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傀儡大戲
“好！”高洋重新坐下，神色變得嚴肅冷峻，開始布置詳細計劃。
“第一幕，高澄之死。”他看向高德政，目光銳利，“必須是‘意外’，必須是‘突發’，必須是……讓所有人都覺得合情合理、且與我高氏、與元善見無關的‘意外’。高德政，你去安排。需要一個廚子，一個對高澄有‘私怨’的廚子，要‘忠心可靠’，事成之後，絕無可能泄密。”
高德政心領神會，沉聲道：“屬下明白。會找一個身世清白、與高澄確有舊怨、且家人皆在我掌控之中的死士。他衝動之下，刺殺成功，隨後被侍衛‘當場格殺’。一切痕跡，都會處理乾淨。”
“嗯。”高洋點頭，繼續道，“現場要有足夠分量的‘見證者’，尤其是……崔侍郎。”他看向崔季舒。
崔季舒立刻起身，躬身道：“丞相放心，屆時臣會‘恰好在’附近，聞訊後第一時間趕到，親眼目睹大丞相‘遇害’，悲慟欲絕，並親自監督後續事宜。史官記錄，也會由臣‘引導’，確保無誤。”
“第二幕，元善見‘禪位’。”高洋目光轉向崔季舒，語氣加重，“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在‘高澄’死後不久，趁著朝野震動、人心惶惶之際，以‘安定國本、順應天命’為由，讓‘元善見’當眾宣布，因感念高澄‘大功’、自慚‘德薄’，願效法堯舜，禪位於高氏子弟——當然，這個人選，屆時再由‘元善見’親自指定。”
他頓了頓，盯著崔季舒：“你要負責安排百官觀禮，場麵務必莊嚴肅穆，合乎禮製。所有流程，不能有絲毫差錯。哪些人該說什麼，哪些人該做什麼反應，都要提前安排妥當。我要讓這場‘禪讓’，看起來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而不是一場逼宮戲碼。”
崔季舒神色肅然，深深一禮：“臣，定當安排得滴水不漏，讓這場‘禪讓大典’，成為千古美談。”
“最後，”高洋看向尹法興，語氣中帶上一絲罕見的凝重，“天師要全程掌控兩具傀儡，確保他們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完美無缺，絕不能露出半點破綻。尤其是在‘禪讓’大典上，‘元善見’的表演，至關重要。”
尹法興陰冷一笑，自信道：“丞相放心。貧道以神魂牽符，如臂使指。莫說言語動作，便是心跳快慢、麵色變化，亦可精細調控。保管無人能看穿。”
高洋滿意地點點頭，最後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變得冰冷而肅殺：
“此事，關乎我等身家性命，關乎高氏一族興衰，更關乎未來國祚。成，則尹天師為國師，諸位皆為開國元勳，富貴榮華，與國同休。敗……”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一字一句道：
“我等今日在此密謀之事，稍有泄露，便是抄家滅族、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諸位，好自為之。”
石室內，溫度仿佛驟然下降。
高德政、楊愔、崔季舒，乃至尹法興，神色都是一凜，齊聲肅然應道：
“謹遵丞相之命！必竭儘全力，萬死不辭！”
“好。”高洋揮了揮手，“各自去準備吧。尹天師，可以開始了。”
尹法興不再多言，示意道童在石室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擺下簡易的法壇香案。他親自上前，取出一柄造型古樸、色澤暗沉、刃口卻隱有血光的青銅短劍，以劍尖蘸取特製的黑色符水，開始在地上刻畫一個極其複雜、布滿扭曲符文與星宿圖案的詭異陣法。
每一劍劃下，劍尖與石地摩擦，竟發出“嗤嗤”的輕響，留下深深的、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刻痕。整個石室內的光線，似乎都隨著陣法的成形而變得明暗不定，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血腥與腐朽的古怪氣息。
刻畫完畢，尹法興額角已見微汗。他小心翼翼地將錦盒中高澄的頭發與指甲，放置在陣法一端的特定符位上；又將元善見的中衣碎片與血垢瓶，放置在另一端。
接著，他取過道童手中的特製明黃符紙，鋪在法壇上。手持那杆筆尖隱現血光的朱砂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周身散發出一種玄奧晦澀的法力波動。
筆走龍蛇，符咒如生！
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急速，用的是古老晦澀的道門咒言。隨著他的念誦和書寫，那兩張符紙上，漸漸浮現出與地上陣法部分呼應、卻又更為精細詭異的血色符文。
當最後一筆落下，尹法興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兩張符紙之上！
“天師敕令，拘神役鬼！借物化形，以假亂真！急急如律令——！”
“轟！”
兩張符紙無風自燃，化作兩團人頭大小、不斷翻滾扭曲的青色煙球，分彆落入地上陣法兩端，恰好籠罩在高澄與元善見的遺物之上！
青煙翻滾，越來越濃，其中隱約可見人影掙紮、凝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那兩團青煙。
隻見煙霧之中，人形輪廓越來越清晰，骨骼、肌肉、皮膚、毛發、衣物……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編織”出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青煙緩緩散去。
陣法兩端，赫然出現了兩個“人”！
左側一人，身高八尺，體態昂藏，麵容棱角分明，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桀驁與威嚴，正是高澄！他穿著一身常穿的紫色錦袍，連腰間玉佩的樣式、發髻的梳理方式，都與生前一般無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眉角那道幼時留下的、細微的舊疤痕，都清晰可見！此刻，他雙目緊閉，如同沉睡，胸口微微起伏，竟似有呼吸！
右側一人，身材瘦削，麵色蒼白，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懦弱與驚惶，正是元善見！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龍袍，頭發有些散亂，眼神低垂，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甚至連那因為長期緊張而微微佝僂的肩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高德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這“高澄”連那睥睨眾生的眼神都還未睜開，就已讓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真人再臨！而“元善見”那副怯懦驚懼的模樣，更是讓他瞬間回想起那日太極殿上，皇帝被高澄當庭提起摜地的慘狀！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
楊愔與崔季舒也是瞳孔收縮，臉上難掩震撼。若非親眼所見，他們絕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以假亂真的法術！
高洋緩緩走近，目光在“高澄”臉上停留良久。那雙緊閉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緊抿的嘴唇……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一下那張臉，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刹那，停住了。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哀傷，有懷念，有冰冷，最終都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收回手，轉向尹法興，聲音平靜無波：“能維持多久？”
“三日。”尹法興肯定道，臉上帶著一絲法力消耗後的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三日內，這兩具傀儡，言行舉止與真人無異，可進食飲水，可對話交流，可做出符合其‘性格’與‘處境’的反應。隻要不被斬首，或遭受至陽神通的直接攻擊，便不會消散現形。貧道這裡有兩道主控符籙，”他取出兩張與之前略有不同的血色小符，“憑此符，可在百丈之內，對其下達簡單指令，或進行細微調控。超出此範圍，或指令過於複雜矛盾，則傀儡會依靠‘複刻’的生前本能與設定好的‘情境’自行反應。”
高洋接過那兩張輕飄飄、卻仿佛重若千鈞的血色小符，仔細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處。
“足夠了。”他再次看向那兩具栩栩如生的傀儡，眼神冰冷，“大哥，陛下……最後這出戲，還需二位……再辛苦一程了。”
他轉身，不再看那兩具足以以假亂真的“傑作”，對眾人沉聲道：
“計劃，就從今夜開始。”
“高德政，立刻去安排你的‘廚子’。楊愔，確保宮中、城防各處皆在掌控，尤其是明日可能參與‘觀禮’的官員府邸，加強監視。崔季舒，你隨我來，我們最後敲定‘禪讓’大典的每一個細節。”
“尹天師，這兩具傀儡，暫時交給你看管。需要他們‘醒來’時，我會通知你。”
眾人凜然應命，迅速行動起來。
石室中，隻剩下尹法興與兩具靜靜站立、如同沉睡的傀儡。
尹法興走到法壇旁，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而那兩具傀儡，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長長的、沉默的影子，仿佛在等待著即將登場的、注定載入“史冊”的“表演”。
夜色，愈發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