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鷸蚌漁翁
鄴城,太原郡開國公、尚書令高洋府邸。
夜色已深,府中大多地方已熄了燈火,一片沉寂,與往常無異。唯有書房,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高洋冇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就寢”,也冇有表現出任何“癡傻”之態。他獨自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卷兵書,卻一個字也未看進去。他雙手交叉置於腹前,指尖輕輕相互敲擊著,目光看似落在虛空,實則銳利如鷹,側耳傾聽著什麼。
他在等。
等一個消息。
一個足以讓整個鄴城、整個東魏、甚至整個天下,徹底天翻地覆的消息。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點一滴流逝。
忽然!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東北方向——皇宮所在的位置,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道極其短暫、卻異常刺目的暗紅色閃光!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幻覺,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邪異、與毀滅氣息,即便相隔甚遠,也讓人心頭猛地一悸!
幾乎在同一瞬間,高洋一直輕輕敲擊的手指,驟然停住。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皇宮方向。臉上那種慣有的木訥、遲鈍,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那如火山即將噴發般的銳利與掌控。
來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湧入,拂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帶來了遠處皇宮方向隱約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騷動與混亂。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兄長,走好。
他猛地轉身,麵向書房大門,沉聲喝道:
“來人!”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穿透力,與平日判若兩人。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推開,早已等候在外的幾名心腹將領與幕僚,魚貫而入。為首一人,正是高洋最信任的謀士楊愔,另一人則是掌管部分京畿兵馬的武將高德政。他們臉上毫無睡意,眼中精光閃爍,顯然也一直在等待。
“主公!”眾人單膝跪地,齊聲應道。
高洋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冇有絲毫廢話,一條條命令,如同冰冷的鐵鏈,迅速擲出:
“傳我將令——”
“京畿大營,虎賁、豹韜、鷹揚三衛,即刻出動,封鎖鄴城四門十二坊!任何人等,無我手令,不得進出!違令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是!”高德政抱拳,聲音鏗鏘,眼中閃過興奮與狠厲,起身大步而去。
“楊愔!”高洋看向謀士。
“屬下在!”
“你親自帶隊,率我府中死士,並持我令牌,調羽林衛一部,即刻包圍皇宮!尤其是陛下寢宮與丞相……遇刺現場!”高洋頓了頓,語氣加重,一字一句道,“給我徹底封鎖!一隻鳥也不準飛出來!現場所有知情者,無論宮女、太監、侍衛,全部控製!尤其是崔季舒、陳元康等人,若在現場,一並拿下,嚴加看管,不準他們與外界有任何接觸!更不準——有任何消息走漏!”
他眼中寒光凜冽:“在明日太陽升起之前,我要這鄴城之內,除了我們,無人知曉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明白嗎?”
楊愔心頭一凜,深深低下頭:“屬下明白!定不負主公所托!”他自然知道此事關乎何等重大,絲毫不敢怠慢,領命後迅速點齊人手,匆匆離去。
“其餘人等,”高洋看向剩下的幾名心腹將領與幕僚,“各司其職,監控城中各重要府邸、衙門動向,尤其是那些與高澄、與元魏宗室過往甚密的。凡有異動,即刻來報,可先斬後奏!”
“遵命!”
眾人領命,魚貫退出,行動迅捷無聲,顯然早有預案。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高洋一人。
他重新走回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此刻必然已陷入巨大混亂與驚恐的皇宮。
遠處,隱隱傳來兵馬調動的沉重腳步聲、甲胄碰撞聲、以及城門關閉的沉悶轟響。這座雄城,正在他的一道道命令下,迅速變成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一隻……由他完全掌控的囚籠。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卻蘊含著不容小覷力量的手掌,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漸漸擴大。
“大哥……”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幽幽回蕩,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意味。
“你一生自負聰明,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將我這‘癡兒’弟弟,也當作可以隨意安置、無需在意的廢物……”
“可你是否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你與那元善見,鬥得你死我活,一個要奪位,一個要複仇……最終,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他握緊了拳頭,眼中最後一絲複雜情緒也消失不見,隻剩下純粹的野心與冰冷。
“你未竟的……帝王霸業……”
“就由我這個,你從未放在眼裡的弟弟……”
“來替你——”
“完成吧。”
他轉過身,不再看窗外。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枚象征著京畿大都督、可以調動鄴城絕大部分兵馬的虎符,緊緊攥在掌心。
冰涼的觸感,讓他沸騰的心緒,緩緩沉澱下來,化為更深的冷靜與謀算。
明日,當太陽升起,這座城,這個國,將迎來一個全新的、也是唯一的主人。
夜色如墨,吞噬著一切聲響與光影。
唯有這座府邸書房的孤燈,兀自亮著,如同黑暗海洋中,唯一指引方向的燈塔。
隻是那燈光映照出的,已不再是往日那個懦弱愚鈍的影子。
而是一個即將踏著兄長與皇帝的屍骨,走向至高權柄的……潛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