,可護商路,亦可成軍。風信堂要繼續深紮,我要天下大事,皆入我耳,皆經我手。”
她聲音清越,字字清晰:“因為,我夫君要養兵,要修城,要安民,要這北疆固若金湯。而我要與他修煉,要突破瓶頸,要長生久視,要與他並肩看這天下太平。這些,都需要錢——海量的錢。”
“諸位,”她看向三人,眸光如炬,“可願隨我,共謀這天下棋局?”
三人齊齊起身,單膝跪地:
“願隨夫人,生死不渝!”
聲震屋瓦,穿堂風過,冰鑒白氣嫋嫋,窗外蟬鳴愈噪。
慕容靈汐望著堂外熾烈的陽光,心中卻一片清明。
《九陰真解》在梁宮,她必須得之。侯景將反,她需早作籌謀。而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錢,更大的權,更強的力。
好在,她已不是半年前那個隻能困守經緯堂的深閨女子。
她是慕容靈汐,靖北公夫人,北互豐號之主。
她的夫君,是威震北疆的葉歸塵。
她的商號,已觸角遍天下。
她的鏢局,可震懾江湖。
她的風信堂,耳聽八方。
亂世棋盤,她已落子。
下一步,該過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