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寢宮弑龍
鄴城皇宮，囚禁著皇帝的寢宮，今日一反常態。
宮門被粗暴地推開，兩列身著玄甲、手持長戟的侍衛魚貫而入，分立兩側，肅殺之氣瞬間衝散了這座宮殿原本死寂腐朽的氣息。他們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殿內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殿中央那個孤零零、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旋即，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著沉重的步伐，昂然而入。
高澄。
他今日冇有穿丞相朝服，而是一身極為正式的紫金色蟒袍，袍上金線繡成的四爪蟠龍張牙舞爪，幾欲破衣而出。腰間玉帶嵌著寶石，在從殿門斜射而入的天光下熠熠生輝。他頭戴紫金冠，麵容冷峻，眉宇間那股慣有的桀驁與睥睨，此刻更是毫不掩飾。他大步流星，猩紅色的織錦披風在身後拖曳，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像流動的鮮血。
在他身後，緊跟著崔季舒、陳元康等寥寥數名心腹，以及更多按刀肅立的精銳侍衛，將寢宮內外把守得水泄不通。
隨著他的踏入，本就光線昏暗的寢宮，仿佛瞬間被他的氣勢所奪，變得更加壓抑，空氣凝滯如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禦階之下，那個縮在龍椅旁陰影裡的身影上。
元善見。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龍袍，那象征皇權的十二章紋，在昏暗光線下顯得黯淡無光。袍服穿在他過分瘦削的身上，空空蕩蕩，更襯得他形銷骨立。他臉色蒼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雙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微微佝僂著背，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眼神慌亂地瞟向高澄，又迅速垂下，不敢與那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對視，活像一隻被猛虎逼到絕境的、驚恐萬分的兔子。
“陛、下。”
高澄在禦階前三步外停下，冇有跪拜，甚至冇有彎腰，隻是象征性地、敷衍至極地拱了拱手。那一聲“陛下”，從他口中吐出，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耐，更像是一種宣告開始的信號。
他抬眼，目光如電，直射向那個幾乎要縮到龍椅後麵的皇帝，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禪位詔書，可曾備好？”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陳元康眉頭微蹙，崔季舒眼中則閃過興奮與期待。
元善見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這句話刺了一下。他慌亂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用細若蚊蚋、帶著哭腔的顫音道：
“丞……丞相……詔、詔書……在、在此……”
他抖抖索索地，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卷用明黃色雲紋錦緞精心包裹的卷軸。錦緞是嶄新的，在昏暗中泛著柔和的金光，與元善見身上破舊的龍袍、與他此刻狼狽驚恐的模樣，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他雙手捧著那卷詔書，如同捧著什麼千斤重物，又像捧著滾燙的烙鐵，手臂抖得厲害，幾乎要捧不住。他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一步步，極其緩慢地，從龍椅旁的陰影裡挪出來，挪到高澄麵前。
他不敢抬頭，隻是將詔書高高舉起，遞向高澄，頭幾乎垂到了胸口，聲音卑微而破碎：
“請……丞相……過、過目……”
高澄看著他這副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模樣，眼中輕蔑與得意之色更濃。他並未立刻去接，而是好整以暇地欣賞了片刻這“天子獻璽”的屈辱一幕，這才緩緩伸出手，用兩根手指，隨意地、如同拈起什麼無關緊要之物般，夾住了那卷詔書。
他手腕一抖，錦緞散開，露出裡麵以朱砂書寫、蓋著皇帝玉璽的正式詔書。
高澄展開詔書，目光迅速掃過。詔書用詞極為“懇切謙卑”，將元善見自己貶得一無是處，將高澄的“功績”捧得直追堯舜，最後明確表示“願效法先賢，禪位於丞相高澄，以順天應人”雲雲。
一字一句，皆是崔季舒精心炮製，字字誅心，卻又“合情合理”。
看著這象征著自己即將名正言順登上至尊之位的文書，看著這昔日需要自己跪拜的“天子”，此刻如同奴仆般捧上這份“投降書”，高澄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滿足感與野心，瞬間膨脹到了頂點。
他嘴角控製不住地揚起，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聲毫不掩飾的、誌得意滿的大笑：
“好！很好！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寢宮中回蕩，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落下。崔季舒等人也跟著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看到高澄黃袍加身、自己等人雞犬升天的景象。陳元康心中那絲不安卻更濃了，他總覺得，今日的皇帝，雖然看似恐懼懦弱，但那恐懼……似乎有些過於“標準”，少了點瀕臨絕境之人的那種歇斯底裡。
高澄大笑著，一手捏著詔書，另一隻手甚至下意識地抬起，似乎想去拍一拍元善見那低垂的頭，以示“嘉許”和“恩寵”。
就在這笑聲最酣暢、高澄心神最為鬆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卷詔書和丞相的笑聲所吸引的——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那一直低著頭、渾身顫抖、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元善見，霍然抬頭！
他臉上所有的恐懼、懦弱、卑微，在這一刹那，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恨意、瘋狂、以及孤注一擲決絕的猙獰！那雙原本總是閃躲驚惶的眼睛，此刻精光爆射，冰冷如萬載玄冰，又熾熱如地獄業火！
“高澄——！！！”
一聲嘶啞卻穿金裂石的怒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完全不像一個病弱之人所能發出！
與此同時，他那隻一直藏在寬大袖袍中的右手，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探出！掌心之中，赫然緊貼著一枚不過寸許、色澤暗紅如凝固汙血、符文扭曲如活物的詭異符籙——玄陰噬心符！
符籙之上，那一點由他帝王心血點化的“血瞳”，正閃爍著妖異凶戾的紅光！
“去死吧——！！！”
元善見暴喝一聲，將所有力量、所有恨意、所有三年囚徒生涯積累的屈辱與絕望，儘數灌注於這一掌之中，狠狠拍向高澄那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胸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從元善見暴起，到符籙拍出，不過電光石火之間！高澄臉上得意的笑容甚至還未完全凝固，眼中剛剛浮現出一絲錯愕與難以置信，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符籙，已經結結實實印在了他胸前蟒袍之上！
“噗！”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極其沉悶的、仿佛什麼東西被強行按入血肉的輕響。
“呃啊——！！！”
高澄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他踉蹌著向後“噔噔噔”連退數步，每一步都在金磚上踩出深深的裂紋，臉色在瞬間由紅潤轉為駭人的青黑！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隻見那紫金色蟒袍被符籙印中的地方，布料迅速枯萎、焦黑、化為飛灰，露出下方皮膚。一個漆黑如墨、邊緣不斷蠕動擴散、散發著刺骨陰寒與汙穢氣息的詭異符印，正如同活物般，死死烙印在他的心口位置！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四周肌膚、向著胸膛深處瘋狂蔓延！所過之處，皮肉瞬間失去生機，變得灰敗死寂，血管青筋暴起，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
“玄陰……煞氣？！”高澄畢竟是身負青龍血脈的絕頂高手，瞬間便感知到那侵入心脈、瘋狂侵蝕生機的力量是何等歹毒陰損！他目眥欲裂，驚怒交加，簡直不敢相信這個被他視為螻蟻、隨意踐踏的廢物皇帝，竟然敢、竟然能對他施展出如此陰毒致命的偷襲！
“你——！！！”他猛地抬頭，怒視元善見，眼中殺意沸騰如海，混合著被螻蟻反噬的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然而，元善見的攻擊，並未結束！
就在高澄被符籙擊中、心神劇震、體內青龍長生氣瘋狂運轉試圖抵抗那跗骨之蛆般玄陰煞氣侵蝕的刹那，元善見已如獵豹般從原地彈起！
“吼——！！！”
一聲低沉、厚重、充滿古老威嚴的咆哮，並非從元善見口中發出，而是自他周身虛空響起！一頭體態猙獰、龜蛇盤繞的龐大玄武虛影，驟然在他身後顯現！虛影凝實，甲殼如山，蛇首昂揚，散發著沉凝、堅固、鎮壓一切的恐怖氣息！與平日他表現出的孱弱判若兩人！
“玄武伏魔·鎮獄印！”
元善見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雙手在胸前閃電般結出一個複雜古樸的印訣。隨著印訣結成，他身後那玄武虛影仰天無聲咆哮，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能鎮壓地獄幽冥的漆黑玄光，自他掌心暴射而出，帶著摧山斷嶽般的威勢，直取高澄天靈要害！這一擊，毫無保留，傾儘了他覺醒玄武血脈、苦修“玄武伏魔道”以來的全部修為與恨意！
高澄此刻正分心壓製心口瘋狂蔓延的玄陰煞氣，反應終究慢了半拍。眼見那蘊含鎮壓之力的黑光襲來，他怒吼一聲，強提真元，身形竭力向側方閃避！
“嗤——！”
黑光擦著他的右肩掠過！
冇有直接命中，但僅僅是擦過的餘波，以及那“鎮獄”之意的侵蝕，也讓高澄如遭重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他右肩處的蟒袍連帶內裡護體罡氣瞬間破碎，肩胛骨處皮開肉綻，鮮血混合著被玄陰煞氣侵染的暗黑色氣息狂噴而出，露出下方白森森的骨頭，甚至能看到骨頭上迅速蔓延開來的細密黑色裂紋！
劇痛鑽心！高澄悶哼一聲，半邊身子幾乎麻痹，眼中驚怒更甚，還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元善見！你竟敢！！你竟修煉了……玄武伏魔道？！！”他嘶聲怒吼，聲音因痛苦和暴怒而扭曲。他終於明白，為何這廢物能近身傷他，為何能爆發出如此力量！這哪裡是什麼任人宰割的羔羊？分明是一頭潛伏爪牙、忍辱負重、等待致命一擊的毒龍！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將“玄武伏魔道”修煉到了能凝練虛影、施展神通的地步，而自己竟毫無察覺？！
“隱藏得……好深啊！！！”高澄咬牙切齒，心口的劇痛和右肩的重創，讓他的氣息都紊亂起來，那玄陰噬心符的煞氣，更是如同附骨之疽，瘋狂侵蝕著他的心脈與青龍長生體，讓他運轉真元都滯澀無比！